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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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還是開口“23號我上晚班。晚上四點多下班,當時店裏就我一個人。二點多的時候,我有點頭暈,一開始沒當一回事,四點多,交班從店子裏走出去的時候,就發現糟了。”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表情漸漸不再像之前那麽平靜,但顯然這些事她記得很清楚,並不需要特別去回憶。表達起來非常流暢,細節飽滿,她停下來只是想平覆一下心情“我從店裏走出去,發現自己眼睛出問題了,有重影。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太累了,頭昏導致的。就扶著欄桿休息了一會兒。”

怕管湧不知道,還特別解釋:“從店裏出去有個坡,邊上裝了不銹鋼的欄桿。天氣有點冷,摸上去特別冰。我伸手摸著,真的特別冷,當天本來夜風寒露也重。我扶著站了一會兒,覺得骨頭裏都是寒氣,腦子也格外地清醒,不再那麽疲憊。但我擡頭看,並沒有改善。”

說著問管湧:“你知道底片嗎?”

管湧問:“相機裏用的那種膠片?”

周莉點頭:“我看過去,整個世界非常不真實。就好像和別的東西疊在一起了。就像兩張底片。它們疊在一起了,你一張都看不清楚。我有點蒙,在門口站了好久,大概二十多分鐘。同事發現我沒走,還出來問我怎麽了。我跟她說,我眼睛好像出問題了,看不清楚。她就給我打了車,叫我去醫院。可我當時覺得自己就是累成這樣的,所以沒去。叫司機送我回家了。下車之後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從小區門口回到家。因為眼睛看不清楚。有時候有路看得到小區,有時候全是樹,長得太密了,沒辦法走。”

說到這段經歷,她渾身都在顫抖。畢竟沒過去多久的事。但她沒有停下來,也許她真的太需要把這些話全說出來了“我眼前的東西太亂了,有時候我根本無法分辨自己在哪裏。好不容易回家,但一進門,我就看到了它們。它們在吃早餐。”

“你的丈夫和孩子們?”管湧問。

周莉沒有回答。

管湧試探著又問:“你看到了什麽東西?”

周莉似乎很難去面對,她手不停地摳著桌沿,那裏掉了一塊漆。“我說不清是什麽。不像是人。”緊緊抿著嘴。

管湧沒有逼迫她,而是問“後來呢?”

周莉躍過了這件事,說:“我當時第一個反應,是跟老公說,我說我身體不太舒服,眼睛看什麽都有重影。他問我是不是太累了,我覺得也是,他很緊張,要送我去醫院。我沒去。我覺得睡一覺就會好了,如果還沒有改善到時候再去醫院也不遲。”

“醒來有改善嗎?”

周莉搖頭“老公幫我請了假。要我在家休息。但是我實在受不了,我看到他的時候,看到的是兩個模樣疊在一起。我很害怕。但是我沒說,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半夜從店裏出來,在店門口的時候撞邪了。就想,回娘家,我娘家附近有個很出名的馬腳。跳大神那種。但走出門,一切都不再是原來的樣子。”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也不再摳桌沿了,雙手交握在一起,用力地互握著“天空太陽還在,但一閃一閃的。一會兒明亮,一會兒暗。因為這樣看一切東西,都是一閃一閃的。我走到街口,撞到了一個人,那個人穿得很奇怪,滿身是血,頭都沒了半片,另外一個人拿刀追著他跑過來了,他抓住我,叫我救他。他手上身上全是血,死死拽著我。我很害怕。也怕追上來那個人會連我一起殺。也不知道為什麽有人敢當街行兇。當時我周圍有很多人在等公車,可他們竟然都對這件事視若無睹。我向他們求救,他們也不理我。”

說到這裏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欠了欠身子,離管湧近一些,語氣非常急促:“他們像是夢魘了似的,明明我就在那裏,向他們求救。可他們就當我不存在。也當那個快死的人不存在。他們一個個,眼睛睜著,可什麽也看不見。仿佛在夢游。當時那個兇手,會連我一起殺掉的。我就跑。”

她說起這件事,非常激動“然後我跑了很遠,但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一點血跡也沒有。什麽也沒有,幹幹凈凈。回頭看,路邊上沒有要死的人。我站在路上,身後的老太太怪我擋了她的路。街上的人又能看見我了。”

“後來你去找了跳大神的人看病?”管湧問。

周莉搖頭“我去不了。我走不了那麽遠。出了這件事我就回家了。想打電話叫爸媽把人請上門來看。回家後我立刻就換了衣服,就在那個時候,我拿著衣服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麽?”

