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妍常常在想，她喜歡的，也許只是想象中的那個他，那個晚上一個人坐在小露臺上喝酒的安靜的他，那個站在山頂，面對萬家燈火，對她袒露心事的他。可那是真的他嗎？那個和女演員同游日本的是不是他，那個和別的女人去聽音樂會的人是不是他？

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周清妍了解的，也不過是一部分的他，也許就是一小部分。她曾經喜歡他不隨波逐流，凡事率性而為，現在看來，他和別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日子一天一天過，周清妍被李正昊攪亂的神經，漸漸清醒起來。回望和李正昊這幾個月來，她的心沒有一天是安定的，她總是在揣摩李正昊對她的感覺和態度，而這一點他偏偏又永遠揣摩不透。她討厭被人牽著鼻子走，她煩透了這種感覺。

只一瞬間，周清妍就做了決定，不再去想跟他的事情，就當作他們之間，不過萍水相逢的朋友，不過是普通朋友。在很多事情上，周清妍都是知難而退的人，她無意去攀登任何一座珠穆朗瑪峰，遇到難題，她也一般選擇繞行。她有兩條處世法則，一是不難為別人，二是不難為自己。現在，她不想再難為自己了。

自從做了決定後，周清妍一下子輕松了許多，放過自己，是最容易的選擇了。愛情不過就是隨遇而安的東西，一點強求不得，就全當她自己做了一場夢，現在夢該醒了。

放下一個人，說起來簡單，做起卻很難。周清妍情緒低落了好一陣子，常常沒來由低地想起他來，然後也只能在心裏輕輕地嘆氣。她一直在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她是個理智的人，不想也不能放縱自己的任何情緒！她努力保持正常，專註工作。工作讓她安心，而愛情會讓她得失心瘋。

一個很普通的十二月的清晨，周清妍一進辦公室，就看到一大束血紅的玫瑰花，被插在一個透明玻璃瓶中，散發著馥郁的香氣。

周清妍驚嘆，這不是她第一次收玫瑰了，但是顏色這麽正的一大束還是很少見，周清妍湊近仔細端詳了一下，每一朵都是精挑細選過的，還帶著晨露的晶瑩光澤。周清妍拿起放在桌上的卡片，看了一眼，輕輕嘆口氣，丟進了垃圾桶。她搞不懂李正昊？欲擒故縱？她已經不想奉陪了。

周清妍打開電腦，開始查看新書銷售情況，她發現《月光傾城》這本書已經升到新書榜首位了，她也明白了李正昊送花的原因。周清妍明明剛剛做決定不再理睬他，就因為一束玫瑰花，又左右為難起來。

一上午，周清妍時不時擡頭去那束花，真的很漂亮，含苞待放，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樣。

周清妍嘆了口氣，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她既不了解男人，也不了解感情。算起來，她還沒有正兒八經談過戀愛，感情世界幾乎是一片空白，想到這裏，周清妍不免覺得沮喪。

但是，總會有高興的事情發生，喬雲珊回北京了。周清妍迫不及待地約她吃飯，除了聊聊新書之外，她更需要一個常年走年闖北的人來告訴她，這個世界，其實是無邊無際。

周清妍把吃飯時間定在了晚上，她喜歡的赴的約會通常會定在晚上，還很有興致地叫了兩瓶紅酒。隔著一張古樸的方桌，桌子那頭的喬雲珊笑著說：“今天是想一醉方休啊！”

“今天特別想喝點酒。”周清妍拿起杯子給喬雲珊倒上，自己的也滿上。

喬雲珊感覺周清妍今晚有點不一樣，上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給她的感覺理智、冷靜，甚至不動聲色，有種職業女性特有的精明和幹脆。這一次，像換了一個人，沒有了上次的銳利，更多了幾縷柔情，喬雲珊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麽。

酒過三巡，周清妍頭腦有點暈，她醉眼朦朧地吸了吸鼻子，跟喬雲珊：“我想聽聽你旅行的故事，說說你最難忘的一次經歷吧。”

喬雲珊想了片刻，笑說：“最難忘的太多了，有一次在歐洲的碼頭等輪渡，碰見了我的初戀男友算不算？”

“噢！”周清妍瞇著眼睛笑了笑，問：“那你跟他相認了嗎？”

“沒有，我當時穿著黑色的雨衣，瑟瑟發抖的縮在等輪渡的人群中。他就從我眼前走過，我一下子就認出了他。”

“好像在拍電影啊！”周清妍覺得驚奇。

喬雲珊點了點頭，說：“有時候現實生活遠比電影更真實，也更魔幻，而且永遠讓你猜不到結局。”

周清妍倚在大沙發的靠背上，問：“當年你很喜歡他嗎？”

“怎麽不喜歡啊，喜歡的不得了。”喬雲珊坦誠地說：“那個時候，喜歡一個人，是最天經地義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用考慮以後。”喬雲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真是人間四月天啊。”

“人間四月天。”周清妍無端地笑了起來，說：“可是為什麽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很辛苦呢？”

“那是因為那個人可能並不愛你。”喬雲珊毫不含糊地說。

周清妍內心一緊，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一個人如果真的愛你，是不會讓你愛的這麽辛苦的。”喬雲珊喝下一口酒。

周清妍額頭冒起一陣冷汗，她下意識地重覆道：“是啊，一個人如果愛你，是不會讓你愛的這麽辛苦的。”

不管她心裏多麽不願意承認，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李正昊就是不愛她，或者沒有那麽愛。

