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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啞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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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劇(上)

外傳:啞劇

慕少艾今天第一百三十七次翻開劇本。

他慢吞吞地一字字熬過去,看到明晃晃的“慕少艾”三個字,眼皮情不自禁完成第一百三十八次的抽跳。翻翻背過的頁數,相比撂本子嘆氣的次數實在少得可憐,他索性叫來助理拿來修正帶,逐一遮掉讓他分分鐘出戲的人名。

朱痕染跡早就背完了臺詞,撿著搗鼓手機編曲軟件的空檔戳他痛腳:“慕姑娘,拿出你當時背專業書的萬分之一的用心程度,今天這幕戲也早就能背完了。”

慕少艾心累如狗,搓著書脊只想呵呵:“站著說話不腰疼。風涼話少講,當心風水輪流轉,要不巧哪天領到同款劇本,千萬別來和慕姑娘倒苦水。”

休息室裏就他們兩個,東西堆得不多,互損兩句還有回音,混著股潮濕的雨氣來來回回在裏面沖撞。外面突然響成一片,裏應外合湊了一組鬧哄哄的交響樂。

朱痕思路中途被打斷,不由感嘆:“動靜挺大啊。”

慕少艾漫不經心地聽了聽,挑個頭大的葡萄慢慢嚼,他抽SSR的上佳運氣用到挑水果上一向不怎麽樣,這回照舊揀了個下品,酸得他皺眉:“八成是南宮上完妝了,教主亮相每次都要鬧一陣,看習慣了就好。”

“一群外貌協會成員,正常。”朱痕一針見血點評,“對了,你那場不是排在晚上麽,怎麽來這麽早?”

“觀摩學習唄。”慕少艾漱過口扔掉果皮背上包,嘴角弧度不多不少,像柳葉邊沿的圓弧,“加上換衣服戴頭套什麽的,亂七八糟弄完也早不到哪裏去。”

下午的確沒有慕少艾的戲份,拍的是南宮神翳和寰宇奇藏的對手戲,憑這兩人的戲感和默契度耗不了多久。這一場按計劃排在兩天前,但因為正主擔心親弟弟皇甫笑禪的手術飛去海外插在了今天。

往好的方面想,慕少艾撿漏子似地多了一下午功夫做心理建設。

他提著一瓶礦泉水溜到片場——說是溜,其實是從圍觀人士裏見縫插針擠過去的。五六月拍室內戲還不那麽難捱,但群情高漲,打冷氣也沒多少用,人排排串串塞了一圈,活似一鍋飄著紅油的辣味關東煮。

導演在和南宮神翳講戲,身高差有點大,男人稍稍低頭,專註神態一覽無遺。

翳流教主造型的驚艷程度與繁瑣成正比。服裝設計為追求靈感親自飛了一趟西苗采風,請教相關專家才定了設計稿,質感當然也沒有落下乘,楞是把一套黑袍打造成雙面繡龍紋的袞衣,又加了套配套的西苗銀飾。化妝組被逼得精益求精,最終成品遠遠超出預期。

導演回到崗位,南宮神翳有意無意朝慕少艾那裏一望。

他天生骨裏就存在一股股涼意,過去夏季搭著他的手就像摩玩塊天山冰玉,現在應該也是,裏襯外服攏實,頭套妝容兼備,仍舊是清清爽爽不染塵埃的模樣。他睫毛纖長濃密——慕少艾記得掃過額頭時微癢的感受——妝也不重,為符合人設,化妝師僅加畫了眼線,極細的一筆延長至眼尾,虹膜是邃密的墨,黑裏淬入靛藍,肅殺之餘冶艷得引人心悸。優美的下唇很薄,殷紅,漂亮也冷漠。

這個照面打得防不勝防,沖擊力實在很強。

慕少艾大概理解那群人鬧騰時的心情,沖他點點頭,提醒自己這只是日常性的禮節。

他找到空檔,通過主攝像機盯著瞬間入戲讓人懷疑是個老江湖的南宮神翳,牙酸地想當時接下劇本一定是魂魄出竅的結果。

作為誤打誤撞逛進這個圈子的新人,慕少艾的際遇相當神奇。後來有人專門開貼扒這位畢生作品只有兩部的半個圈外人一炮走紅的根源,最重要的有兩點:

一、合作的都是神隊友。領銜主演是苦境環球娛樂一哥素還真,編劇是封筆多年神龍不見首尾的楔子,可謂強強聯合,精英薈萃;

