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妍要出國念書的事情在整個秋山中學都傳遍了，老師、同學都在紛紛議論著。範曉雪很煩別人問她這件事，每次問她她都沒好氣地說：“不清楚，不知道。”

周清妍一直忙著辦理出國前的手續，那陣子她每天都過的很快樂，好像一只馬上就要出籠的鳥兒一樣。範曉雪常常坐在桌前，看周清妍興高采烈地收拾東西。她在想，她是真的高興嗎？背井離鄉，孤身在外，到了那邊怎麽辦，語言不通怎麽辦？想到這些，她又開始佩服周清妍的勇氣。如果讓她一個人去國外，她恐怕會哭出來。但是周清妍，好像沒什麽懼怕的事情。

周清妍走過來，拿起桌上的音樂盒，說：“還記得這個嗎？”

“記得，我送給你的。”

“你當初是不是很不情願啊？”周清妍笑說。

“哪有不情願。”

周清妍撇撇嘴，說：“我要把這個帶著，你看，這裏面這個小女孩很像你呢！”

範曉雪看去，一個穿著白色芭蕾短裙的小女孩，正在跳著舞。

“哪裏像我啊？我沒這麽好看。”

“有的有的，我帶著這個了。”周清妍稚氣地說。

範曉雪笑笑，她有時候真搞不懂周清妍，她好像有很多幅面孔，隨時不停更換，範曉雪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麽樣子。

範曉雪站起身來，第一次蹲到了周清妍的行李箱旁，問：“你都帶了些什麽啊？”

“就是一些衣服，書啊什麽的，沒什麽需要帶的東西。”

範曉雪蹲下來，看著行李，一本很破爛的繪本引起了周清妍的註意。

“這是什麽，小畫書？”範曉雪翻開來，粗略地看起來。

“噢，這個是我小時候我媽給我買的。”

“現在還留著。”

“不知道為什麽，一直留到現在。”

範曉雪笑了笑，給她放了回去。

“你行李這麽少啊，怎麽帶這麽點衣服啊，夠不夠啊？”

“不夠去了那邊再買吧。”

“什麽時候走啊？”

“下周。”

“這麽快，太快了。”範曉雪不敢相信。

周清妍的媽媽走進來，手上拿了幾件衣服。

“我今天給你買的，你穿上試試。”

周清妍打開來看，兩件春秋衛衣，幾件短袖T恤，兩條牛仔褲。範曉雪看著鼻子一酸，這些日子以來，周清妍的媽媽一直對她不理不睬的，可心裏還是擔心她。

“不試了，怪麻煩的。”周清妍說著把幾件衣服塞了進去。

行李理完了，只有一個箱子。媽媽替她把箱子立在墻邊，在床邊坐了下來。範曉雪很知趣地去客廳看電視了，周清妍還是照例坐在地板上。

“你又坐在地板上，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地板上面涼。”

周清妍笑笑，爬起來，挨著媽媽坐在了床上。

“剛從地上爬起來就往床上坐。”

這要放在往日，周清妍準得惱火，今天一點不惱，也惱不起來。她笑瞇瞇地說：“你還是不放過任何一個教訓我的機會。”

“不是教訓你，是教你知道。”

“我知道了。”周清妍舒了口氣，說：“以後，我就再也聽不到你的嘮叨聲了。”

“你挺高興啊！”

“也沒有。”

兩人都沈默了，過了片刻，媽媽幽幽地說：“你跟你爸一樣，面冷心冷。”

這句話輕飄飄地進入周清妍的耳朵，卻像尖刀一樣刺痛了周清妍的心。不管怎麽樣，她爸爸，還有她，都先後離開了。

“你自己要好好照顧好自己。”周清妍有點無力地說道。

“你去了別人家，要懂禮貌，長點眼神，要聽話。這人活在世界上，不能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尤其是別人家。知道嗎？”

“知道。”周清妍點點頭。

又過了一會，媽媽開口道：“你是不是覺得媽媽對你不夠好，所以才要走的。”

周清妍忍住淚，趴在媽媽肩膀上，右手握住媽媽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說：“媽，我擁有的不多，但也全是你給我的，我以後會乖乖的。”

媽媽沈默半晌，摸了摸周清妍的頭發，說：“別人都希望自己孩子有出息，我就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好好長大。”

“放心吧，我會的。”

