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斯女士不是那種放不下自尊, 聽不進去別人說話的人。

雖然她性情中有固執的一面, 但當大家都認為《你還好嗎, 文森特》的導演剪輯版本有些糟糕後，她還是虛心地接受了意見, 和那位剪輯師湯姆馬奧尼一起配合, 重新對電影進行了補救。

而這次試映, 正是為了檢查他們的‘補救’行為到底能不能被觀眾接受？

肖恩也是出於這個顧慮，才接受的邀請。

上次試映的時候, 連作為主演的他都搞不清楚導演想要表達什麽。

甚至在電影放完後, 偷偷地在心裏做好了撲街的準備。

‘頂多像是喬治那樣……’

他這麽在心裏安慰著自己。

可事實上, 他內心深處還是有幾分忐忑。

前車之鑒！

喬治就是被什麽見鬼的拳王拖累到了現在，還沒辦法翻身。

當然，威爾曼安慰他說，沒那麽嚴重。

拳王那種本身投入較高的商業片, 本來就是沖著票房去的, 票房不行, 就徹底完蛋。可這部電影只是小成本藝術片, 票房一般只要不賠本就行，再失敗也不會失敗到哪裏去，影響有限。

但這也僅僅是安慰而已。

誰不願意演的電影場場大賣呢？

所以, 肖恩腦子裏現在全是‘新剪輯出來的電影還有沒有救？’或者‘真的撲街了，又會是怎麽個撲法？’一類的念頭。

當他琢磨的時候, 那位剪輯師湯姆馬奧尼主動走了過來。

紅頭發的大個子表情挺激動地望著他, 張口就是一句：“你好, 你演的鯊魚很精彩！”

肖恩一時間哭笑不得。

他面無表情地想：為什麽又是鯊魚？

這位剪輯師先生是在《暗夜鯊魚》（別名《如何拍攝低成本恐怖片》）中，一戰成名的。

盡管在肖恩的印象中，那部《暗夜鯊魚》始終是自己一直以來抹消不掉的黑歷史。

但事實上，那部電影是很多人心中的白月光。

最初流傳到網絡上的時候，在論壇裏簡直是被群嘲。

前所未見的爛片！

可當所有人抱著找樂子的念頭看下去後，耐著性子看下去後，都不約而同地註意到了肖恩，一個看似搞笑但頑強不息、始終沒有放棄的鯊魚角色。他在給不少人帶來了歡笑之餘，也帶來了一種堅持向上的力量。

畢業於南加大電影學院的剪輯師湯姆馬奧尼，就是在影片末尾說‘被鯊魚感動了’的人。

他正是憑借這部電影，才開始踏上剪輯師的道路。

鯊魚電影確實是非常爛的片子，導演、演員、攝影師全都不專業。

可有時候就是這麽不公平，好的影片中，如果有人表現優秀，反而看不太出來；可換到差勁兒到極點的影片中，稍微有一兩個能看的，就會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十分顯眼明亮。

在那部超級爛的鯊魚片子中，唯二的兩只螢火蟲——肖恩和剪輯師湯姆，被反襯得太耀眼奪目了。他們的表現，直接落入了不少專業人士的眼中。前者，因此受到了斯蒂文導演的欣賞，後來通過自己的努力，在好萊塢中成為了新的人氣巨星；後者雖然由於幕後身份，名氣稍弱，可也是借此，開始在剪輯這個圈子中初露頭角，逐漸被不少導演主動邀請合作，用心完成幾部作品後，也慢慢成長為一名出色的剪輯師了。

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

兩個本來毫不相關的人，卻會因為一些奇怪的緣故，彼此間產生意想不到的聯系。

不過，肖恩對於‘你好，你演的鯊魚很精彩’這樣的打招呼方式，依然是拒絕的。

他有些無奈地回答：“雖然我很想說謝謝誇獎，但那真的是個很糟糕的角色。”

然而，湯姆馬奧尼真心實意地說：“不，不，你太謙虛了，鯊魚很好。”

