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疼。

我去了醫院。躺在亮著地燈下，閉上眼睛，等著麻醉藥生效。

麻了。半邊臉全麻了。我感到一個沒有溫度的東西，割開了我的牙床。不疼，但是嘴裏一股熱，還有血腥味。

有個管子在我的嘴裏抽著液體。然後有個鑿子在我的嘴裏，我就想起了鑿壁偷光這個詞。這個詞的意思還沒確切想明白，就有一個電鉆在我的牙齒裏鉆啊鉆啊，鉆地我天靈蓋都在震。

我閉著眼，皺著眉，電鉆好像很興奮，還轟隆隆叫喚著。

電鉆叫喚累了，就換了只什麽東西，用力一拽，嗯，有股子熱流出來。然後就有東西在牙床裏穿。

好像是根線，應該是在縫合。

接著，我聽到醫生說：“好了。”

我睜開眼睛，那帶口罩的醫生端了了盤子過來，說：“這就是那顆智齒，你看看，都長成這樣了，你也真能受。”

我看著那兩個半顆帶血的牙齒，覺得長得挺好的，又白又大又健康，我這二十多年的智商，全用來長這智齒了。現在看著它被劈成兩半，真地覺得挺可惜的。

醫生說：“拿點藥，這幾天吃流食。再長這種歪了的智齒的話，記得早點來拔。”

我半張臉麻著，說話不利索，就點點頭。

麻藥勁過去後，也沒那麽疼。就是不太能吃東西。我就戴著口罩去了公司，戴著口罩辭了職。公司老大批辭職信的時候，比批請假單麻溜兒多了。

當時我就心裏犯嘀咕，老大啊，早知道辭職比請假手續快，我就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謊請假了。你看看，我一二十一世紀，新社會主義陽光大好青年，活生生被你訓練成了一個，就會撒謊扯皮的不良人。

回到家，覺著這城待不下去了。就戴著口罩收拾家裏。

我在衛生間的鏡子前摘下口罩，哈哈笑著指著鏡子裏的人說：“唉呀媽呀，夏娃你咋鼻青臉腫的！”

我戴著口罩，把行李塞到了後備箱裏。車門上的那塊綠漆還在，萬紅叢中一點綠，挺好看的。

我開著車，找到了賤賤，想跟他告個別。可是沒想到，這貨直接拉著個拉桿箱下來了。

賤賤還戴了十分符合他氣質的眼鏡，瞅著我車門上的那塊綠，大聲嚷嚷著：“阿遇，你這車帥得有點犯規啊！”

我摘了口罩，樂呵呵說：“是吧，隨我！哈哈哈！”

賤賤看到我腫著的臉，更樂了，吵吵說：“夏娃，你咋鼻青臉腫的！”

我嘿嘿笑，說：“新鮮的勳章，帥不帥？”

賤賤點點頭，說：“帥，又帥又好看！”

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只口紅丟給我，說：“你的戰衣。”

我接住，旋開，上下嘴唇抹了兩下，一吧唧嘴，在車窗玻璃上印了個唇印，然後甩手將口紅丟到垃圾桶裏，笑著說：“用不著了。”

賤賤就打開後備箱，笑了笑，說：“得，一輛車，一箱百加得。”

然後將拉桿箱塞了進去，鉆進了副駕駛。

我啟動車，問賤賤：“亞當，想去哪兒啊？”

賤賤摘了眼鏡，說：“一路向東，就開吧！”

我樂了，說：“好嘞！”

賤賤戴上眼鏡，喊著：“出發吧！我要讓醉過的地方都記得！我！”

離開以後才明白，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麽簡單。像長了顆智齒。疼。

然後拔了。不疼了。

我們要去哪兒？不知道，就一路向東開著。

一路向著東方，一路追著陽光。

陽光普照大地。一視同仁。

一視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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