凡煙小說

第19章 像一只撲火的飛蛾,不介意焚灼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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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輕輕叩擊明臺包間的門。

明臺應門出來時,見外面空無一人,只有一瓶紅酒在地上。

他將紅酒拿起來,看見淡黃色的一圈包裝紙上有幾個細小的字,是用鉛筆寫出的三個詞:夜宵 定 12。

明臺默不作聲地將字跡抹去。

有人知道他的行動,且給他的行動提供了方向。

明臺短暫地想了一下這個人是誰,但是毫無線索,他也就不再浪費時間。至少,這個人肯定不是敵人,否則現在就可以將他緝捕。

他原本的打算是把TNT分埋在塑料花盆裏,每個包間送一個,但這樣做瑣碎且容易引人註意,而且因為分散了炸藥,爆炸威力未必足夠。

而夜宵時段,則是一個很好的時間點。

晚上十點鐘,專列將準時提供夜宵服務,官員們將聚集在餐車上。不僅方便炸藥發揮集中功效,而且,在夜色之下,離開專列後也便於隱藏。

他的身份是乘務員,只要他想辦法推手推餐車進去送餐,便有極大成功幾率。手推餐車下面有個櫃子,正適合隱藏炸藥。

在軟臥車廂放好了炸藥後,九點五十,千代惠子在通道上巧遇明臺。她朝他點頭招呼一聲,在點頭的那一瞬,手在銀色湯盆和菜盤上輕輕一拂,兩枚定時炸彈分別扣進盆和盤子下底。湯盆和菜盤都很大,而且在底座上有凹陷,剛好將外物隱藏起來。

她手上動作快得驚人,明臺竟沒看清她放了什麽。

她輕輕說了兩句話:“人人都喜歡菜,但主賓席喜歡湯。吃完了,還可以去後車廂吹吹風。”

明臺肯定在手推餐車下的櫃子安放了炸藥和定時炸彈,定時設定在十點十二。這是全面鋪開的爆炸。

但,未必能保證整個車廂的死亡。所以,還需要由面到點,縮小目標範圍。湯往主賓席上放,菜往整個聚餐會上送。兩輪爆炸疊合,乘客生還的可能性將縮減至極微。

至於行動完成後如何離開,她也指示了恰當的位置,走後車廂的後門。

明臺很聰明,不會不懂這個意思。

千代惠子和明臺擦肩而過,走向汪偽軍警的包間。

她敲了敲門,有人過來開門。她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說:“聽說,這裏可以抽煙?”

為了安全起見,這趟專列上,普通車廂不允許抽煙。

她不美,但有種可以入畫的味道。而且,一車廂的軍警們全副武裝,又怎會畏懼一名女子。

她被允許進去,揀了個座坐下,點著了香煙。

她吸煙時有種技巧,煙霧在嘴裏略略停留,便全進入空氣中,根本不吸進身體。

煙霧漸漸彌散起來,軍警們一個接一個打起了哈欠,到後來,都倒下來,發出鼾聲。

她捏熄了煙,走過去,將他們一個個扭斷脖子,鼾聲消失。

時間是十點過七分,她將門略微打開一點,看到明臺正快步向這節車廂走來。看來,炸藥和定時炸彈都已就位。

她朝明臺比了個ok的手勢,將門重新虛掩上。

明臺走近車廂,快速推開了門,閃身進來,又重新將門扣死。他清楚地看到整節車廂的軍警都癱在地上和座位上,不需要再做任何戰鬥。

他問道:“你是?”

她將食指附到唇畔,做了個“噓”的手勢,說:“抓緊時間。”

她走在前面,穿過這節車廂,打開了後門。這裏是列車的尾部,風在空中呼嘯,沿途樹木在眼前狂奔。

看到明臺就著車尾鐵鏈往左跳出車門,平安落地後,她才微微一笑,向右輕盈地一躍。

火車像一條火蛇飛速劃過二人的視野。

十點十二分,巨大的爆炸聲鋪天蓋地隨風席卷而來。

“櫻花號”專列大爆炸。

不給明臺任何接觸的機會,她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深夜,整幢新政府辦公廳的燈,一個窗口一個窗口地亮了起來,一處接一處的電話鈴聲驟響,伴隨著雜亂無序的腳步聲、接電話聲、電臺滴答聲、英文打字機的敲擊聲、此起彼伏的警笛聲,上上下下亂成了一鍋粥。

汪曼春撲進明樓懷裏。她想著,此刻的明樓最需要人去安慰。

明樓摔了杯子,暴躁,震怒,在她面前滿臉憔悴,卻又打疊起了溫情脈脈。

他這樣需要她!

