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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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之下,昏暗朦動。

窗外將暗未暗的昏景,告知著一天夜的降臨。

電閃雷鳴下的強光,伴隨著轟鳴般的雷動,幽涼的夏風卷離道路兩旁的翠葉,強勢的雨水在空中無情地拍打,飄揚起舞的夏葉被重重地摔打在地。

像是要一瞬間洗落城市裏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所有浮躁。

白天還是溫存的天,剛是入了夜,狂風驟雨剎那間席卷而來。

梧城的天,還是一如既往的陰晴不定、危機四伏。

郝傾城是被一聲轟鳴般的雷聲和刺目強勢的閃電打回了神,她沈浸在城的作品裏,被深深地震撼著。

城最主攻的珠寶藝術是戒指,每一全套作品都是以戒指為中心,詮釋一個朦朧的主題。說不清他到底要表達什麽,也許城本人也陷在這樣一個圈裏。

也許每一套作品都有一個特定的故事,而這個故事的主題必須由擁有者自己來賦予。

K的作品是宮廷感十足的奢華之作,城的作品卻是簡中有繁,繁不失簡。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地恰到好處。有的戒指十分相似,但如若要戴在不同的人手上,你可能就要選擇這裏該鑲紅寶石還是藍寶石、翡翠還是白玉、橄欖石還是石榴石。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郝傾城指尖一頓。

沒有任何作品,只有一句簡單的話,孤零零地占據了整個A4紙張大小的封面。

不是電子打印,也沒有任何鮮艷的色彩。

鋼筆之下,烏黑純凈,力透紙背,遒勁剛硬。

“只為等你歸來,圈你入城。”

簡短一句話,是對著另一人而說,還是單純為“城飾”系列做一個總結?

好熟悉的字跡,但似乎比那人更成熟利落。

郝傾城摩挲著被自己褶皺的頁腳,輕輕地撫平,也將心中那一點可笑的猜想拂開。

城是他嗎?

她垂下眼簾,怎麽可能。

雨勢很大,郝傾城站在公司門口,只是思考了短短幾秒,便一言不發地沖進了磅礴的雨幕裏。

公司離她要搭乘回家的公交站不過五分鐘的路程。她跑得很快,被大雨沖刷了三分鐘,便到達了目的地。

不言而喻,她已經濕成一只落湯雞。

她打了個激靈,身子有些瑟縮,雙手不停地搓著冰寒的雙臂,眼睛直嗖嗖地瞅著主幹道,迫切地等待著公交。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快十分鐘了,車還沒來。

這時,她看到了一個場景。

馬路的對面,約莫是一對和她一般大的情侶,在這個車輛飛馳、夜傍人稀的道路旁,進行著一場雨中抵死的纏綿之吻。

男人女人都沒有打傘,男人穿著白凈的T恤,外套罩在兩人的頭頂上方,遮擋著少部分的雨水。一只手緊摟女人纖細的腰肢,明明已經那般貼近契合,還是拼盡力氣地將女人往自己身上攬。女人也是不甘示弱,雙手勾著他的脖子,窈窕的身姿不停地扭動,激情地給予回應。

仿佛天上掉落的不是雨,是一顆顆充滿祝福的愛情豆。仿佛世界已經不存在,只有你我緊貼纏綿的熱唇。

一輛公交車在她面前停了片刻,沒有人上車,司機師傅看著目光稀松的女人,嘆了一口氣,車子發動,在雨中繼續向前,開往下一站。

郝傾城回過神來,車子已經駛遠,還在前方拐了個彎。

公交車遮擋了她片刻的視線,待駛離了去,前方的男人和女人已經難舍難分地停下了雨中熱吻,攜手攔下一輛出租,揚塵而去。

每個人選擇的戀愛激情都不一樣,能像他們這樣無畏的,真是很少。

愛情就是這樣,不分場合,又區別於個人的故事。

心上一片封閉的山泉像是被人戳開一個小洞,有清澈的泉水汩汩而出,漫開在綠色的原野,開出一朵又一朵嬌艷的小花。

那是靈感。

她按捺住一片澎湃,情難自抑地從包包裏掏出手機,要對誰說呢,傅婭?K?秦漠?他?

