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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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逐漸加大,先前的火焰已被逐步撲滅,戰場濃煙滾滾,怒嚎聲不絕於耳。

寒光閃現,眼前又是一道狠辣劍招,越初寒強撐著一口氣躲開,被裴之令步步緊逼,眼見又要遭受劍傷時,有紅影倏然趕來,大力將對手擊開。

以劍拄地,越初寒極力穩住身形,擡頭見得孟青站在身前,不由面露詫異:“你……”

紅光自一側飛速歸來,孟青順手握住水雲酌,並未回頭,也未言語。

想不到危難之際她竟會挺身而出,接連救了自己兩次,越初寒心頭覆雜,但也站起身來行去了她身邊。

風雨之中,一紅一白兩道身影並肩而立,她們身量相仿年紀也相差不大,雖氣質有著天差地別,可此刻這麽站在一處,竟是有些微妙的相像。

察覺身側傳來意味不明的視線,孟青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只沈聲道:“先別忙著高興,本宗主有傷在身,幫不幫得了你可還未知。”

本想問她一句為何要幫自己,但餘光中瞥見遠處的綺桑正緊盯著這處,越初寒心中了然,有些生硬地道了聲“多謝”。

若無意外,今夜越初寒必然做不到活著離開,卻不料孟青三番兩次出手攪亂,裴之令難掩憤怒:“你這是要反過來與她聯手對付我了?”

孟青並未立即作答,只側首看向身後,輕輕揮了揮手,便見隱在林中的雪域弟子們紛紛飛上樹梢,一支支利箭直朝西境弟子飛射而去。

見狀,裴之令輕蔑一笑:“小嘍啰的命不值一提,殘兵無用,盡管殺去!你以為你是雪域宗主,我便怕你不成?”

雪域或許可以對西境造成威脅,也可以與東境弟子一起殺光所有敵人,但要對付裴之令可沒那麽容易,千影樓樓主豈是善類?多活了幾十年,便多練了幾十年功夫,晚輩到底是晚輩,加上孟青與越初寒都帶著重傷,要想拿下他的確是困難的。

若有孟如雲加入尚可拼死一戰,可她失魂落魄壓根兒就沒什麽用,只能忽略不計。

強攻不敵,能否智取?

孟青暗自思索對策,面上卻是淺笑道:“裴樓主,說起來我和孟如雲才是當年最大的受害者,既然我二人如今都已決定既往不咎,你又何必執意如此?”

“笑話!”裴之令不讚同她這話,“你二人父母皆亡,我又何嘗不是痛失兩位生死之交!昔年我們師兄弟情深,後又認識了孟兄,何等快意恩仇之景,是越長風毀了這一切!我發過誓,勢必要替孟兄和長林兄報仇雪恨,碧雲山莊也勢必不能再留在越家手裏!”

他話音一落,便聽越初寒忽然狠狠咳嗽起來,嘔了兩口血,臉色愈發蒼白了。

站立不穩,越初寒只得用佩劍支撐著自己,呼吸急促。

傷成這種樣子,一劍就能了結她!裴之令冷哼一聲,正要開口說話,可他的視線仿佛是看到了什麽,眸光即刻閃過一絲狠意,二話不說便將手中長劍朝越初寒擲了過去。

黑芒陰邪,沈沈長劍似枯骨,穿梭於急促雨點,猛然襲來。

感受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烈的殺氣,越初寒急忙直起身子意欲躲開,可她胸腔內似火燒一般,身上的傷口也血流不止,人已然十分虛弱,能控制住不暈過去就已經分為艱難,此刻便是咬牙也再提不起什麽力氣了。