他一頭紅發，個子高高大大，是那種體育健將式的魁梧類型，但笑起來卻又有點兒憨厚的感覺，像只看起來有些兇，卻溫馴的大型犬，一臉認真的樣子，誠懇的不行，重覆說：“真的，非常好，他激勵了我。”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當時拍攝時，我第一次當演員，還什麽都不懂。”

肖恩哭笑不得地解釋了一句：“拿到現在來看，演技什麽的太拙劣了。”

湯姆熱情地回應說：“不不，你已經很好了。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剪輯師，《你還好嗎，文森特》的剪輯師，你的進步非常大！呃，其實，我也是……”

他坦白地說：“對，也是那部《暗夜鯊魚》的剪輯師。”

肖恩一時間驚訝地幾乎失去了語言。

萬萬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遇到‘鯊魚’舊人。

可為什麽會是剪輯師……

剪輯師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導演拍完的所有視頻，包括沒加過調整和特效的所有視頻，他全都看過！

想想拍鯊魚那會兒笨拙的行為，還有種種蠢樣子。

肖恩只覺得人生艱難。

所以，眼前這位，經不是知道一點兒自己黑歷史的人那麽簡單了。

而是一個從頭到尾、一點不落圍觀了自己全部黑歷史的存在。

“……真巧啊！”肖恩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一時間社交障礙都快犯了，挺想重新站回到原來不起眼的角落中，假裝不存在的。

幸好，終於有劇組的工作人員喊他倆過去看試映了。

肖恩松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去放映室。

可進去後，那位剪輯師湯姆馬奧尼卻很自來熟地選擇坐在了他旁邊。

電影沒開始之前，他用一種有些緊張的語氣，低聲說：“別，別擔心，電影很棒。雖然這麽說可能有些唐突，但這麽多年以來，肖恩，你像是我的繆斯女神一樣……看到你能再次出現在我的電腦屏幕上，那感覺巨他媽棒！在給《你還好嗎，文森特》剪輯時，我得說，這是我剪輯生涯中最快樂的時刻了。”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異常誠懇，聽起來毫無半點兒作偽和虛假的成分。

以至於肖恩不由得為之動容。

迎著湯姆認真的目光……

他一下子發現，自己總是糾結什麽黑歷史一類的行為，太小家子氣了。

“你真好！其實，我沒你說的那麽好……我只是，天，好吧！”

他終於釋懷一笑，大大方方地自嘲一回：“我不該是什麽繆斯女神，就算是，也該是繆斯鯊魚吧。”

湯姆不禁也笑出了聲。

時隔多年，兩個熟悉的陌生人，才終於在放映室裏，相視而笑。

這時，《你還好嗎，文森特》也開始放映了。

造型師用了最大的努力，把某個過分好看的光頭給弄得沒那麽好看，臉上仿佛被打過的青紫痕跡，還有難看的塑料眼鏡。

文森特一出場，就是滿身的衰氣，撲面而來。

被幾個小混混搶劫，直接把他的眼鏡一腳踩碎。

但屏幕裏呈現這一幕的時候，背景音樂，確是非常輕快地跳躍式的。

“我第一次把拍好的片子試映時，影片很壓抑、沈重和無趣。”

瑪爾斯女士後來在這部影片的花絮中，直接誠實地說：“我確實有很多的想法，迫不及待地想要表現出來。可事實證明，沒人願意花錢進電影院，經歷一場糟糕的人生和無趣的說教。我試圖和當時觀看電影的大家去解釋，解釋我想要在影片中表達的內涵，可這徒勞無功。所有人都對此搖頭，連肖恩……你們應該都知道那孩子有多好脾氣，可連他都不支持我。是的，我當時很絕望。所以，在制片人的建議下，我向湯姆求救。”

剪輯師湯姆馬奧尼則是另一種說法：“電影非常，非常有意思！”

他眼睛亮晶晶，興致勃勃地說：“肖恩的每一次表演都給我驚喜，是的，我是他的粉。還是最早最早的那批粉，只要當他出現在熒幕上，哪怕演個窩囊廢我也覺得很可愛。不過，這並不是我自帶粉絲濾鏡的緣故，導演的思想境界的確很高，只是有點兒不那麽接地氣，而這正是發揮我才能的地方，幫助她重新刪掉一些太黑暗、冷酷的片段，加上一些有趣好玩的片段，再改一改背景音樂……天，我喜歡這種和人聯手創造世界的感覺，尤其是我愛的演員，還鮮活地出現在這個世界中！”

