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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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從容沒有聽清黎崢第一字說了什麽,他只是望著黎崢抓著他手腕的指節,久久沒有回神,像是抓住什麽重要的事物,賀從容的手腕生生被勒紅,他抽回手,黎崢再次難受地蜷縮成一團,緊緊地抱住自己,口中喃喃地念著什麽。

他半是搬,半是拖,把黎崢帶到酒店大廳1樓,他沒喝酒,合計著給黎崢打個車,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黎崢卻像是黏在他身上一樣,扒都扒不下來。

黎崢個頭比他高,身材比他健壯,賀從容感覺自己拖著一座山往前走,兩人打了一輛出租車,坐在後排時,黎崢的意識才稍微清醒些,他轉頭看向身旁的人是賀從容,眼中似乎有些訝異,賀從容沒在意這些,他徑直問了地址,將他送回去。

賀從容從來沒有這麽盡興盡力地做過好人好事,或許費承是對的,黎崢對於他而言,是特殊的存在。

黎崢的公寓很簡單,能看出來他獨居,簡約的裝潢風格,黑白兩種色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淺淡的梔子花香氣,賀從容好不容易從黎崢的褲子口袋裏掏出鑰匙,完成一系列高難度動作,把他“扔”在沙發上後,卻沒有想著立刻拔腿就走。

他想再多看黎崢一會兒。

變化很大,氣質都變得迥異,只有喝醉時,才能努力地發現他身上仍舊殘留的“黎崢”氣質,那是他原本的氣質,卻像是刀鋒磨除粗糲,只剩圓滑世故的外表,他的左手松軟地放在身側,賀從容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臉,無比心安。

黎崢以後會更好,一定會。

在黑暗中人的感官會更加敏銳,黎崢突然睜開眼,眸光灼灼地盯著賀從容,賀從容像是做錯事被抓了個正行的小孩,他剛想落荒而逃,身後就傳來黎崢的聲音,嘶啞虛弱:

“能幫我,按摩一下左手嗎。”

“麻了。”

黎崢見背對他的賀從容半天沒動作,想來是自己太過苛責,也太把自己當回事,於是輕笑一聲:

“是我得意忘形了,你回去吧,今天,謝謝……”

“家裏有熱水嗎。”

黎崢這會兒還有些昏沈,視線模糊,難以聚焦對面人的五官。客廳的燈光落在兩人的身上,賀從容坐在他的對面,燒了一壺水,測試過剛好的水溫,抓住黎崢的手放入水中,兩手細細地為他擦洗左手的指縫、指節,整個客廳靜得只能聽見水聲。

眼見賀從容的手慢慢撫過自己的手心、手背,穿過指縫,黎崢僵直了後背,一動不敢動。

溫熱的水似乎要把他融化,此刻他靜靜地望著賀從容,修長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陰影,認真細致地替自己按摩,力度剛剛好,黎崢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疼嗎?”

賀從容以為自己用力過度,碰到了黎崢的痛處。

他擡眸正好與黎崢的視線相交,盆中的熱水蒸騰霧氣,空氣中的氛圍變得詭異暧昧。黎崢看向賀從容那張幾乎沒有變化的臉,內心五味雜陳,口中苦酒氣味未散,酒精麻痹腦海,一時無法做出反應。賀從容繼續手上的動作,兩手捏著黎崢左手手掌,緩緩放輕力度,他訝異於自己的耐心與細致,而黎崢像是任由他“擺布”,只是靜靜地回望他。

“這樣的力度,可以嗎?”

黎崢突然收回手,像被察覺了什麽心思,心虛至極。他的掌心還殘留賀從容手指的力度,壓抑太久的情感在此刻震耳欲聾,滴答滴答的水珠墜入地板的縫隙中,賀從容一時楞住,他不知道黎崢為什麽要收回手,他用毛巾擦幹自己的手,又站起身走到黎崢的面前,擅自擡起他的左手,用熱毛巾細致地擦過一根根手指。