血色如潮水般自臉上頃刻褪去,長劍破風而來,凝著一團漆黑光芒,越初寒眼前一黑,就在快要失去意識之時,便見孟青悶哼一聲,強行運轉真氣,大力將水雲酌飛斬到她面前。

猛然間,兩把寶劍轟然碰撞,爆發出強橫氣浪,下一刻,便見孟青與越初寒齊齊被那氣浪掀翻在地,兩人同時吐出一口血來。

乘勝追擊的好機會,裴之令卻是紋絲不動,只看著她二人後方悄無聲息降落的一道黑影冷冷一笑。

這一擊對於越初寒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她意識昏沈,再也無力打起精神,吐了一口血便徹底昏死了過去。

始終緊繃著神經看著那一方戰場的綺桑,目光在觸及到那不知何時出現的黑影之上時,只覺渾身的血液都一瞬凝固了。

“不……”她呢喃著,可全身力氣仿佛被抽幹似的,身子也像灌了鉛,此時竟然半分也移不開腳步。

牽動傷勢,又遭受重創,有所緩和的身子再度襲來熟悉的劇痛,孟青咬著唇,神情洩出一絲痛苦,她費力地自地面坐起來,首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越初寒,爾後又望向不合常理的、沒有緊跟著狠下殺手的裴之令。

風裏忽然摻雜了一絲並不明顯的寒意。

她很快察覺到,神情驀然間被兇狠所取代,可來不及等她飛身而起,便有一股劇痛冷不丁自胸口傳來,垂頭一看,竟是一把明晃晃的長劍穿過了她的身體。

同時,有個年輕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你殺了弟弟……你殺了弟弟!”

能瞞過所有人的視線不聲不響地對她下殺手,這江湖,只有一個人有這樣的絕世好輕功。

側目看去,許久未見的黑衣少年死死握著劍柄,眸中是顯露無疑的憤恨與怨怒。

“你殺了弟弟,殺了父親母親,今夜我便也來殺了你!”

他說罷,再次將手中長劍用力一送,整個劍身狠狠穿過孟青的胸腔,隨即又毫不留情地將那把劍猛地抽了出來。

霎時間,血花飛濺,鮮血自傷口噴薄而出,可那血色布在紅衣之上,卻只像是不小心打翻了水,尤其在這夜幕時分,瞧來並不十分顯眼。

然而痛楚無法被掩蓋,亦無法忽略,大腦有短暫的空白,唇邊也隨即溢出大片鮮血,孟青什麽聲音也沒發出,靜立片刻後便兩眼一閉,沈沈摔去了地面。

親眼目睹這一切,綺桑心臟驟停。

一種從未體會過的痛意猛然自心間爆發,像是有人死命地攥住了她的心臟,叫她疼痛無比,又無法喘息。

她定定地看著孟青倒下的身影,臉色驟然間變得慘白至極。

恍若被人蒙頭狠敲了一記悶棍,綺桑三魂七魄盡失,只能傻傻地怔在原地。

兩個心腹大患都已毫無還手之力,裴之令卻不見喜意,反而目光嫌惡地看著奄奄一息的孟青,唾棄道:“當年你逃出碧雲山莊,若非我背著越長風給孟知報信,你以為他會那麽巧在路邊救下你?他不過也是為了給兄長報仇,所以才將你帶回藥王谷,可惜孟家兩兄弟都命短,見不到我手刃仇人,你今日之所為,你師父孟知若在場,他又豈會留你這沒心沒肺之人茍活!”

餘息尚存,孟青努力想睜開眼,奈何疲倦感蜂擁而來,她終是抵擋不住陷入了黑暗中去。

緩緩邁著步子,裴之令朝那地面二人靠近了幾步,掌心頃刻光華大漲,一側,沈沈長劍隨著他的舉動懸浮起來,一掌一劍,各自向著不同的目標,殺機畢現!

