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周清妍照例陪著李正昊去看他奶奶，那天奶奶精神很好，神思也很清醒，吵著要吃水餃。李正昊和周清妍一起去後院摘菜，李正昊問：“你喜歡吃水餃嗎，不喜歡給你做點別的。”

“我都可以啊。”

李正昊不說話，周清妍扭頭問：“怎麽了，突然不說話？”

“聽說你要出手玫瑰？”

“嗯，對啊。”周清妍答道。

“為什麽關於你的消息，我總是從別人那裏聽說呢！”

周清妍瞄見李正昊放下了手裏的籃子，正在一本正經的看著她。周清妍假裝沒看見，問：“你要買嗎？”

“你為什麽不問問我的意見呢？”

周清妍笑了，問：“你生氣了嗎？”

李正昊看周清妍抱著一只南瓜，站在大太陽底下對著他笑，心裏氣消了大半。

“為什麽不跟我商量一下？”李正昊不依不饒。

周清妍回答不上來，只得說：“我已經想的很清楚了，所以就決定了。”

“你太武斷了。”李正昊有點不悅。

摘完菜，兩人回到廚房手忙腳亂地忙活著，周清妍沒做過餃子，偏偏李正昊今天又讓家裏的傭人回家去了。

“你簡直是給我找麻煩，咱倆都沒做過，不知道做出來能吃嗎？”

“沒關系的，我相信你啊！”

周清妍切著菜，李正昊又問：“你為什麽想賣掉玫瑰？”

“沒錢弄下去了，你知道這個費錢的很。”

“沒錢就去想辦法啊，賣掉你舍得嗎？”

周清妍嘆口氣，說：“不舍得啊！”

“你既然不舍得，那我買下來得了。”

周清妍不悅，說：“不必了。”

“怎麽，找到買主了？”

“還沒有找到，但是，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在靠你。”

李正昊笑著說：“不會有人這麽想的，你想多了。”

周清妍轉過身來說：“你不是也不願意別人總把你跟父母放在一起嗎。”

“這根本不一樣。”

“這件事情你不準插手，我需要你幫助，自然會跟你說。”周清妍說道。

李正昊半天不語，兩人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李正昊認識周清妍這麽久，也第一次見識周清妍強硬的一面。從來沒有人會拒絕他的幫助，還拒絕的這麽理直氣壯。李正昊的一腔好意被周清妍堵在胸中，有點氣悶。

“你去看看奶奶幹嘛呢，這半天沒聽見動靜。”周清妍輕聲說。

李正昊洗了洗手，去了客廳。客廳的電視裏兀自放著京劇，奶奶倚在沙發上睡著了。李正昊關掉電視，拉上了一側的窗簾。周清妍走過來，給奶奶拿了一個小枕頭和薄被子。

今天他倆來，奶奶又不認識李正昊了，辨認了半天，才依稀仿佛記了起來。

“總會有一天，她會連我也認不出來的。”李正昊頹喪地說道。

周清妍默然，說：“年紀大了，都會這樣的。”

兩人坐飯廳對坐，中午的陽光灑進來，熱烈又溫暖地照著餐桌上剛摘下來、開得正盛的芍藥和月季。

“小時候，奶奶陪著我在鄉下長大，那時候她身體還好，每天都挎著籃子領著我出去玩，我在河裏游泳，她就在河邊給兔子拔草。我玩瘋了不想回家，她就坐在大樹下等我。”

“後來我長大了，不常回家了，她就坐在家門口的石凳上等我回家。再後來，她生了病，住過幾次院，又拄起了拐杖，受了很多苦，我卻一直不在她身邊。”李正昊突然聲音哽咽了，周清妍擡頭，看見他眼眶泛起了淚。

“她會有一天不記得我，也會有一天離我而去，對不對？”

周清妍說：“至少我們現在很開心地在一起。”

李正昊笑笑，說：“把奶奶接來，就是這幾年的事情。我覺得她在我身邊，我才有親人。”

“那你父母嗎？”

“奶奶生病，差點死了，他們都沒有告訴我，說讓我在美國好好學習，不用回來。”李正昊苦笑，說：“因為在他們眼裏，這根本不重要。如果我真的見不到奶奶，我不會原諒他們。”

“所以我不想會家裏的公司幫忙，因為我跟他們不一樣。”

周清妍了然，每個人心目中都有那麽個人，那個人很重要，比自己還要重要。有時候我們努力長大，就是為了有能力保護那個比自己還重要的人。

那天奶奶很開心，吃了很多，還不停地說李正昊小時候最愛吃睡覺，最喜歡吃她做的粥，她拉著周清妍的手，說了許多以前的事情。她說小時候李正昊剛學會寫字，就教她寫她的名字；說他小時候喜歡玩泥巴，長大了要給她造宮殿。周清妍聽著，仿佛看見了那個小男孩，那個玩著泥巴的他，那個在田埂上奔跑的他。

“昊昊長大了，我也老了，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末了奶奶像個孩子似的委屈巴巴地說道。

“奶奶，我們陪著你呢，不害怕變老。”周清妍笑說。

“你們吃完飯又要走了。”奶奶說著眼神中流露出淒惶深色。

“今晚我倆都不走，就在這裏睡了。”

李正昊剛說完，奶奶眼神中馬上流露出欣喜神色，開始張羅著給她倆收拾床鋪，還要拿出新作的紅床單給周清妍鋪上。

晚間，周清妍和奶奶一個屋子睡覺。她幫奶奶洗了臉，洗了腳，又仔細地給她剪了手指甲，她乖乖地伸出手，讓周清妍剪。人越老就會越像孩子，此言不假。和她比起來，李正昊倒像個外人了。

周末一過完，又要去上班了。周清妍一踏進辦公室，就有一種窒息感。玫瑰要賣掉的事情，已經不是秘密了，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唇亡齒寒，大家都噤若寒蟬，暗自揣度，公司還能維持多久。表面上的平靜下面是看不見暗潮洶湧，尤其是周清妍的內心。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和李正昊在車上的一番對話。

李正昊還是不建議她出手玫瑰，他說：“玫瑰有發展前景，而且現在發展也不錯，賣掉它是毫無道理。”

“毫無道理？”周清妍重覆道，確實毫無道理。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考慮的，多餘的話我也不想說，我能想到的你應該也能，說罷，你到底怎麽打算的。”

“我知道這是個愚蠢的決定，但是我已經決定了。”

“要做就做到最好，沒有辦法做到最好，就不要了。這是你心裏想的嗎？”

周清妍順著他的話說道：“白鯨已經很難超越了。”

“言不由衷。”李正昊不再跟周清妍說話。

周清妍笑笑，說：“不要生我的氣嘛，你做決定的時候，我有追著你問這問那的嗎？有嗎？”

李正昊臉色略微緩和，說：“我想幫你，你昨天不是也說了，我們努力長大，就是要有能力幫助自己在乎的人嗎？”

“我需要的不是幫助，而是信任。”周清妍說完，扭頭看著窗外。

李正昊測過臉來，看著周清妍笑了，說：“知道了，周總。”

這就是他認識的周清妍啊，李正昊揣度這和她的經歷有關，從小一個人慣了，習慣了自己做決定，習慣了自己去承受困難，從來不想向別人求助。讓她開口求別人幫忙，恐怕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這也正好是他一開始覺得周清妍很特別的原因。但是他現在，卻希望她能不要什麽事情都自己承擔，因為這種感覺他知道，真的很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