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番外之前世(原書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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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元五年。

大楚剛入冬就下了第一場雪,鄴都中入眼都是素白,茫茫一片,別無它色。戶巷裏的小孩子起來見了,都是興奮得不得了的模樣,滿街都是笑鬧的聲音。

這場雪是半夜落地,來得悄無聲息,洛靜躺在窗邊榻幾上入神地看了很久,才伸出手,輕輕地折下來一根窗臺上小小的冰淩。

小冰淩在掌心很快就融化了,一滴一滴的水珠從指縫漏下去。

屋裏面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奴仆,卻又肅靜,無人出聲打攪她。洛靜漫不經心地取帕子搽凈了掌心的水跡,面上含笑,神色也是淡淡的:「這杯酒,又是誰讓你端來給我的?」

打頭的王內侍跪的頭也不擡,一聲不吭,但是面上都是淚痕,這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濃郁的悲憫。洛靜頗覺得好笑,看一眼他們的模樣:「酒也是你端來的,淚也是你掉的,你到底是希望我死呢,還是不希望呢?」

「殿下!」王內侍是她大齊舊宮人,人歲數也大了,聲音都啞唽,他端著盤子的手都在顫抖,青筋凸起,「是他們……是他們欺人太甚!」

「殿下明明金枝玉葉……殿下明明是金枝玉葉啊!」他終於崩潰地伏地大哭起來,「殿下何不隨老奴逃走,殿下為何不走!」

他的哭聲像是開關,滿室的宮人都落下淚來,哭聲此起彼伏,洛靜怔怔地望著這些舊國舊人,起身下了榻,扶起了王內侍。

她面容淡淡的,言語卻溫和:「王內侍,本宮走或不走,命都不長了。」

「早在大齊國亡之際,本宮就該以身殉難。」

她面上浮起淡淡諷意:「現在遲了些,也不知道黃泉路上,還能見到幾個故人。」

「本宮貴為大齊平嘉公主,一不曾安定社稷,身平幹戈,二不曾救國濟民,挽國難於狂瀾,待本宮身後,也無顏得見舊國子民。」

「望你將本宮燒作青灰一捧,尋個風大的天,隨手灑了去吧。」

洛靜聲音極輕,她慢慢走出這她閉禁三年的宮中,高臺之上,她廣衫大袖都灌風而起,衣帶翻飛,她素來相貌出眾,又生得實在是太好,幽閉多病亦不損其貌,現在站在雪地裏,似神仙妃子,要騰雲而起,再不入這凡間。

「我本洛氏女,風姿天下聞。」她自嘲地笑笑,「故國付諸灰與土,生子亦是賊作父。」

王內侍雙手顫抖地舉起托盤,看著這只如玉的手拈起酒杯,昔日大齊的平嘉公主殿下容貌仍舊皎皎如明月,這麽多年的時間,並不曾在她面上留下絲毫痕跡。

「本宮初嫁,一嫁齊國慕容氏,是父皇有意敲打,本宮不得慕容歡顏,經年守寡。」

「本宮二嫁,和親大楚端王爺,身居側妃位,損我一子,亡我故國,皆是磋磨,坎坷良多。」

「現有第三人求娶,言必及真心,語必許白首。」

洛靜看著手裏的酒杯,慢慢笑了起來。

遠處有馬蹄落地如雷崩,高臺之上眾人訝然回首,看見一眾黑色盔甲的士兵魚貫而入。

慕容曉徹夜行軍,不眠不休兩日才趕到鄴都,他顧不得什麽外將無令不得返京的陳規,幾乎是疾步就往這處高樓奔行而來。

齊國餘孽已然盡數伏誅,那奸相林氏死前的大笑與陳情叫他駭得心魂俱裂,他慕容曉梟雄一生,卻像初次直面日頭的盲童,第一眼就是看見了鮮花簇擁之下,洛靜鮮血淋漓的一生。

他曾真心實意地想過待她好,但是她性子倔強,兩人總起紛爭。

後來他攻陷了她母國舊都,就驚聞她從高階跌下,痛失一子。

他以為她是惱恨他,不願意為他生兒育女。他不想她生氣,就枉顧上意,撤兵回國。

但是楚兵剛走,齊國林相暗中投敵擅開國門,齊國舊都,毀於蠻夷之火。

收到這個消息,慕容曉看見洛靜默了良久,然後吐了一口血,昏了過去。

他再也沒有看見她笑過。

慕容曉花了幾年的時間才揪住到處逃竄的林相,心裏恨得不能把他活吃了,沈聲從牙縫裏擠出話來:「那是你的國都!蠻夷入城,三日燒掠,淪為人間煉獄!」

而林風致還是當初白衣勝雪的模樣,就算已經被人上了一遍刑也風姿不改,白衣上血跡斑斑,他似渾然不痛,只是朗聲大笑起來,同他針鋒相對:「你也是叛國之賊,以何面目見我!」