雨勢加大,被那冰涼的夜雨沖刷回了思緒,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悲痛,綺桑渾身都在發抖,這一刻,她終於找回了神思,當下便取下弓箭遙遙對準了裴之令。

利箭蓄勢待發,刻不容緩,可有人的動作卻比她更快。

夜色中,眉目凝重的年輕公子及時趕來,抱著莫大的決心,他一掌擊出,正中裴之令後背。

招式突然被打斷,免不了遭到反噬,又身中一掌,裴之令神色一變,禁不住連連後退。

與此同時,有冷冷流矢自夜空倏然射來,無比精準地沒入了旁邊的黑衣少年心口。

鮮血噴灑,帶來無邊痛楚,少年捂著胸口,頓時跪倒在地。

形勢發生轉變,裴之令那一掌落了空,沒能打在孟青身上,綺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奔了過去,連輕功也忘了使。

可人雖是攔住了,那把疾馳而去的長劍卻是仍在沖刺,顧不得其他,裴陸面色鐵青,極力阻攔,然而他慌忙趕來終究是有些應對不暇,眼看裴之令那把劍就要刺中越初寒時,一個人影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在了他前頭,奮不顧身地將越初寒擋在了身後。

鋒利劍尖狠戳胸腔,眨眼間便刺穿血肉長驅而入,那人影晃動兩下,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哼。

她沒有察看自己的傷勢,而是第一時間轉過頭去看著越初寒。

一連串的驚險使得交戰的東西弟子們都驚愕地停下了手,眾人都不由楞住了。

“舒舒——!”

裴陸大喊一聲,撲去那人身側。

容顏一瞬變得灰敗,那張仍舊感到陌生的臉全無血色,孟如雲這才低下頭去,動作極慢地握住了胸口那把劍的劍柄。

見她此舉,裴陸忙道:“別!”

舊景重演一般,孟如雲生生將長劍拔了出來,一如碧雲山莊那晚,她緊緊咬著唇,一聲不吭。

饒是男兒也禁不住泛起了熱淚,裴陸擡手攙住她:“舒舒……你這又是何苦!”

唇邊泛起一絲笑意,似苦澀,又似解脫。

“十成功力,必死無疑,”孟如雲始終看著身邊兩眼緊閉的人,氣若游絲道,“我欠她的。”

素色衣衫很快被血跡浸透,那胸口血流不止的血洞,瞧來使人心驚。

擊中要害,心脈已斷,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裴陸紅著眼,哽咽:“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感到生命在一點一點流逝,四肢很快寒涼徹骨,孟如雲眼神渙散:“替我跟她說聲對不起……”

眼淚自眼角滑落,無聲無息,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活著太痛苦……為她死,我心甘情願……”

裴陸失聲痛哭:“舒舒!”

“什麽舒舒,我叫……”像是驟然間回想起了什麽,孟如雲忽地一把將裴陸的手抓住,“香、香囊……”

裴陸一怔:“香囊?”

還要再說,然而自喉頭湧出來的大股鮮血堵住了她的聲音,用盡了所有力氣,孟如雲仍是死死抓著他,口型無聲地續說著那兩個字眼。

可直到最後一刻,她也沒有成功地再次說出口。

心臟停止跳動,氣息湮滅,兩眼雖是大睜著,可人卻已經沒了。

淚水滴落,落在她猶有餘溫的臉頰上,裴陸緩緩地合上了她的雙眼,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風聲和雨聲淹沒大地,人世間一片哀嚎,滂沱雨水打在身上,痛徹心扉。

倏而,有三道人影自林間飛身而來。

見得眼前場景,藍心大吃一驚,急忙奔去孟青身側:“我不過是去接人,怎麽就……?”

身後,師映容也是一臉駭然。

紅裙透濕,美人雙眸緊閉,唇邊的血跡被雨水沖散,很快又接著溢出來。

綺桑一臉呆滯,兩手無助地抱著孟青,頭腦發暈。

一側,有儒雅青年執傘靠近。

眼看孟如雲替越初寒擋劍而死,又見孟青性命垂危,綺桑雖大受打擊以致於魂不附體,但也癡癡傻傻地沒有哭出來,可此刻見到恭齡,她繃著的那根弦一下便斷了,泣不成聲道:“師、師父……你快來,快救救她……”

恭齡蹲下身子,將傘置去她二人上空,順勢扣住孟青的手腕診起脈來。

“放心,還有口氣在。”

聽他此言,綺桑不知是該歡喜還是該擔憂,還有一口氣,人就沒死,可只有一口氣,還能不能活呢?