周莉說“一切。”

“什麽一切?”

“一切都是假的。我生活在夢裏。”

“夢?”

周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和衣袖,好像上面有什麽。

管湧這時候才註意到,她穿的並不是病服,這套衣服他之前也見過,周莉上庭的時候就穿的這一套。

此時她低頭看著,好一會兒,伸出手給管湧“我洗了好幾次,但完全沒用,你看得見嗎?”

管湧以為這是她行兇的時候穿的衣服,但回憶了一下,當天她穿的是睡衣。頓了頓才反應過來,這是她剛才所講的那天遇到有人被殺害時穿的衣服。

她現在看到的世界仍然是疊影的。她能看到衣服上的血。

“你覺得為什麽會洗不幹凈?”管湧問。

周莉說“當時我認為,洗不幹凈這件衣服,也就證明了,我在這個世界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那個世界才是真的——有人被殺的那個世界。我在夢裏洗衣服,怎麽能把真實世界的衣服真的洗幹凈?”

她急於說服管湧“我當時就想。我在夢裏結了婚,有了愛人,有了孩子們。”

管湧想了想,說:“如果你現在是在夢中,那真實世界你應該在床上。聽你遇到有人被追殺時的描述,你不像是躺著。”

“你沒聽懂。我說了,那是我當時的想法。但有些事我搞錯了。昨天我才想明白所有的事。”周莉表情非常奇怪。

“你搞錯了什麽?”

“我當時以為遇到被人追殺是現實世界,其實我搞錯了。連這件事在一起,我的人生一切,是一整個夢。”她眼神非常亢奮。

管湧沒理解:“什麽?”

周莉篤定:“原本這是個結婚生子平淡無奇的夢。後來這個夢最近開始變成惡夢了。我在這個夢裏開始遇到奇怪的事,比如只有我能看到有人被殺,其它這些也都是夢。在真正的現實中,我可能是一個病人,夢會一步步惡化成這樣,可能是因為我的病情加重,快死了,夢在提醒我,希望我能明白自己需要馬上醒過來與病魔抗爭,不要沈溺於幻像中。”

她擡頭看向管湧:“我必須得醒。我得自救。要不然就真的會死了。這裏的家人也好,朋友也好,都只是拖住我的絆腳石。”

“所以你殺了老公和孩子們?”

周莉的表情很覆雜,但還是點頭:“這都是假的。我想醒過來,就得破壞這個夢。讓自己驚醒。在現實世界我的親人一定在等我。我有真正的老公和孩子們。他們在等我。”

管湧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認為一切都是夢,也知道被你殺的家人根本不存在,為什麽殺了他們之後你還是哭?想到他們會還是難過?她皺眉:“人在夢裏也有感情的。”

管湧向後倒,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走出去時,周莉突然在背後叫他“你相信我嗎?”

管湧腳下一頓,回頭看向她。

這個女人站了起來,目光灼灼,帶著期盼,可又有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惶恐。

管湧點點頭:“我相信你。”他的表情是誠懇的。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他確實相信周莉的話是真的。

那女人怔了怔,松了口氣,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卻並沒有被理解的興奮與滿足,她只是,靜靜坐著,表情像是要哭,又想笑。好像別人對她的認同,能讓她得到很大的慰籍。“我沒有殺死自己的老公和孩子們。”她的聲音在顫抖,但語氣堅定。她相信真正的家人在等她醒過來。

管湧心情覆雜,走出了會客室,外面小護士興致勃勃“她是不是也跟你講了夢的事。”

管湧點點頭。

小護士問“你真的相信嗎?”站得離他很近,目光狡潔。

管湧擡頭看到對面,有六七個人正壓送一個病人去病房。他不動聲色收回目光,說:“如果她早一點發現自己的問題,就不會有這種慘劇了。不過現在事情已經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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