汪曼春是踏實的,滿足的。

在汪曼春看不到的明樓的心裏,是無聲的振奮。

那麽多日軍軍官和汪偽政要,一舉魂歸離恨天!

只是,在功業成就的欣悅中,有一絲悵然隱隱爬上心頭。

他撫摸著汪曼春的劉海,心裏知道,她始終不懂他,且會繼續不懂下去。

永遠不可能像另一個人一樣,可以讀取到他的喜怒背後的意思。

那個人現在並不在。

不知道他的病有沒有好一點,又或者,根本沒有事。

他可以輕松地控制汪曼春,卻對那個人一再地拿不準。

昨天他的生氣,其實更多是出於不能掌控情況的不豫。

他不喜歡被蒙在鼓裏不能看透的情形。

他習慣性要讓一切清晰、可控。

多覆雜的局面都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清的局。

第二天,身為軍統“毒蛇”的明樓通過郭騎雲,獲取到了“毒蠍”明臺的行動簡報。

明臺始終不知道他的頂頭上司就是他的大哥,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保密條例在那裏。

明樓由信息中所得到的第一感覺是:青瓷在照顧毒蠍。

毒蠍所不能領會的種種,明樓樣樣體會得出。

既幫忙策劃周道,還適時查漏補缺,連後路都一並籌措好。

這背後的含義是:青瓷很清楚毒蠍是個新手,且樂意承擔風險去照顧他。

頗耐人尋味的關系。

毒蠍新來,且幾起任務都和青瓷沒有任何關系。那麽,他們的聯系就應該來自現實。

明臺在上海的現實關系中,有這樣一個人嗎?明臺的關系網在他腦海中次第鋪開,他緩緩梭巡。

明臺在上海的人際關系相當簡單,刨去那些同學,剩下的沒有多少。

他想過一輪,結論是,沒有。明臺身邊,沒有這麽強力的人物。

那麽,就從另一方面去想。假如是通由自己的關系,而關註明臺呢?

不僅僅是認識就可以,生死攸關之下,還需要有深刻感情,才能做到那麽體貼。

明樓在紙上畫出幾條線,最終,都匯於一點。

明誠是最大的嫌疑人。

只有他,會因為對自己的感情,而甘冒殺身之險對明臺一並照拂,且有手腕和能力確保可以做到。

明樓定了一下心,又在腦海中將前後關系和幾個疑點捋了一遍。

女性身份可以通過化妝來偽裝,不一定非得是女人。

突發生病,是為了合理地缺勤,且留下人證、物證,撇清和爆炸事故的關系。

要一並瞞著他,也是自然而然。他在明誠面前只洩露過軍統的身份,明誠當然不能讓他知道中共這一方的打算。

明誠其實並不願意騙他,所以,一開始,只是說:不告訴你。

是他自己執念太深,一再要去求一個解答。

其實,很多事情,不可能那麽清楚分明。

陣營是最大的桎梏,誰都得對自己的信仰負責。

然而,就算認為有陣營的阻隔,有多方利益的牽拉,明誠其實並未對他有一絲不好。

縱然他對他諸多揣測,他也仍舊有一顆甘願為他而死的心。正如他的名字一樣。

那無堅不摧的刀鋒由始至終不曾對著他,更寧願是對著他自己。

他將這份心意藏在一切他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地方,細致到不僅是對他本人,連他的兄弟都要一並照拂。

明誠清楚,若明臺有什麽萬一,他會無限傷心。

他不願意他傷心。

若非諸多巧合,讓他推測出這些,他只怕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份不惜己身的喜歡的厚度。

不是所有問題都一定要有一個解答,但不管是什麽樣的問題,總有一致的真相隱藏在後面:即使在這樣混亂的戰場上,天空的太陽也只有一個。

是這樣無可理喻的喜歡。

下了班,明樓去了明誠家。

他雖然沒來過,但人事記錄上有記載,並不難找。

明誠開了門,見是他,眼中掠過一抹驚訝。

明樓便笑了笑,說:“怎麽?不歡迎?”