二、人物討巧。雖然出場戲份比重不大,但扮相光鮮,性格出彩。眾多顏控先被定妝照帥了一臉,又因“藥師”的人設進階為跪倒於人格魅力之下的終極粉絲。

編劇大筆一揮發了“藥師”便當,那集播出當夜,諸君群起而攻之,眾志成城,刷刷刷攻陷了劇組官方微博。

“藥師”在正道棟梁清香白蓮暫居幕後時臨危受命,四處奔走對抗虎視眈眈的異度魔界和死灰覆燃的翳流黑派,對待朋友赴湯蹈火重情重義,對待敵人陰陽謀並用借力使力,是個非傳統意義的正面人物。

之後與翳流黑派的對峙又牽出一段塵封的臥底往事,一句“這個軀體,也一向都是順從你的要求。”引無數腐女狼們盡折腰,然而編劇是個傲嬌的死心機,堅持一條路朦朧美感走到底——勾勾指頭,撩完就跑。不管是刀片還是齁死人的狗糧,順應新時代美好和諧的總路線,官方一律不發。

這名角色太深入人心,以致在他回歸原本身份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還繞死在公眾無意識建構起的窠臼裏。顯然和他一樣困死在這個圈裏的大有人在,“藥師”退場三周年紀念日,一個本子猝不及防掉進他不算緊張的日程表裏。內容好巧不巧就是語焉不詳又引人浮想聯翩的臥底經歷,臥底的藥師和翳流魔頭間的矛盾關系如拙劣的猶抱琵琶半遮面,只差沒說穿這是正兒八經的同性題材。

本子是熟人硬塞的,慕少艾當年欠了人情,不好拒絕。

翳流教主的選角結果更猝不及防。上回有這等感受還是提前三小時被告知要考人體解剖學,慕少艾公事公辦發完艾特南宮神翳的微博,抱著手機一晚上沒睡著。

南宮神翳比慕少艾年長一屆,大一時已以第一作者在SCI二區發表論文,智商顏值高冷值三指標齊齊破線,屬於勁頭正盛的風雲人物。慕少艾後來居上,憑借過人天資和勤奮刻苦,穩當當攻占半壁江山。那時意氣風發,銳氣太重,既定研究方向上壓著一座難以攀登的高峰,他不躲不避,直接迎頭撞了上去,沒撞成頭破血流實在很不尋常——直到後來南宮神翳主動邀請他一起加入項目,他還處於“翻土誤掘了塊陵墓”的迷之玄妙感。

那人還沒有現在這麽高深莫測,冷淡精致的一張臉,傲氣如山嵐般地一掛,有心收斂還是有跡可循。眉骨和顴骨略高,據說是野心與控制欲高的表征,但在午後樹影濾鏡作用下,暖陽微醺,就營造了溫柔得惑人的況味。

後頭嘛……

慕少艾在上妝時不自覺摸上肌腱處凸起的疤,那根長歪的神經將緊跟其後的痛感導向了心臟,不留情面地把一堆陳年舊事碾磨成紮人的齏粉。

——

全國頂級學府攬了一車青年才俊,軟件齊活,硬件連帶水漲船高。環境差不到哪裏去,每幾棟教學樓間就有一眾賞心悅目的綠地,餐廳為中心的半徑一百米圓內附帶散步用的小花園,冷清些的地方也體貼地栽了小竹林供人談情說愛。

南宮神翳大二上學期申請的交流,下半學期才回校。

認識慕少艾是在四月。四月多雨,對著虛空一握就能抓到一團依附的水汽。這是件無意義的舉動,但於他或有別的含義,似乎通過這重接觸就能將水霧的重量轉移到內心,聊以填補如影隨形的虛無。

青年和近似失而覆得的饜足感一齊滲透他的心壁,潛移默化,悄無聲息。

但嚴格說連單方面的認識也算不上,至多一面之緣。偶爾從同班那聽過有個風頭無量的小學弟,欣賞歸欣賞,他沒起過對號入座的心思。

南宮神翳空下來時常會去竹林散心——只是單純喜歡竹林而找的借口,所幸平素去那裏的人也不多,能圖個清靜。但實際往往不合預想,無他,他回來沒多久就遇到了一個清晨來竹林背醫書的同好。