黎崢的手在發顫,賀從容何等聰明,他什麽都知道,只是不說。他有些用力地抓著黎崢的左手,看著這雙修長有力的手,思緒仿佛又回到多年前,讓黎崢握著自己左手寫字的場景。兩人十指交纏,黎崢想抽回,似乎不想再與賀從容糾纏,一時僵持不下,賀從容的力氣也不小,指尖像是無孔不入的海水滲入黎崢的掌心,緩緩合攏。

“既然這麽抗拒,為什麽還要來見我。”

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處,黎崢轟然站起身,猛地推開賀從容,快速背過身去,言語之間仍舊鎮定:

“我喝多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一室靜謐,暗湧四流,半晌終是傳來大門被帶上的聲音。黎崢站在原地,腦子裏亂作一團。

他到底在做什麽。

賀從容一向極力克制自己的情感,從不外露,可是每當他遇見黎崢時,總是會腦袋發熱,忍不住。他走在人煙罕至的街道上,步子緩慢,始終在回想黎崢背對他站立的身影,他收回左手,一副不想再與自己多牽扯的模樣,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來同學聚會,他明明知道自己會在,黎崢到底想做什麽。

畢竟十年未見,就算是棟大樓,也會改變,更不要提人。賀從容下意識去摸口袋裏的手機,兩個口袋翻遍也沒找到手機,後背一涼,肯定是丟在黎崢家了,剛才他把黎崢放在沙發上,聽見了東西掉地的聲音,他原本沒在意,現在一想,應該是他的手機。

“叮咚。”

黎崢拉開大門,賀從容站在門口,語氣平靜:“我的手機丟在你家了。”

原本賀從容不想再回頭找黎崢,剛才兩人的氣氛尷尬至極,他從來還沒被人“掃地出門”過,黎崢沒有側身讓開示意賀從容進來,站在門口,不自在地轉移視線:“掉在哪兒了。”

“沙發底下。”

黎崢轉頭回去拿,賀從容站在他的家門口,眼見黎崢蹲下`身,撿起落在地毯上的手機,轉身時,又與十年前的小胖子重疊,只不過這張臉更具魅力,沒想到,黎崢已經長成一個即便不言語,也能讓人心動的男人。

等賀從容回過神來,黎崢已經把手機遞出來了,這會兒他的情緒已經收拾好了,讓人看不出一絲破綻:

“還丟了什麽嗎?”

賀從容接過手機,像是在極力思索什麽,忽然笑了起來,搖搖頭,朝黎崢擺手:

“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已經把心丟給了黎崢,無論怎麽找,都找不回來。

兩人以後不會有任何交集,他不會再和黎崢見面,這樣對兩個人都好,他拿起手機,給費承發了條信息,全身舒坦,可心裏卻好像空了一片。

賀從容坐在車後座,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他不是沒和人握過手,只是和黎崢緊貼掌心時,仿佛有股電流竄過心臟,掀起一陣酥麻。

接下來幾次的聚會,賀從容通通沒有到場,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當然這才是常態,賀從容一年參加聚會的次數不會超過三次,今年已然是給足了面子。

但讓賀從容沒想到的是,那天他從公司出來準備回家時,竟然看見黎崢站在街對面,默默地望著他,等察覺到他的視線時,又轉臉。此時裝路人,還有意義嗎?賀從容站在原地,也沒動,身邊的工作人員問他是不是要叫司機送他回去,賀從容沒說話,他在等,在等黎崢回頭。

兩人月餘未見,賀從容發現黎崢又清瘦了不少,唇邊青色的胡茬沒來得及褪除,看起來有些滄桑,他站在原地,等黎崢走過來,如果他不走過來,賀從容也不會主動走過去。

黎崢的五官輪廓逐漸立體起來,眉眼間似乎有化不開的愁雲,他再也不是那個能夠敞開心扉的小胖子,賀從容的心揪作一團,這些年,黎崢到底經歷了什麽,他不敢問,也不想問,他看著黎崢半天沒有走過來,心底的火苗悄然熄滅,他轉身走離,不再去看對街的男人,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你們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幼年時期的孩童,本能地會喜歡比自己年長一些的同輩,家裏如果有兩個孩子,那麽小一些的那個見了大孩子做了什麽,擁有什麽,他必定也要擁有。