昔日顧盼生輝的面容變得死氣沈沈,毫無生機,她淚眼朦朧地看著懷裏的孟青,哭得肝腸寸斷:“那師父……你有辦法救她嗎?”

“先不哭,”恭齡擦了擦她的眼淚,道,“現在能救惜竹的,只有你一個人了。”

綺桑驚疑不定:“什、什麽意思?”

恭齡目光溫柔地看著她:“還記不記得回春術?”

綺桑點頭。

“回春術確有妙用,也的確能救人於生死一線,”恭齡敘述道,“但這世間萬物自有其定律,任何違背天道的舉動都要付出代價。”

綺桑連忙追問:“什麽代價?”

便見恭齡眼神幽深道:“以命換命。”

聞言,綺桑錯楞:“以命換命?”

手臂微微擡起,握住她扔在發抖的手,恭齡輕聲道:“每用一次回春術,施術者便要付出十年壽命,好徒兒,為師所剩的時日已然不多,事已至此,你可願意拿出十年壽命給她?”

萬萬沒想到回春術竟然是以自身壽命救人,綺桑震驚。

恭齡盯著她,視線分毫也未移開過:“你願意麽?”

大雨愈加兇猛,雨水拍打傘面,驚起洶湧水花。

綺桑怔了怔,腦子裏一瞬便回放起穿越以來的所有經歷,從一開始的相識,到後來的相知,再到如今的相愛,她和孟青一路走來其實並不容易,可說十分坎坷。

原本她想要回到現實生活,要攻略的女主是越初寒,可就這麽陰差陽錯的,即便遭遇欺騙和利用,許是命中註定,她還是一步步淪陷,喜歡上了孟青。

今夜,所有的恩怨都在逐步了結,對比起剛開始,孟青已然變了個人,她不再冷血無情,也不再防衛戒備,她的心重新熱了起來,她也願意放下仇恨,而這些,僅僅是因為綺桑才有了改變。

良久,綺桑從回憶裏抽離出來,她的神情變得堅定且執著,直視著恭齡擲地有聲道:“我願意!”

穿越即代表著另一個世界的死亡,她已經死過一次了,也沒想過要再回去,為了喜歡的人,少活十年又如何?她一丁點也不會吝嗇!

臉上綻開欣慰笑意,恭齡動了動手,與她十指緊扣:“不後悔?”

沒有半分猶豫與退縮,綺桑鄭重道:“絕不後悔!”

笑意蔓延開來,恭齡應了聲“好”。

掌心移向心口,有點點宛若流螢的白光浮現、聚攏,不多時,那白光緩緩放大,變得耀眼璀璨,好似星辰,又美得憂傷。

說不清那是怎樣一種感覺,能夠清楚的感知到體內正有什麽東西在順著指尖流逝而去,沒有痛楚,也沒有不適,就像退潮的海水,慢慢滑落,慢慢消退。

視線有些模糊,眼前泛著斷層的白,世界仿佛在天旋地轉,有不知來由的倦意襲來,然而很奇妙的是,她還是不覺得哪裏疼,只是困,卻又清醒著。

戰火已然平息,所有人都收了手,靜靜佇立在雨中寂靜無聲地觀望。

不想錯過她的每一分變化,綺桑極力維持神智,目不轉睛地看著懷中的孟青。

也不知過了多久,恭齡長出一口氣,松開了她的手。

“十年壽命,比什麽靈丹妙藥都有用,”恭齡看向綺桑,微笑,“這一次,你救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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