其中，電影最明顯的改變，就是背景音樂。

湯姆大刀破斧地換掉了很多背景音樂：“劇情已經夠消沈了，背景音樂如果還聽起來這麽讓人難受，觀眾們不會開心的。”

於是，很多地方都重新換了bgm。

比如之前的那一幕，露西占著洗手間，導致文森特尿急，不得不委屈地在門口來回轉圈圈……

當時的湯姆眼睛發光，壞笑著給加了一段肖邦的《小狗圓舞曲》。

《小狗圓舞曲》本來就是肖邦根據‘小狗喜歡追尾巴團團轉’的興趣創造的。

所以，整首曲子節奏飛快，主旋律反覆回轉，聽起來詼諧、生動，像是一只小狗正傻乎乎地不停打轉……

活潑的背景音樂，搭配文森特那倒黴到家的衰樣子，強烈的反差對比，無形中已經讓人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如果再有個別音樂愛好者，能聽出背景音樂是那麽經典的小狗圓舞曲的話，立刻又會平添了另一個笑點。

故事完全沒變。

只是一個背景音樂的變動，整個畫面就變得滑稽好玩起來。

湯姆還專門找來了一位作曲家合作，給電影每個關鍵的情節，都加上神奇的音樂。

其中，有一幕的音效背景，加的可以說是神乎其神。

女主角露西越來越可憐文森特。

在某次情緒觸動之下，她沖動地想要和他共度一夜。

她含情脈脈地說：“親愛的，我在床上等著你。”

在導演的拍攝中，文森特因為太震驚，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個角色太習慣於失敗狀態，以至於人生稍有一點兒起色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但這種場景，在電影中依然是平平無奇，毫無樂趣可言，甚至觀眾很可能因為看著太憋氣，以至於心裏直冒火。

可湯姆在這裏加了一聲炸雷和閃電聲。

於是，場景變成了……

露西：親愛的，我在床上等你。

文森特一臉呆滯。

然而他的背景音：——轟隆！劈裏啪啦！

所有觀看的人快要笑死了。

臥槽！你這是心裏得有多震驚啊，居然都打雷閃電了。

這位神奇的剪輯師，憑借他獨特的視覺，為整部電影帶來了一種別樣的生氣。

諸如此類的細節，多不勝數。

結尾處，湯姆和瑪爾斯導演商量了好幾次後，選擇了最為誇張、戲劇化的一個結局。

一直憋屈的文森特，終於迎來了最終的爆發。

他舉著一把偷來的槍，氣勢洶洶地喊出‘我已經患了絕癥’的悲慘真相，同時偏激地說，打算和所有欺負過自己的人同歸於盡。

這些人中，包括了他冷漠的父母、學校裏曾經追著他打的校霸、明明被綁架，卻反過來欺壓他，最後還背叛他，和校霸談戀愛的露西等。

所有人都開始恐懼。

他們哀求文森特，彼此互相揭傷疤，狗咬狗地拼命指責對方……

文森特在一旁，長篇大論地控訴這些人的殘忍無情，舉著槍哭到哽咽。

一如既往，沒有一個人理。

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這時候，醫院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他們告訴文森特說：‘抱歉，先生。之前的絕癥是誤判，您的身體十分健康，活到一百歲都沒問題’。

大家瞬間欣喜若狂。

他們為文森特歡呼：“文森特，你瞧！你好好的，沒絕癥，別同歸於盡，我們都能活著了！”

但文森特卻被這個消息給打垮了。

什麽？我都慘成這樣！

孤註一擲地做了那麽多的事情，只想死前輝煌一把！

可是……連絕癥都不屬於我嗎？

他立刻顫抖著手，絕望地扣動了扳機。

在所有人恐懼的尖叫聲中，槍口噴出了一縷鮮紅的火焰！

連空氣都安靜了。

當警察把他帶走的時候……

他還仰著頭，可憐巴巴地哭著問周圍人：“為什麽要把打火機做得和槍一摸一樣？為什麽？”

警察嘆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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