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皇城延綿。

明明不該到此處，可不知不覺。還是走到了棲鳳園外。端帝腳步停頓。魏文賢靜立在側，微微頷首，忽然聽見不知何處傳來的一陣樂曲。

那聲音初時酸澀凝滯。而後卻漸漸變得悠揚遼闊，像大漠飛過的雄鷹。動人心弦。

旋即聲調一轉。又如馬蹄錚錚紅旗飛揚，將軍百步穿楊。戰士百死而歸，出奇的憾人心神，稍後又從曲調中聽出平和又安穩的心神。像是孤獨寒冷的夜晚。依偎在愛人的身畔。

倏忽間又低沈下來，像是女子在嗚咽著等待離人，好像註入全部力量嚎啕。淚如雨下，聽者傷懷聞者感嘆。令人難能不動容。

鄭端閉目聽了片刻，指尖扣擊著節奏。旋即問道，“你可聽出來。這是什麽調子？”

“老奴愚鈍，聽不出。”

“是塤。山河怨，”鄭端說。“她沒忘。”

魏文賢覺得端帝的語調輕快了些，似乎在這塤聲中，暫時掙脫了屬於上位者沈重的枷鎖，他又說，“這是孤當年教給她的調子，手把手教的。”

“聖上為師，自然天下無二。”

“可她笨得很，從始至終，只學會了這麽一首山河怨。”

許是夜色惑人，魏文賢居然從他的話裏，聽出了幾分笑意，轉瞬即逝。

“後來再教別的，怎麽也學不會了，”鄭端說，“再沒見過比她更笨的。”

夜涼如水，塤聲漸漸停下了。

鄭端臉上的笑意完全沒了，朝遠處眺望片刻，冷道，“走罷。”

重陽佳節，楊柳封妃。

聖上禦賜一字，稱‘柔’，取得柔婉可卿之意。

這一日，封妃大典鼓瑟聲起，棲鳳園中卻分外冷清，素素把湃在水井裏的香瓜用鉤子吊上來。

“在素素的家鄉，老人們通常用井水存香瓜，湃好了又甜又涼，可好吃了，”素素說，“時氣雖熱，人卻左不好貪涼，娘娘又剛坐了小月子，可不能吃太多，倒是可以解渴。”

鐘綰總覺得心裏忐忑，好像即將有大事發生，轉念一想，又笑自己杞人憂天，如今的境遇，還能再糟到何種地步呢。

黃昏時分，果然出了事，柔妃動用大批飛魚衛，將棲鳳園圍得水洩不通。

她來的匆忙，像是得到什麽天大的消息，封妃的吉服尚且來不及換下，頭頂闕釵叮鈴，明明皎皎，喜服紅得晃眼。

“廢妃娘娘，本宮如何得罪了你，你要這般害我？”柔妃氣勢逼人，早沒了當初自稱民女時的謙卑，回頭沖丫鬟嬤嬤吩咐道，“給本宮搜。”

“我看誰敢！”鐘綰直視柔妃，手掌攤開，絲毫不顯慌亂，“你可有聖上手諭？”

“如今你我同在妃位，平起平坐，搜宮這等小事，不必驚動聖上。”

“再者說，”柔妃朱唇一抿，面上顏色漂亮非常，“聖上在前朝，國務繁忙，只怕是趕過來，也來不及了。”

她略揚了揚手，“搜。”

一聲令下，丫鬟婆子蜂擁而上，撲上去廝打，將鐘綰按跪在地上，用胳膊壓住後背，又猛扇了素素幾個耳光，扯著頭發朝墻上撞去。“別碰她！”鐘綰喝道，“有什麽手段都沖我來，她不過是個丫鬟。”

“廢妃姐姐，你當真是慈悲，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竟還顧得上旁人，”柔妃低笑，附耳輕聲道，“今日我好生伺候你歸西，待你死後，皇上愛的人，便只有我一個。”

“等我取代你，成為這後宮之主，也不枉費本宮為了這張臉受盡了苦楚……”

鐘綰徒然睜眼，楊柳的臉挨得極盡，獰笑之時，竟顯得扭曲猙獰，恍如地獄惡鬼！

這張臉，這個人，讓她覺得陰狠又熟悉。

“鐘綰，你當真……不記得我？”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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