慕容曉恨聲:「你害她至此!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要拿了你給她一個交代!」

「妻子?」林風致笑容古怪:「本相身在齊國,也聽說端王同盧家小姐情深意切。」

「盧氏已經同陸閣老之子定親,本王代為操持婚娶事宜。」慕容曉冷冷,「本王不殺你,是要留你喝一杯你國平嘉公主的封妃喜酒。」

林相默了一會兒。

「原來如此。」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模樣幾乎癲狂,笑得渾身都在顫抖,「原來如此!」

他狂笑不停:「慕容曉!你還是娶了她!」

「那就,實在對不住了!」

「多虧你的盧氏妹妹。」林風致唇邊溢出來一絲黑血,笑意諷刺,「慕容曉,黃泉路上,本相會照拂好你的王妃的。」

慕容曉猝然起身,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死人。

有部下小心翼翼:「王爺……接下來,訓軍何處?」

「回鄴都。」

部下沒有聽懂:「啊?」

慕容曉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恐懼:「速點十人,隨本王回鄴都!」

看見死人是什麽感覺?

慕容曉沒有感覺。

慕容家世代出名將,而名將都是死人堆裏面爬出來的,他司空見慣,所以他沒有感覺。

他第一次意識到死人的重量,是看著自己的母親一頭撞死在宮門口。

那天很熱,他熱得心浮氣躁,避開乳母跑出去,就看見了母親慘淡的笑容與淋漓的屍體。

他們說他的母親是楚女,楚地都是蠻夷,但是慕容家是鎮國之器,這一代的家主娶了楚地的蠻女,還生了野種,是不是有裏通外國之意?

他們還說他的母親居然和宮裏的人有牽扯,陛下看中了他母親,大發慈悲命她進宮伴駕,不知道哪裏跑出來一個蘇美人求情,這不,犯了盛怒,當即杖斃。

他們說蘇美人的女兒真是好顏色,小小年紀便是美人,這樣的顏色打動了陛下,陛下讓皇後收養了小公主。

蘇美人死了,女兒歸了皇後。

慕容夫人死了,陛下大發雷霆,慕容家主連夜奉上數十韓國美姬,才消陛下怒火。

慕容曉麻木地站在那裏。

娘死了,爹一夜白頭,慕容家一蹶不振,勉強維持,而林家趁勢崛起,獨占鰲頭。

他想,為什麽他娘和蘇美人都死了,而皇帝還活著?

許多年後,他已經是個獨當一面鼎鼎有名的大將軍,他的舅舅派人來,他看著使臣身上楚國的花紋,他聽見自己說:「好啊。」

可是現在不是了。

他已經不是原來的幼童,他慕容曉是諸國列侯都聞風喪膽的端王,他才抓到林風致,他還來得及,他要娶回自己心尖尖上的明珠,他要看著她笑。

慕容曉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麽,他的心從來都沒有這麽慌過,他又慌又亂地下馬疾步往那高臺上走,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怕極了,自己怕得要死,諸國都說他慕容曉是鐵打的心腸,他們說他狼子野心遲早要擁兵自立,但是他們不知道,其實他也會慌得急行軍兩日,用逃命一樣的速度,像聽聞自己家明珠被竊一樣逃回來。

他也不知道他在怕什麽,他只知道,她眼淚一掉下來,他就什麽也顧不得了。

慕容曉趕得急,遠遠看見了女子手持酒杯站在高臺上,他心定了下來,聲音裏夾著自己都沒有的慌亂:「洛靜!」

女主似乎詫異地回頭看他,慕容曉心頭狂喜,他還差幾步臺階就能登到她身側,他要訓她衣衫單薄站在雪裏,他要帶她去看林風致的屍體,他要娶她為妻,他——

他看見她手裏的杯子落了地,咕嚕嚕順著臺階滾了下去。

那杯子裏空空如也,一滴不剩。

「……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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