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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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悄然到來,狂風仍舊不休不止,那紅光經久不散,將這山脈襯得艷麗無比。

衣袍與發絲一起隨風牽動,人只是靜靜站在那處,沒有過多的言語,也沒有任何的舉動,可她周身卻生出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來,又在此等千鈞一發之際及時現身於此,可說是憑借一己之力做到了力挽狂瀾,如何能不讓人心生畏懼。

隨著雪域弟子們的高呼聲落下,這一片戰場登時炸開了鍋。

“什麽?宗、宗主?”

“雪域三千宗宗主,竟然是孟青!”

“她何時成了雪域的宗主!不是才剛退出七星閣沒多久麽!”

……

一時間,在場眾人無不震驚,皆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人群即刻騷動起來。

而最為難以置信的人,當數端坐在暗中的綺桑。

視線久久停留在那熟悉的紅衣身影之上,她難以抑制地激動與震蕩起來。

孟青……竟然會是雪域宗主?

難怪她會那麽幹脆的讓出七星閣,難怪她會口口聲聲說七星閣她從來都看不上,也難怪當初紫金關攻城那夜,雪域會突然現身參與其中,原來……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

她答應了綺桑要讓出紫金關,沒想到孟如雲背著她橫加幹擾,她不想失信,又不好明目張膽調派閣中弟子,怕做得太明顯會令越初寒等人懷疑綺桑,便暗地裏通知鄔玉龍率人趕去紫金關幫了越初寒一把,才能讓碧雲山莊在輸定了的情況下翻身打了勝仗,而她最後也信守承諾讓出了紫金關。

如今想來,鄔玉龍會聲稱自己並無所圖幫著越初寒弄清孟如雲的真實身份,也必然是她下的命令。

原來如此!

種種結論和真相浮出水面,這一刻,綺桑真是既歡喜也五味雜陳。

在她不知情的背後,孟青竟然做了這麽多,她本就想對付越初寒,卻是不僅為了她答應讓出紫金關,還調出鄔玉龍打亂了孟如雲埋伏碧雲山莊的計劃,之後又派鄔玉龍主動幫助越初寒查出了孟如雲並非柳舒舒,而這些,若沒有今夜,綺桑仍是被蒙在鼓裏什麽也不知道。

她定定地看著孟青,一顆心真是波瀾不定,那樣一個光芒萬丈又高高在上的人,竟會為了她默默無言地做了這麽多。

而她……卻誤會了她那麽久,還說過那麽多傷她心的話。

萬千心緒錯綜交織在心頭,綺桑百感交集,眼眶一瞬便濕潤了。

雖然心中清楚今夜孟青必會到來,但也萬萬沒想到她會以雪域宗主的身份出現,當事幾人都難掩詫異。

越初寒看著立在她不遠處的孟青,驚疑不定:“你……是雪域三千的宗主?”

聽到她的聲音,孟青嫣然一笑:“正是,”微微擡了擡手,水雲酌十分靈性地回到了她的手中,“紫金關那夜是我幫的你,孟如雲也是我給你透露的消息,方才麽,亦是我救了你,越莊主,如此大恩,你要如何謝我?”

縱然一直知道這人位高權重,又是魔教首領,但越初寒從來不曾懼怕過她,可此時此刻,看著那泰然而立的身影,她頭一次感到自己的遜色,不可置信道:“你為何要幫我?你難道不是一直都要對付我麽?”

眼眸閃爍著明亮的光華,燦若星辰,孟青平淡道:“許是想通了,”她說罷,又笑了笑,“不過你應當明白,我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你,還是為了誰。”

越初寒先是一頓,隨後又反應過來:“你是為了綺桑。”

“亦是為了我自己,”孟青道,“可別掉以輕心,我也是來找你尋仇的。”

原本看見她率領雪域出手相助,東境弟子還以為她是突然改了心意要合力對付西境,可聽到她後半句話,眾人又不免捏了把汗。

對比起裴之令,眼前這位人物更是惹不得,可她既然也是為了尋仇而來,就又多了一位大敵,今夜當真是愈加不妙了。

有人忐忑,自然也有人歡喜,聽她此言,裴之令哼笑一聲,也就將孟青是雪域宗主的事給拋了去,看著越初寒道:“你以為她會幫你?你若是知道她為何找你尋仇,怕就不會感激於她了。”

人人都來問她尋仇,父親到底做過多少惡事!越初寒握緊了手中長劍,咬牙道:“既然諸位都已面對面交戰,那有什麽仇怨,盡管說明!”

裴之令又將目光移去孟青身上:“你是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孟青安靜片刻,臉上的笑意逐漸淡了下來。

驚雷響起,狂風卷來滿地殘葉,和著濃重的血腥氣,使人不適。

她擡腿朝越初寒走近了幾步,停在她正對面,眸色幽深道:“還記不記得,越長風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面罰你是什麽時候?”

摸不著頭腦的一句話,越初寒雖不明白她為何問起這個,但還是回憶一陣,遲疑著道:“是祖父的壽宴上,我弄壞了他老人家收到的賀壽圖。”

孟青緩聲道:“為著此事,越長風先是當眾訓斥你一番,爾後又罰你在練武場跪了一天一夜。”

越初寒皺起眉頭,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試探:“你怎會知道?”