急不可耐之下,她摁下了撥出鍵。

她恍過神來,是因為耳邊傳來一陣從未在電話那頭出現的彩鈴:

每一次和你分開

深深地被你打敗

每一次放棄你的溫柔

痛苦難以釋懷

每一次

……

慌忙一下,垂下手來,欲掛斷電話。

她存了他的號碼,那十一位阿拉伯數字被她存了下來。沒有備註,只是一連串長長的孤單數字,在一堆漢字備註裏顯得那麽明朗刺眼。

她腹中諷笑,眼睛是長後腦勺上去了。

在指尖要觸及屏幕的那一刻,屏幕上突然顯示通話計時的時長。

他接通了?

她思考了一秒,還是完成了這個動作,掛斷。

一輛公交恰好在這時停了下來,上車坐下。她的眼眸如一泓清泉,平緩無波地望著窗外。街道兩旁蔥郁的香樟在大雨之中朦朧倒退,有橢圓形的樹葉被狂風刮下,等不及美好的飄揚一番,便倉促墜地。

濕透了的冰涼肌膚打了個寒顫,手間握著的手機傳來輕微的震感。

她垂眸一瞅,距離剛才她掛斷那個電話三分鐘之後,他居然回撥了過來。

手機一直頑固不冥地振個不停,她微微地嘆息了一聲。

“餵?”她的聲音平靜自然,帶著微啞。

“你找我有事?”

他所在的地方分外安靜,她聽不到一絲多餘的聲音,仿佛他均勻的呼吸都在耳邊拂過。剛才三分鐘的空隙,他應該是離開了某個嘈雜的地方。

“剛才不小心撥錯了。”

他沈默一會:“你在哪?”

“回去的公交上。”

“淋雨了?”

“沒有,我帶傘了。”

“回去趕緊把濕衣服換了,別感冒了。”

郝傾城的鼻子有些酸酸的,隔了這些年,他還是那麽輕易就可以把她拆穿。

她沒有回應,掛了電話。

下了車,她又轉了一趟公交才回到家。剛進了小區,母親的電話來了。

如往常一樣的噓寒問暖,叮囑她正常作息,讓她抽空常回宣縣陪陪自己,她一一說好。

母親一個人待在宣縣老家,春天養蠶,夏天種花,秋天摘果實,冬天織毛衣。陪伴她的,只有一只忠實的黑色家狗。

這些年,她一有空就回去陪她。父親走後,母親再未嫁娶,端著父親的骨灰壇子,似乎要就這樣一輩子到老了去。

大學四年,她每日在學校和兼職之間奔波周璇,能歇下來的日子極少。有時候單單一個下午沒事,她都要趕著少有的幾趟大巴,倉促來回往返。

疲憊得癱下身子,只為一兩個鐘頭的談笑陪伴。

身體雖倦,心卻堆滿。

她總是含沙射影左右旁敲地暗示母親,再找個伴遂了這人生的下半輩子。五十且不過,剩下的歲月那麽漫長綿延,何必守著昨天的陽光,拒絕明晚的月色呢?

雨依舊猛烈從天而墜,她還在和母親通著話,走在公寓樓下時,她停下來繼續和母親嘮嗑。

話末,她也對著母親做了一番叮囑:“上個月我回去的時候,水陽街的林叔叔還向我問起你。他人很好,也很關心我,你在家沒事時可以找人聊聊天喝喝茶啊,他對養蠶也很有一套的,你們一定會有很多共同話題。”

母親在那頭輕笑搖頭:“你這丫頭,你爸這才走幾年,你就整天在我耳邊瞎嚷嚷,也不怕你爸在下邊過得不舒坦。”

郝傾城握緊手機的手漸漸泛白,她說得有些急:“媽,爸不會因為這個不舒服,讓他真正不舒服的人會遭報應的。”

她聽到母親嘆氣的聲音:“孩子,別固執了。”

她的眼角滑出一滴淚,雨水打濕了半張臉,那顆淚顯得平庸而深邃。

雨夜混沌,幽靜的燈光像是受驚的小孩,忽明忽暗,閃爍流動。

郝傾城收起手機,在樓下出神地站了一會,轉身欲上樓。

肩上傳來被人輕握的觸感,她的心漏了一拍,幾乎是條件反射:“誰?”

