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葉落盡的時候，李正昊終於給周清妍發來一個短信。抱著手機的周清妍，像是懷抱一個失而覆得的禮物般珍惜。

上面是一個地址，還有一句話：明天有個看片會，一塊來吧。看片會，想來是一大幫人，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場合。為了不讓自己無聊，周清妍第二天下了班，叫上幫她做宣傳的陳澄一同前往。陳澄忙了一天，路上一直在閉目養神。周清妍開著車，一路往南走。

太陽已經落山了，遠處天空呈現出一種像素很低的灰藍色，整個世界看上去像一副悲傷的風景畫。周清妍心緒繁雜，從來沒有一個人，帶給她那麽大的改變。有他的消息，她就覺得很快樂。聽不到他的消息，她會覺得失魂落魄。和他在一起，她甚至能忘掉自己。她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甚至讚同他做的每一個決定，她知道她在漸漸地失去了自己，但是卻束手無策。

不多時，車子駛入了一幢看上去像是辦公樓的地方，周清妍悄聲叫醒陳澄，兩人一同進去。放映廳在大樓的頂層，一扇朝北的大木門。周清妍推門，裏面是間小型影院，李正昊正坐在第一排，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他看見周清妍，馬上站起來，展露出讓人熟悉又著迷的笑容，說：“來了，這邊坐吧。”

周清妍笑笑，聽李正昊的語氣，好像他們昨天才剛剛見過面，其實已經一個多月不見了。一個月沒見過面，周清妍感覺他清瘦了許多。

“這是我朋友，陳澄，之前給你介紹過。”

“你好。”李正昊微微一笑。

“你好。”陳澄一邊緊緊拽著周清妍的胳膊一邊說道。

“對了，你們吃過晚飯了嗎？”

“我們吃過了，你還沒吃嗎？”

李正昊笑著說：“我吃過了，怕你們沒吃，坐吧。”

周清妍坐在了第一排，李正昊坐在她旁邊。影院燈光暗下來，電影的片頭居然是之前宋暉設計的封面，灰藍色的天，大海，一條小船，隱沒在海浪中。周清妍悄悄轉頭看向李正昊，他正若無其事地看著電影。黑暗中，周清妍嘴角微微上揚。這樣的一個大海，這樣的一艘小船，一定不是偶然，也許是李正昊特意找的，但跟周清妍的想象一模一樣。這種不著痕跡的溫柔，更勝千言萬語。

周清妍喜歡的那種灰藍色的色調一直貫穿其中，故事講的是一個退伍軍人和一個鄉鎮衛生院的護士的故事。男主角沈默如山的背影和女主角如同蒙上霧水般的雙眼，都給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電影播完後，燈光一直沒有亮起來，幾個人就在黑暗中坐著，沈默著。一會兒，陳澄說道：“男主和女主到底在一起了嗎？”

“開放式結局，你覺得在一起就在一起了。”李正昊說道。

“我希望他倆在一起了。”陳澄說道。

“覺得電影怎麽樣？”李正昊問周清妍。

“很感人。”周清妍由衷地說道。

“嗯，那我就放心了。”李正昊定定地看著周清妍，好像在確認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這種眼神讓周清妍有點不舒服。她轉頭看著陳澄，問：“怎麽樣覺得？”

“真的很不錯，好久沒看到這麽好看的文藝片了，那個男主角演的特別讚，我喜歡。”陳澄毫不吝惜自己的讚美之情。

“是個新演員嗎，怎麽以前沒見過？”周清妍問起來。

“導演去部隊選的，以前就是個當兵的，剛退伍，算是本色出演吧。”

周清妍驚訝，說：“我就覺得那個男的真的很像個當兵的。”

“那個女主角，也是去各地鄉鎮衛生院選的真護士，以前沒有任何表演基礎。”

“你們真的很大膽啊！”陳澄說完，心裏湧起一股覆雜情緒。

“一個有名的演員也沒請，不過我和導演的初衷就是這樣，就找最貼合這個角色的人來演，不管他是不是明星，不是明星更好，不會給人留下既定印象。”李正昊說出了陳澄心裏想的。

“她在宣傳方面很有經驗，你好好請請她唄！”周清妍笑著說。

“那是應該的，去吃宵夜，想吃點什麽。”

周清妍站起來，很自然地拿起了李正昊披在座位後面的外套遞給他，動作自然地連她自己都嚇一跳。

李正昊楞了一下，接過外套直接套在身上，周清妍越過他去推包廂的門。

三個人的飯局比兩個人要來的熱鬧的多，李正昊很健談，說著電影拍攝期間的發生的故事。當陳澄委婉的問起要如何宣傳時，李正昊說：“看你，我不喜歡幹涉別人做事情。”

“那你真是個好老板。”

“談不上，主要是我腦子不太好使，想不那麽周全。”

周清妍笑了起來，說：“別信他，他口頭禪是腦子不好使。”

“真的。”李正昊又一本正經說起他上學時候發生的事情。他很會講故事，也懂得察顏觀色，知道說什麽話女孩子感興趣，能逗女孩子開心，但是嘴上確總說自己不太會說話，不知道怎麽跟女孩子相處，該死的是，不管他說什麽，周清妍總能信以為真。

那天周清妍喝了點酒，李正昊說了很多話。李正昊送兩人回家，實在太晚了，陳澄就住到了周清妍家中。

一回到家，周清妍就打開冰箱找水喝。一大杯冰牛奶下肚，她感覺神經都清醒了不少。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陳澄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擺弄著一個貓咪玩偶。

“你喜歡貓啊，怎麽不養一只呢？”