青年應該是大一新生,五官清雋雅致,雙眼澄瑩透亮,整個人很有朝氣。他靠著根蒼翠的勁竹站,一腳腳尖懸浮全憑腳跟立穩,看著懶散沒正形,整體卻和諧如畫。

南宮神翳鬼使神差多看了看這人的唇,唇珠瑩潤,唇鋒不淩厲,唇角線是兩端上翹的半圓弧,柳葉邊似地一彎,自然而然就帶著笑,像含了一顆水果糖。

或許開始就圖謀不軌,對這個人——從皮層到心臟。

後來他虔信地、細致地將每一道或深或淺的唇紋都用唇壓著走過數遍,從那裏尋覓到千姿百態的萬千世界,然後在慕少艾斷絕音訊的幾年裏自虐般地重溫著這劑毒|藥。

大抵上輩子嘗過,化成灰都記得。

……

“你畢業後有什麽打算?”

“你嘛,想也不用想,在這條路上走到底,不出幾年就能封個泰鬥級別。至於我……嗯哼,再到處看看吧。又不是某些人,兩年都耗在海外了。”

他們平躺在草坪上看月亮,星光不太盛,碎鉆似地沿著月亮周邊綴了幾顆。慕少艾很輕地撞了記南宮神翳的肩膀,日後游刃有餘掌控柳葉刀的手順著下滑,蓋上微涼的手心不動了。

熱度的傳遞還在持續,由絲結團,纏在心口,沒有熾烈欲燃,溫水般蕩滌著枯澀的靈魂。他藏好對不可知未來的不安:“教授說你申請去醫療隊支援。伯父伯母同意了?”

身邊的人很含糊地嗯了一聲,不用想都在心虛,本尊也察覺到有些敷衍,及時補救:“還沒來得及說,能不能批準還是未知數,我覺得自己太浮——唔……”

人去意已決,哪怕顧忌著親友的擔心也會勇往直前。彼此聯系也太薄弱,還沒有強韌緊密到幹涉對方抉擇的地步,但從旁人口裏聽到也並非毫不介懷。南宮神翳淺啜即止,順平青年張長的頭發,發梢不服帖地翹了一撮,發質軟,壓久了也易定型,與主人軟中帶硬的脾性如出一轍。於是他沈默,最終只說,自己小心。

事後證明那是他做過的最愚蠢的事情。

申請很快批了下來,為期一年。

一年能發生很多事。

慕少艾先斬後奏,跟著隊伍闖南闖北,信號時靈時不靈,有的地區不通電——現代人對電依賴性太強,沒電和天塌了差不多。他抽空用文字攢起碎片化的點滴,到有網的區域歇腳,編輯成郵件發給南宮神翳。那邊估計也忙得日無暇晷,隔周回一次,這邊過半月可能才收到。越洋電話——兩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壓根沒采納過。

開春爆發了一場流感,慕少艾把自己抽成了轉得腳不沾地的陀螺,南宮神翳的項目突破瓶頸步入關鍵期,聯系就基本斷了。

也是那年夏天,在泥石流裏撿回無數條命卻廢了自己一只手的慕少艾忍著麻醉過後的陣痛,盯著窗戶上自己故作淡定的臉,親手把越來越稀薄的紐帶斬得一幹二凈。

手還能用,沒殘,但精密的動作鐵定沒法做,對他來說也就是廢了。

死裏逃生以後他感激命運,也想通透很多東西:比如那些偶然地糾合的個體,其實相互間的聯結很松散,再強勁的引力也無法奢求扭轉他者既定的人生軌跡;比如年少輕狂時的悸動只是支撐生命的基座中最輕飄的要素,主體是家庭、社會、事業、自我價值的實現,逆主流而行究竟得不償失,他不願意讓對方承受這個後果;

再比如——他們的計劃裏或許也沒有預留彼此的位置,即便有,於失去資格的他也遙不可及。

比起在喪失並駕齊驅的資本後磨耗投入的感情,他選擇及時止損。

南宮神翳始終沒有回覆,他們也沒再見過面。

慕少艾換了手機號,“閉關”了一個月,應素還真邀請試了個鏡(被騙上賊船後他才知道“藥師”屬於半內定性質),因有大學話劇社的底子在倒還不算吃力。殺青後的慕少艾馬不停蹄,又從西醫轉戰中醫,混得風生水起。

他生性灑脫,還不至於為了因意外夭折的二十幾年的夢想頹廢掉之後幾十年精彩紛呈的人生。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原定這篇糖今天寫完,但是親人突然去世,只能暫發一半。

祝願親人平安。

(下)在一點左右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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