“怎麽會?”明誠微笑著側身讓他進去。

他身上穿著一身灰色的家常服飾。他那麽瘦,家居服哪裏容易找到合體的,穿在身上寬寬大大的,顯得人越發風吹得走一般。

明樓打量他房內布置,十足簡單,就是個容身之所,冷清得緊。

多少個夜晚,跟他相伴的都是這幾樣零落的器物。

明樓坐在沙發上,等明誠泡好了茶放在他面前時,問:“你的病怎麽樣了?”

“休息了兩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上班。”

“這兩天都在家裏做些什麽?”明樓狀似隨意地問。

明誠看著他,慢慢說道:“想你。”

想著橫亙在你面前的那條荊棘之路要如何去走,那面深黑的吃人的海要如何去趟。

這不是一個預期中的答案,明樓微微一怔。

明誠走到他面前,以指節分明的手拉住了他的領帶。

他的手非常白皙,像清潔的瓷。而明樓的領帶是猩紅色的,血一樣的顏色。

他用另一只手輕撫明樓的臉,語聲和緩輕柔:“這兩天,一直在想著你。”

俯低了身,他們的嘴唇觸在一起。

他的嘴唇甜蜜而柔軟,淡紅色的舌尖略微吐出一點,輕輕地挑勾。

明樓感受著這個吻,依舊是毫無挑剔的技巧,對誰都一樣。但是,裏面的心意是不同的。

他品出這裏面的溫柔和慰撫。

明誠一身淺灰色的家居裝束,他只愛這些素淡的顏色,在欲這上面,似乎一向也沒什麽要求。

就算讓他疼,他也只會受著。

明明可以不那麽委屈,卻還是甘願。像一只撲火的飛蛾,不介意焚灼之苦。

他見著明臺做了特工,多半猜到了自己是如何心累心苦,所以,想要安慰他。

明樓捉住他的舌尖,慢慢啃咬他。

雖然想對他溫柔些,卻還是止不住有些暴戾。

好像要啃噬他的血肉,才能多覺出些活著的溫度。

他在牙齒上漸漸加深了力道,這無疑是有些疼的。可再怎麽疼,都會有人縱容他。

明誠十分溫順。不會走開。

他在平常不能顯露這些,始終要把自己繃得很緊,永遠都要舉止優雅,發生了天大的事情也要不緊不慢。

可那些林林總總的事,都像是在他心上,一刀一刀地割下肉來。

尤其是明臺這一樁,直教人肝膽俱裂。

明樓常常覺著,自己人不似人,鬼不似鬼,連活著,都不像是活著。

大姐希望他做個單純學者,娶妻生子,為明家開枝散葉。面對大姐殷殷目光,他仍得百般瞞她,做著她眼中的變色龍。

不是不想,奈何未逢其時。現在,還遠遠不是談那些的時候。國家處於危難水火之中,個人又哪敢去求安生日子?

他的位置這樣重要,是無論如何,都要牢牢楔住的。

這些,他都不怨。他甘願奉獻,無怨無悔。

可是,毒蜂偏偏要把無辜的明臺扯進來,要他們上令下達,要他叫明臺去出生入死,最後,還要用明臺去填那個該死的死間計劃。

他恨不得一刀刀剮了毒蜂。

可終究,他只能心平氣和。

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得氣定神閑,好像一切安然無恙。

他只是偶爾地,在明誠面前流露出些形影,他其實並不那麽溫文爾雅。

潛意識裏,他把他當成了唯一的情緒宣洩口。他知道,就算他做得再過分些,也會被寬容。

明誠一直溺愛他。

他扣壓著明誠的舌頭,問:“想我什麽?”

