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開車穿行在秋山市的大街上，下班的人潮已經過去，小城重新恢覆了安靜。周清妍不自覺地就把車開到了老城區，過去那麽多年，好多地方一點都沒有變。

途中，路過周清妍的母校秋山中學，周清妍停下車，說：“秋山中學，我在這裏上的初中。”

“噢，你的母校，那得看看。”李正昊不由分說地下了車。

中學門口已經人潮散盡，學校大門緊閉，只留了一個小側門。學校門口是個小賣部，亮著一盞橘黃色的小燈。

周清妍走到小賣部前面，這麽多年過去了，小賣部居然一丁點沒變。還是那麽低矮的一間類似危房的屋子，還是一扇敞開的小窗子，貨攤上雜亂無章地擺放著五毛錢的圓珠筆，一塊錢的筆記本，各種圖案的彩色橡皮，還有產地不詳的辣條、鍋巴和酸奶。以前的時候，每次上學、放學，這裏是周清妍必會停駐的地方，還有擺放在角落裏的蜜桃酸奶，那時候五塊錢一個，對周清妍來說簡直就是天價。她沒錢買，只能上學、放學眼巴巴地看著。

小賣部旁邊是小吃店，周清妍打起簾子，走了進去，李正昊跟在後面。裏面是個不大的店面，昏暗的燈光，照著六張深色木頭桌椅，附近有很多下了班的人來這裏吃宵夜。老板娘依舊在後廚忙碌著。周清妍坐在靠近櫥窗的地方，沖裏面喊了一聲：“一碗番茄面線。”

老板娘擡起頭，沖周清妍說道：“來了。”

那句“來了”讓周清妍險些淚濕眼眶，就好像她是一個很熟悉的朋友，每天都會來到這裏，不過才兩天沒來而已。

老板娘端出面線，對周清妍說：“你以前是這裏的學生吧？”

“老板娘，這裏這麽多學生，你還都記得。”李正昊問。

“我記得她。”老板娘指了指周清妍，“她以前常常來這裏，吃飯還不忘記看書，我那時就說這女孩以後肯定有出息。”

周清妍笑了笑，說：“沒什麽大出息。”

“你們畢業幾年了？”

“幾年了？”周清妍想了想，說：“十幾年了吧。”

老板娘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說：“你們看著都很小，已經這麽多年了。”

周清妍喝了一口湯，說：“還是從前的味道。”

“是吧，好多畢了業的學生特地回來吃，說就覺得這裏的好吃。”

周清妍吸了一大口米線，心滿意足地說道：“別處味道再好，也取代不了這裏。”

“好吃吧？”周清妍問李正昊。

李正昊嬉笑著點頭，說：“你吃的是回憶，所以格外好吃。”

“要不要就加點辣椒？”周清妍說著，舀了兩大勺紅彤彤的辣椒油，倒在了自己碗裏。

“吃這麽多辣椒，你看你都上火了。”李正昊說著，用手輕輕地碰了周清妍的下巴，似曾相識的動作，讓周清妍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吃完飯，兩人在校園裏散步，校園裏零星有幾個學生在操場上夜跑。

李正昊忽然說：“好想看看你初中時候的樣子啊。”

周清妍笑說：“幸好你那個時候沒有見我，不然肯定不喜歡我。”

“怎麽呢？”

“我不喜歡那個時候的我自己。那時候的我，對周圍所有的人視而不見，心裏只想著自己。”

李正昊聽完大笑起來，說：“那你這麽多年真是一點沒變。”

“你什麽意思啊？”周清妍嗔怒。

“開個玩笑。”李正昊馬上讓步。

“我那個時候學習很好。”周清妍有點得意地說：“常常蹺課，老師都不說我，大概覺得我是個怪胎。”

“你那時候就這麽有個性啊。”

“不是有個性，不知道為什麽，我那時候很討厭上學，討厭老師，討厭回家，總之討厭一切的一切，現在回想起來，那種討厭毫無道理。”

李正昊靜靜的聽著，周清妍旁若無人的說了起來。

“我挺謝謝曉雪的，那麽包容我，忍讓我。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是她一直把我當作家人看待。”

“那你很幸福。”

“那個時候不覺得，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等長大了才發現，該擁有的，我都已經擁有過了。”

“沒有遺憾了？”

周清妍沈默了片刻，說：“有遺憾。”