兄弟之間的追逐戰,一直都沒有消失過。

有些人說,你在最好的年紀遇不到任何人,但如果在最好的年紀裏遇上了太過耀眼的人,那麽你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人。

賀從容就是黎崢這輩子都不可能忘掉的人。

他是照亮自己生命最黑暗時刻的光芒,是太陽,是露水,是養分。他是所有人眼裏的神,卻只為自己染上凡塵,這樣的人,怎麽可能不心動。黎崢嘗試過要把賀從容忘掉,可無論是誰,都比不過賀從容第一眼帶給他的驚艷,這世界上不會再有這樣的人,他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然而在高三那年,他知道了自己與賀從容的羈絆後,既痛苦,又無奈,甚至懷疑上帝莫名有什麽惡趣味,居然把這種電視劇都演不出的劇本送到了他的手上。

那一天,海峰叔叔來到家裏,說雖然店被砸了,一定會好好安置他們母子倆,黎崢躲在房間裏偷聽,偶爾聽見了幾個關鍵詞,“那個孩子怎麽辦”“我不可以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對不起秦醫生”之類的話,黎崢聽得雲裏霧裏,直到聽見了“賀從容”三個字從海峰叔叔的嘴裏道出,他直接推開了房門,像一個被人扯壞提線的木偶,怔怔地望向那個他敬重的海峰叔叔:

“海峰叔叔,你說,賀從容是我的哥哥?”

“如今我也不能再瞞著你了,孩子。”

那一天晚上,黎崢沒有吃飯,把自己一個人鎖在房間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店是費承找人砸的,費承媽媽是海峰叔叔惹不起的人,他已經找好了學校讓黎崢轉學,並且有意將他們母子倆接回家中,還能照應賀從容,這件事,遲早會撞破,可是媽媽不願意,她不是那種女人,媽媽不是那些潑臟水同學口中的“小三”,媽媽在賀從容媽媽之前就跟海峰叔叔在一起,不,他應該改口叫爸爸了。

可媽媽是傻子,她願意一直等爸爸,直到爸爸和賀從容的媽媽結了婚,媽媽還在原地等爸爸。

她是個好女人。

可是賀從容該怎麽辦呢,黎崢那麽喜歡賀從容,喜歡到開始懷疑自己到底還能不能喜歡上女孩子,他喜歡看賀從容笑起來的唇角,那雙薄唇比櫻花花瓣還要透亮,他眉眼間蘊含滌蕩汙垢的春水,他溫柔地教導自己,會握著他的右手寫字,他沒想到,賀從容,居然是他的哥哥……

他不能喜歡賀從容,這是禍亂人倫的罪孽。

他不能背負,更不能讓賀從容同他一起沈淪這萬劫不覆的深淵。他是天神,怎麽能沾染上人間最卑劣的罪惡,他不允許,如果有錯,就讓他黎崢一人承擔。

那晚黎崢夢見了賀從容,夢境詭異至極,賀從容的唇貼在他的臉上,雙手緩緩地摟住他的身子,他身後一雙潔白的羽翼漸漸合攏,像從天堂墜入地獄的墮天使,炙烈的火焰灼燒他的雙翼,他疼痛卻享受,雙手仍舊緊緊地擁著自己,含淚的雙眸不悔傾盡一切,顫顫發抖的身子似乎隨時會消失殆盡,他突然含住了自己的唇,身上的光芒逐漸退散,可兩人相擁在一處,黎崢更用力地回擁抱住賀從容,賀從容的輕笑聲傳入耳中,他的薄唇湊近自己的耳根,真實又虛幻:

“弟弟,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他纖長的手指如同落羽撫在自己的臉側,深情的眼眸要把他融化,一絲一毫,不曾放過:

“你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砰。”

黎崢從床上驚坐起,渾身是汗,呼吸久久不能平覆,他痛苦地抱緊自己肥碩的身體,他瘋了,一定是瘋了。在夢中聽見賀從容叫自己弟弟,黎崢發現自己的心臟狠狠地顫了一下,這是噩夢,絕對是噩夢。他不會再見到賀從容,也絕不會讓賀從容知道這件事,這樣的刑罰,只要他一個人背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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