明明有些吃力,明誠依舊神態安然語氣平靜:“想你身邊的天氣。”

“它是晴是雨?”明樓狀似漫不經心。

“雨天。”

“大雨嗎?”明樓意有所指。昨晚上海降了場大雨,但這跟他們說的是兩回事。

“不,是陰雨,連綿。”明誠手指輕觸明樓肩膀,略微用一點點力,輕柔撫摸。指尖適如其分的力度,是一種無聲的溫柔。

他知道,明樓的肩膀很硬,始終要顯出如山之勢,從沒有能松懈的時候。

“你看,這場雨什麽時候能停?”明樓嚙咬他的舌尖,模糊地問他。

“恐怕,還要下很久。您得多備幾件雨具。”

明樓心底暗嘆一口氣。再無疑問,明誠昨天遇到明臺的時候,進一步明白了他的處境,所以,才會益加溫柔。

他確切無疑地知道,他在心疼他,心疼他無可選擇的境遇。

明樓放松了齒關,改用舌在他柔軟濕熱的舌頭上碾過去,吸啜他嘴裏那股草葉的味道。

只是很清淡的氣息,卻有芳醇如陳釀的錯覺。

黏濕的糾纏中,明樓的聲音壓下去,有些黯啞:“你吃了什麽?”

明誠微怔一下。

明樓跟他說那一天他們躲避學生時無意中聽到的葷話:“好甜,想把你整個吞下去……”

明樓即使說這種話,也並沒有那天他們聽在耳裏的那種急切焦躁色迷心竅的感覺,低沈的嗓音輕輕震動耳膜,如一段優美的樂曲。

他說什麽都這樣好聽。

明誠臉上微微一熱。

此時臨近冬至,外面寒風料峭,冷意逼人。然而,明樓觸目所及,是他臉上多了的顏色,那是一段三月春花之色。一雙波光粼粼的眼睛,是春天的湖面,多少言語都沈在平靜的湖心。

明樓想,他其實並沒說多麽過的話。以明誠的職業經歷,必然聽過比這葷得多的話。

原來,只是略微說上這麽一句,便能令他羞怯麽?

這樣想著,身上不禁有熱躁之意生起。

明樓把又一句那天記憶中的話語覆現出來,他說:“讓哥哥好好親親……”

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軟下去,像小貓的爪子,扣不住主人的衣襟。

那麽不真實,這原本是無堅不摧的一雙手。

明樓便真的好好親他了。

於此道上,明誠其實經歷十分豐富,但明樓自有辦法,把他變回全無經驗的最初。

明誠對身體的約束很強,欲念淡薄,不好挑動。他不是正常人,更多像是人形兵器。明樓便回想著在風月場所裏,身邊的同僚們常說的那些話,一一將它們說出來。

這些話,明誠聽得不是一次兩次。他那麽好看,從來不缺人喜歡。可那些不是明樓說的,所以,在他這裏,連輕微水花都打不起來。

再多人喜歡,他也不會得意。聽再多葷話,他也不會窘迫。無所謂的事情。

可是,原來這些話確然有它的意義和效用。否則,人們不會常常要去說它。

仿佛燈火闌珊處,有人秉燭而來。

明樓每說一句,就像火舌卷動一下,漫起灰色的煙燼。

他看來柔和,其實極為犟氣。認準了一樣事,一個人,便再不能改的。

只是,他不會去強求。任何事情,只要自己心裏通明些,便談不上如何之苦。

所謂的執念不必以瘋狂去踐行,只要把它歸為一個人的事兒,便不會礙著誰。

明誠唇色原本很淡,現下也被一再的輾轉磨得紅了,每一口輕輕的啃咬都會帶來細微的疼痛。

但他是不怕疼的,他最習慣的就是這樣東西。何況現在,也不怎樣疼。

在明樓開始說那些話後,他就一直很安靜,只是一雙眼睛越發顯得黑幽幽的,見不到底,望向對方臉上。

他看起來依然很靜。除了面上染了些薄紅,其他的都像是淡如煙絮的。

像幅水墨畫。縱然墨色淋漓,鮮潤到十分,從外表看去,也仿佛毫無顏色。

明明情動,也還是這樣淡薄的樣子。

大概是因為,這是不允許的。始終在戰鬥和殺伐中的人,即使是片刻失神,也夠死上好幾回的。

所以,就算有什麽情緒和心思,也必須隱藏至最深,叫人看不出端倪。

這是經年累月下的習慣,已經刻進骨裏。

就像一片看起來極柔軟的葉子,不管落到什麽樣急流中,只要骨架未散,便始終是葉子。外在雖軟,葉脈卻是極難扯得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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