周清妍終於還是哭了，她不知道是對是錯。

臨行的那天晚上，周清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範曉雪也沒睡，她側躺著，正好看見周清妍起伏的前胸。

“小周，睡著了嗎？”範曉雪問。

“沒。”

“簡直太不真實了，你居然明天就要去加拿大了。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你要走了。”

“說實話，我也不敢相信。”周清妍翻了個身，跟曉雪面對面躺著。

“你還記得去年我們一起去梅奕姐姐那裏玩，那個時候我就特別特別想要出國。我一開始的規劃是考上大學再去，沒想到，這麽快就實現了。”

“加拿大也挺好的，氣候宜人。”

“加拿大華人好像特別多，而且離美國近，還可以去美國。”

“去美國玩什麽啊？”

“去舊金山啊，很多電影中會出現的那座金門大橋，我也特別想去看看。”

“那你去了別忘了給我寫信，別忘了我啊！”

“肯定的，你要好好學習啊，別忘了你的承諾啊，考上市實驗，然後把宋遠達追到手，你肯定能做到的。”

周清妍越聊越興奮，一點不想入睡。她趴在床上，用胳膊肘撐著頭。範曉雪給她蓋了蓋被子，說：“現在天還很冷，你別感冒了。”

“我很少感冒生病，身體好的很。”

“你帶藥了嗎，聽說國外很多藥很難買到啊。”

“帶了帶了，連防中暑的藥都帶了。”

“行了，別興奮了，快睡吧。”

周清妍又重新鉆回被窩，說：“其實我挺舍不得這裏的。”

“切！”

“也挺舍不得你的。”

“少來了，沒良心的東西。不是我說的啊，是你媽說的。”

周清妍悄悄溜進蘇曉雪的被窩，蘇曉雪嚇一跳。

“你手怎麽這麽涼啊，我給你捂捂。”範曉雪說。

“我從小就這樣，末梢循環不通暢。”

“冷血動物。”

“好吧，是我，睡了，天都快亮了。”

周清妍覺得只一個朦朧的功夫，全家就都被媽媽叫了起來。周清妍迷迷糊糊地起床，穿衣，洗刷，一家人井然有序又默默無言地各自忙碌著。不到半小時的功夫，已經全部收拾完畢。五點不到，一家人就站在路邊，等著陳家開車來接。

早春的天氣，天還沒亮，乍暖還寒。路上少有行人，路燈孤獨的亮著。周清妍還未完全從睡夢中醒過來，她轉頭看看範曉雪，也是一臉睡意朦朧。不多一會，車到了。幾個人忙活著把不多的行李搬上車，周清妍也坐上了車。直到坐上車的那一刻，她的心裏才有一點觸動，那種關於離愁別緒的感覺霎時全部湧上心來。她開始感到一絲難過，一絲害怕，還有很多不確定。她搖下車窗，看到媽媽和範曉雪並肩而立，眼神在這不太明亮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淒惶。如果這是周清妍能從車窗中看到自己，也是一樣蒼白的臉，和無助的眼。

範叔叔負責陪她到機場，車開動了，周清妍的心像是從百米高空落地，一陣頭暈目眩。她微微閉上眼睛，陳龍以為她不舒服，偷偷地從書包下面握住了她的手。周清妍厭惡地掙脫，雙手交疊在胸口前。

真的就這麽開始了嗎？周清妍心裏還在想。

到達機場，還不到八點。這正是第一場早讀的時間，今天的早讀課是英語。如果她沒有在這裏，現在估計正在教室裏，跟四五十個人一起背著課文。曾經，她坐在教室裏就會感覺厭倦，翻開課本都覺得時間難挨。可現在，她沒有機會了，再坐在一個像是那樣的教室裏讀書，再坐在那樣的窗前，春有玉蘭花開，秋有黃葉漫天。

坐在飛機上，陳龍一邊哼著歌，一邊翻著飛機上的雜志，周清妍帶上眼罩，佯裝睡去。剛才那一幕，又出現在了眼前。媽媽和曉雪並排站在路燈下，眼神淒惶無措。她又想起林立飛，想起他們一起唱的歌的下午，也許，她再也不會見到他了吧。還有彭飛，他還不知道她已經走了。她那天去沒有找到他，她應該跟他告個別的吧。

離別往往比想象中還要匆匆。

周清妍戴上眼罩，淚水卻止不住地留下來。她只想自己好像趕快入睡，這一路都不要再醒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