那人沒有多餘的動作,沈穩出聲:“是我。”

緊繃的神經很快松弛了下來,心口依舊起伏不定:“找我有事?”

他面容清俊,昏暗的夜色裏,那雙墨黑的雙眸依舊鋒銳有神:“先上去把濕衣服換了。”

她沒有反駁,轉身接著上樓,走了幾步,停下轉身:“你怎麽還跟著?”

他輕笑反問:“不然呢,你打算讓我在樓下幹站著?”

她秀眉微鎖,欲言又止,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在身後不緊不慢的跟隨,腳步穩重,每一腳都沈甸甸地踩在她心上,不是疼,是錯亂。

到了門口,她掏出鑰匙插進圈孔:“我有個室友,她可能會在。”她擰鎖的動作很緩,心裏祈禱傅婭已經回家了。

他僅僅是挑眉笑笑。

門打開的一瞬,漆黑一片,室內空無一人。

輕車熟路打開客廳的燈,一片溫暖的白色燈光將整個客廳照得明亮清晰。不用四下轉溜,便足以將整個房子的大小結構收入眼簾。簡單的一廳兩室,淺藍色的色調占了主導,溫馨中帶著清寒,頗有些小資格調。

郝傾城從玄關處的儲物櫃裏抽出一雙八分新的男士拖鞋,扔在他面前:“將就著穿吧。”

應宸澤眉一皺,音色迫寒:“怎麽會有男士的鞋?”

郝傾城並沒有聽出他語氣裏的陰寒,聞言不緊不慢地答:“傅婭男朋友有時候會來這坐坐,就準備了一雙。”

他眉色緩了下來,主動穿好鞋,往客廳中央走去。

郝傾城在飲水機裏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我這只有白開水,將就著喝吧。”

應宸澤接過,一飲而下。

“你很渴?”她問。

應宸澤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從她濕漉漉的頭發,一路往下,目光幽深地停在了她的胸前。她像一條從池塘裏打撈上來的小魚,渾身是水,一片令人遐想的春光若隱若現。

郝傾城循著他視線的落腳點,目光著陸時,臉刷地就紅了,立馬伸手遮擋。

哪知他目光沈靜,輕輕淡淡的語氣:“手感都知道是怎麽回事,視覺效果能有多好,趕緊把衣服換了,別感冒。”

手感都知道怎麽回事?

他輕描淡寫這一句,讓她想到那些年,他每一次的淺嘗輒止,意亂情迷之下無可奈何地抽身而退。

她羞得要死,他卻說以後加倍奉還。

她落荒而逃地跑進臥室,衣服換好,走出臥室的時候,一連打了三個噴嚏。

應宸澤人已經不在沙發上坐著了,她四下尋了會,那一抹修長挺拔的身影正在廚房裏忙碌著。他已經脫下了外套,白色幹凈的襯衣,純黑精致的男士皮帶搭配黑色的西式長褲,整個人清俊如寒雪。

狹小的廚房裏,那是一種與眾不同的存在感。

郝傾城的荒蕪的心原上,燦爛的小花開始冒出淺白色的枝椏,似乎要開出一片姹紫嫣紅來。

她在廚房門口靜默站立著。

他側目,看見了她,語氣平淡:“換好了?”

“嗯。”她輕聲答。

她一直在廚房門口杵著,疑惑地看著他,他了然地開口:“趁著感冒還沒惡化,煮點清粥喝喝,茶幾上泡了一杯感冒沖劑,現在剛好可以喝。”

異常的暖流淌過,她依舊心口不一:“我才是這的主人,你怎麽會做得這麽輕車熟路?”

“感冒沖劑在茶幾上放著,冰箱裏有煮粥的食材,需要太熟悉嗎?”

郝傾城語塞,轉身就走了。

一杯熱乎乎的沖劑通過腸道抵達胃裏,她有些萎靡的身子感到異常舒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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