“我很喜歡，但是工作太忙，又經常出差，沒空照料它。”周清妍坐在一旁的懶人沙發上說。

“我特別喜歡你的家，我就喜歡這種寬敞明亮的格局。”

周清妍笑笑，說：“當初選了好久才選中這裏，就是因為采光好，亮堂。我給你放水了，你先洗澡吧。”

陳澄戀戀不舍地放下貓咪玩偶，進了浴室。

周清妍手機亮了，她打開看，是李正昊：我到家了，早點休息吧，晚安。

周清妍捧著手機，看著晚安二字，內心一動，一種繾綣情思湧上心頭。這麽多年來，他還是第一個跟她說晚安的人。周清妍微微一笑，放下手機，打開電腦，開始查看今天的工作郵件。她收到了喬雲珊的郵件，得知喬雲珊為期兩個月的柬埔寨之旅結束了，近期會回國。她發來了很多圖片和底稿，周清妍才看了一頁，一顆心就放下來，還是熟悉的味道和感覺，也更讓她堅信了，真正厲害的作家，即使寫些尋常生活，尋常人物，也會別有一番滋味。

不一會兒，陳澄從浴室出來，看見周清妍在餐桌上工作，也披上衣服，坐在了她的對面。周清妍給她找出一臺備用的筆記本，給她泡了一杯茶，霎時，整間小餐廳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陳澄幸福地說：“好像回到了大學時候。”

“嗯。”周清雅從電腦上移開腦袋點頭道。

“大學的時候，我們學校圖書館就是這種桌子你記得嗎，那時候我跟舍友就喜歡晚上去圖書館，一待就是一晚上，特別舒服。”

周清妍大學的時候住在校外，很少去圖書館，所以她對圖書館沒什麽深刻印象。

“那時候圖書館的帥哥特別多，特別特別多，書看累了就擡頭看看帥哥，哎。”陳澄一臉悵然的表情。

周清妍笑笑，說：“我真的很懷疑你去圖書館的目的了。”

“數學系又一個男生特別帥，是個德國人，高鼻大眼，跟雕像一樣。他就喜歡穿一件舊舊的藍色T恤，帶個深色眼睛，坐在一棵很大的盆栽旁邊，專註地研究著數學難題。”

“他研究數學難題，你研究他？”

“研究也沒什麽用啊，我那時候有男朋友的！剛出國的時候感覺很寂寞，就找了同鄉的男朋友。”

周清妍聽著點點頭，再熟悉不過的故事。

“他對我特別好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想起他來，覺得自己其實並沒有愛過他。”

“很多人都分不清楚喜歡和愛的區別，喜歡一個人有很多原因，因為他長得好看你想多看兩眼，因為他對你的好讓你貪戀，或者僅僅因為寂寞而去喜歡一個人。然而愛一個人，是你完全無法控制的一件事情，那種吸引力像是黑洞一樣把你整個人吸進去，逃都逃不掉。”周清妍說的有板有眼。

“那你愛過什麽人嗎？”陳澄問道。

周清妍搖搖頭，她並不打算袒露自己的秘密。

“我也是，我覺得現在愛情就是奢侈品，可遇而不可求，還是努力工作更加靠譜點。”

周清妍表示讚同。

“可是，你不覺得焦慮嗎？”

“焦慮什麽，該來的總會來的。”周清妍說道。

“可萬一要是沒來呢？”陳澄問道。

萬一要是沒來？周清妍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別胡思亂想了，這種事情，多想也無益，只會徒增煩惱而已。”

“也對啊！”陳澄低頭繼續工作，一會兒又說：“我以後晚上能來你家嗎？我覺得在你家工作特別有感覺啊。”

“沒問題啊！”周清妍表示歡迎，她家裏就缺少點人氣。

從那以後的兩周，陳澄幾乎天天晚上都要來周清妍家裏，兩人商討著電影的宣傳方案，周清妍幾乎把它當作自己公司的項目來對待。

陳澄問：“你怎麽對這件事情這麽上心啊？”

“我還指望他電影大賣，能帶著我的書一起熱銷一下呢！”周清妍馬上回答道。

陳澄似乎馬上就相信了，現在這個社會，每一個接近李正昊的人似乎都懷著的相同的目的，希望他或者通過他的關系，從他家族龐大的商業利潤中攫取一杯羹，這個似乎不用動腦子就能明白的一件事情。

周清妍突然又想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就是李正昊是怎麽看她的，是不是在他眼裏，她就是別有用心接近他的眾多女人當中的一個。周清妍也不否認，這是她一開始的目的，只是後來，她的想法發生了變化。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也許不難明白，可偏偏是他，沒人會真的相信，甚至連她自己都無法真的相信。

宣傳方案幾經更改，最終確定後，周清妍發給李正昊過目，李正昊只淡淡地回了幾個字：你自己定吧。

周清妍握著手機思慮片刻，她有時候不喜歡李正昊忽然冷淡的態度，跟見面時的溫柔體貼判若兩人。她甚至在懷疑，手機那端的人到底是不是他，還是這就是他本來的樣子。

周清妍自己權衡，還是選擇了一套比較傳統、文藝的宣傳路線。她認為這是她和李正昊之間的默契，就是絕不做些無謂的炒作，寧肯下些笨功夫，多做點。

再過幾天就是電影的新聞發布會了，周清妍還在跟陳澄核對著一些細節方面的問題。陳澄笑問周清妍：“李總給你了都少傭金啊，你這麽賣力。”

周清妍故弄玄虛，一副不可說的樣子，其實全是義務勞動，而且李正昊也許根本就不知道。不過，她知道這是李正昊在意的事情，所以格外努力去做。她能幫他的，也許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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