“可是，為什麽每當他對著我笑的時候，我總是會有一種錯覺，就是全世界，他就只愛我一個人啊！”周清妍喝醉了，傻裏傻氣地說。

“那你病的不清。”喬雲珊托著腮，溫柔註視著周清妍。

周清妍笑笑，問：“我給你看看他的樣子。”說完不由分說地遞上手機，向那些熱戀中的男女一樣，自豪地為別人介紹自己的另一半，希望得到別人的讚賞。

喬雲珊接過手機，認真看了看，然後微笑著說：“一看就是會讓很多女人心碎的男人！”

周清妍怔住了，隨即哈哈大笑，說：“是啊，是讓很多女人心碎。”

“你們認識多久？”

“不過幾個月，不過有的人，只需要一面，就知道他是不是那個特別的人。”

“一見鐘情？”

周清妍搖頭說：“我覺得我並不了解他，但是有時候又覺得已經很了解他了。或者可以這麽說，我每次覺得已經很了解他了，可又總有我不認識的一面出現。”

喬雲珊沒有說話，她這個時候需要做的就是認真傾聽。

周清妍有好一會兒沒說話，靠在米黃色的沙發靠背上想了一會，又說：“每次我對他心灰意冷的時候，他又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他永遠在我正前方，可是我永遠夠不到他。”

周清妍頓了頓，又說：“可他每次出現，又總能戳中我的死穴。”

“就是說你心裏想的他全明白，他心裏想的你全不明白。”

周清妍一聽，笑了，說：“是這樣。”

“你是碰上高手了。他對你這樣，對別人也是這樣。”喬雲珊說道。

“我即沒有辦法放下他，也做不到徹底忘掉他。”不知道為什麽，對著喬雲珊，她很容易就能說出自己的心裏話。

“而且你知道嗎？我好像總是會喜歡不喜歡我的人，越不喜歡我，我越覺得心裏癢。喜歡我的人，我反而一點都不在意。”

喬雲珊笑了起來，世界上好像就有這麽一類人，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周清妍嘆了口氣，說：“不過我已經決定了，不搭理他了，也放過自己。真的，太辛苦了。”

喬雲珊緩緩開口說：“有個人讓你喜歡，其實是一種幸福。而且愛情也需要自己去把握。”

周清妍不言語了，半晌說：“他周圍美女環繞。你貼的越近，他就會離你越遠。對他示好的人太多了，我不想變成那些人。”

“這麽說，你倆還真挺一樣的。”

周清妍低頭笑笑，說：“我就是很很普通的人，沒什麽特別的，也不足以吸引別人的目光。”

“女人總是會愛上自己的感覺，有時候並不是真的愛那個人。”喬雲珊說。

“但是感覺是會騙人的，對不對。”周清妍問。

喬雲珊沒有回答，問：“你以前愛過什麽人嗎？少年時候。”

周清妍想了想，她腦海中出現的竟然全是彭飛的樣子，他對著周清妍大笑的樣子，吹牛的樣子，在足球場上奔跑的樣子。周清妍好奇，她從未喜歡過那個男孩，但是現在回想起來，腦子裏卻全是他。周清妍還隱約想起了另外一個人，就是那個彈吉他唱歌的男孩，那個她錯拿了書包的男孩，那個在正午的陽光下離開，腦袋像一顆菠蘿包的男孩，但是周清妍死活想不起他叫什麽名字，她甚至都懷疑，她是不是真的知道過他的名字，不過無所謂了。

周清妍說：“上高中的時候，交往過一個男朋友，後來就分手了。”她指的是陳龍。

周清妍說得寡淡，喬雲珊聽得無味，聽罷說：“那你不是對手。”

“我記得我小時候，我媽最常跟我說的一句話就是，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她說……”話說一半，周清妍突然胃裏一陣陣地往上翻湧，急急地去了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就是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嘔吐。那種難受的感覺，真是許久未曾有過的了，簡直五臟都要吐出來了。吐完後，周清妍癱坐在地板上緩了片刻，才慢慢地走到水龍頭邊，洗洗手，摘下讓她難受的隱形眼鏡，洗了洗臉，漱了漱口。

出了衛生間，周清妍走在鋪了一層厚厚紅色地毯的走廊上，一時暈頭轉向，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小包廂在哪裏。冷不丁的，有人在背後輕輕拍了她的背，周清妍轉頭，一張異常大而有神的眼睛，出現在她面前。

周清妍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盯著那人仔細瞧。

“Joey，我是Andy，還記得我嗎？”

Andy，北京機場，那個看《Game of Thrones》的大男孩，周清妍的記憶緩緩覆蘇。

“Andy啊，真是好久不見了，怎麽又來北京了？”周清妍暈暈乎乎地問。

“我畢業了啊，就來北京工作了。”

“那很好啊，北京經濟很好，機會也多。”周清妍覺得頭直發蒙，自己說了什麽都不大清楚。

“能碰見你真是太有緣了，我在北京沒什麽朋友的，留個聯系方式吧。”

“噢。”周清妍拿出手機，按著手機鍵盤。

“小周。”喬雲珊從包廂走出來。

周清妍擡頭，看見喬雲珊一臉擔憂地走過來，露出一個放松的微笑。

“哎呀，這個大帥哥是誰啊？”喬雲珊說道。

“我是Joey的朋友，我叫Andy，你好。”

“我叫Cecilia，你好。”

“她也是剛從國外旅行回來的，改天叫你一起吃飯吧。”

“好啊。”Andy乖巧地點了點頭。

“改天見了。”周清妍對他揮揮手，挽上喬雲珊的胳膊。她頭昏沈沈的，聽見喬雲珊細聲說道：“你出去這麽久，我還以為出什麽事情了，原來碰上帥哥了。”

周清妍走著走著，漸漸覺得精力不支，她強撐著進了包間的門，就悶聲栽了下去，黑甜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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