他兩人走到操場邊上，周清妍忽然想起了那個曾經喜歡她的男孩，想起她無數次坐在他自行車的後座上，風吹去他外套的衣角，想起他奔跑在操場上的樣子，還有他在溜冰場滑稽的造型。他喜歡過她，沒有任何目的，也沒有任何希望的喜歡過。

“你後悔那麽早就出國嗎？”

這個問題一下把周清妍問住了，在經過時間的流逝，當初所有清晰無比的答案，變得不再那麽清晰。因為憧憬，因為叛逆，還是因為自私，周清妍現在已經不是那麽清楚了。她唯一清楚的是，如果時間可以重來，她還是會那麽做，不管自私也罷，孤獨也罷。

“不後悔，我不後悔我做的任何決定。”周清妍說道。

李正昊點頭，說：“很堅定。”

兩人轉了一圈，開始往外走，周清妍說：“我原先的家就在這附近，是一個很小的院子裏，不大的幾間屋子。院子裏有棵蘋果樹，長得非常之高，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就結滿了青青的果子，又甜又脆。”

“那現在應該結果了吧，我們去找找。”

“現在恐怕已經不在了吧。”周清妍說。

“我想去看看。”

周清妍想了想，說：“好吧，帶你去看。”

出了校門往左轉，第一個路口往右拐，就是一條不寬的路，路兩邊種著梧桐。周清妍一走上這條路，心跳開始迅速地加快，好像時光錯亂般，那些年的感覺、記憶很神奇的統統回來了。

周清妍看著兩邊已經全然不一樣的街景，腦海裏還是當年的樣子，還是那個濕漉漉的四月，她孤獨的12歲生日，也是這樣的一個黃昏，也是這樣一個微微有點涼意的季節，周清妍獨自坐在巷子口的一塊的大石頭上，等著媽媽回家。

“我想起了我十二歲那年過生日的事。”周清妍停了下來，說：“那時我爸媽剛剛離婚，我媽也很快也有了新家庭，她搬去新家去了，我就自己住在這裏。”

李正昊：“你自己住？”

“對，很長一段時間，我自己住在這裏。那時候這裏很破，全部都是曲曲折折的小巷子，到了晚上一盞路燈都沒有。”

李正昊看著這裏，努力回憶它當年的樣子。

“那你不怕嗎？”

“我最怕的就是天黑，從小就是，天一黑我就睡不著覺。我那時候最希望的就是，能有人每天跟我說晚安。”

周清妍說這話時，語氣平靜，神色暗淡，好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李正昊看著她，也終於明白了她要他每天說晚安的含義。人在幼年時期所缺失的東西，會下意識的在成年後彌補回來。周清妍輕描淡寫地說著她父母離婚的經歷，但是李正昊知道，那麽小的她，獨自走了一段很難熬的日子。這也是為什麽她不管處境多難，都絕口不提的原因。她已經學會或者是習慣了一個人去忍受和承擔。

李正昊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周清妍的情景，在那個灑滿月光的小露臺，那時候，周清妍對她來說是個謎。在過去的所有時刻裏，他也從未像此刻一樣，這樣清楚的看清周清妍。而現在，在這個依舊簡陋的巷子裏，他也終於看清了她。

此刻的周清妍，像個孩子般有興致地看著這條街上的變化，忽然，她扭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李正昊說：“這家店以前有。”

李正昊擡頭看，是一家花店。

“這裏以前是音像店，也是叫這個名字，老板也是同一個人呢。”周清妍扭過頭來說。

“喜歡什麽花？”

周清妍在店裏轉悠著，看到角落裏有一小束已經有點打蔫了的粉色玫瑰，說：“要這一束吧。”

老板非常開心地走過來，說：“要這一束啊，那給你們算便宜點吧。”

周清妍捧著玫瑰花，對李正昊說：“我不要這一束恐怕也沒人要了。”

李正昊笑著付了錢，說：“你是不忍心你最喜歡的花放在角落裏沒人要了吧。”

李正昊付完賬，兩人走出店門。此刻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整個天空呈現出一種靜謐的藍色。李正昊拉著周清妍的手，整個世界仿佛就剩下他們兩個人。所謂愛情，不過就是如此。我們在門前徘徊過，猶豫過，不過都是為了等待那個對的人，一起踏進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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