額間紅水晶閃著漂亮的幽光,連帶著那雙眼眸也變得深沈起來,孟青盯著她道:“因為那副賀壽圖,是我費了整整三月才畫成的。”

此言一出,越初寒顯然一怔:“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她臉色大變,“你……你是……?!”

一片鴉雀無聲的情形下,眾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便聽孟青一字一頓道:“越惜竹,這個名字可還耳熟?”

恍若一道晴天霹靂驟然劈在心間,越初寒面色一白,不禁後退一步。

和她的反應一樣,東境眾人亦是如遭雷劈。

“越惜竹?越長林之女!”

“沒錯!越長林有一獨女,的確是叫這名字!”

“難道孟青……就是越惜竹?!”

意外接連發生,駭人聽聞之事接踵而來,人人都是一驚未平一驚又起。

第一次如此細致地打量起眼前的人來,越初寒越看越心驚,最後才萬般詫異道:“你是……惜竹姐姐?”

聽到那久違的稱呼,孟青涼涼一笑,未作應答。

心頭駭怪至極,越初寒啞口無言好半晌才澀然道:“你不是早就死了麽?父親說,叔父叔母自刎後不久,你便被外頭的人活活打死了,你……怎麽會還活著?”

“我的確差點死了,”孟青的聲音很低沈,卻是毫無情緒,“是藥王谷老谷主和我師兄藥王恭齡救了我一命,當年越長風殘害孟氏夫婦,我父親知曉內情趕去相助,意欲解圍,卻被越長風扣上一頂勾結七星閣背叛東境的罪名,後來孟霄戰敗而去,留下我父親孤立無援被人刁難,有口說不清,在所有人的威逼之下,他只能以死自證清白,我母親眼見他殉劍而亡,萬念俱灰之下也跟著自刎了卻性命,越長風派人追殺我,是綺桑救了我幫我逃出了碧雲山莊,這些事,越長風當然不會告訴你。”

雖是平鋪直敘,但這許多年來背負的冤屈,今夜終於得以托出,陳年傷痛被勾起,胸口仍是無法避免地蔓延出一股怒意,孟青沈聲道:“你若不信,自當問問你身後的孟如雲。”

字字句句聽到耳中,體內禁不住氣血翻湧,越初寒如哽在咽,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還需要問麽?孟霄既是被父親所害,那叔父叔母自然也是清白的,一切罪惡的源頭都是父親一手造成,他害了兩家人的性命,留下這血海深仇,卻將她瞞得死死的,今日雙方尋上門來報仇,她才得知當年真相。

“為什麽?”

心海沈痛不已,素日穩妥端莊的神態不再,一瞬變得頹然,越初寒訥訥道:“父親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做?”

見她如此傷情,得知背後種種後心神恍惚,突然間像是變了個人一般,孟如雲面露不忍,可一想到這些年來所受的苦,便又做不到出言安慰。

孟青哼笑:“為什麽?你可知,當年祖父並非是將莊主之位給了越長風,而是我父親?”

不為人知的隱情陸陸續續被道出,已然受了這許多打擊,越初寒反而變得麻木起來,不再像之前那般驚詫了。

“祖父臨死前,親手將莊主印章給了父親,可越長風不甘心,祖父剛咽氣便與父親爭搶起來,父親一生都將名利看得淡,拱手讓出了莊主一位,可越長風委實是個飯袋膿包,東境在他的治理下亂成了一鍋粥,父親不忍祖父一世心血被他糟蹋,整日跟在越長風身後收拾爛攤子,可越長風卻唯恐父親搶了他的風頭,容他不得,為了坐穩莊主之位立下威信,他意欲除去七星閣成為武林霸主,才有了後面殘害孟霄逼死我父母的事,你能有今日的苦果,也只怪他沒為你積德,惡有惡報。”

一言一語說得並不憤然,反而很是平淡,聽完她這番話,在場眾人的臉色變換不斷,卻也無人再竊竊私語。

舊情挑明,當年之事總算沈冤昭雪,想不到十五年後聽到的真相竟會是如此之大的反轉,所有人都沈默下來,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先是搶奪原不屬於自己的莊主之位,登位後又並無本事打理東境,還嫉妒兄長才幹將他視為眼中釘,爾後又利欲熏心企圖吞並西境,一念之間殘害了兩位手足,造下這不可饒恕的罪孽,也間接導致了孟如雲與孟青之後的悲劇,這般深仇大恨,也無怪乎她們會找自己的麻煩,勢要滅掉碧雲山莊了。

越初寒悵然若失地立在原地,原本緊握著的佩劍緩緩跌落去地面,夜色漸濃,明月不知何時懸去高空,在那清冷月華的映照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不見絲毫血色。

敬重的父親原來真是這樣的人麽……她想。

即便那些事都是父親做的,與她無關,可這江湖向來講究父債子償,如今父親已死,他所犯下的罪過自然該由她來償還,不然事到如今,她該如何面對東境子民,又該如何面對深受此害的孟青和孟如雲?

紗裙不覆往日潔凈,那頭雪白的發絲也仿佛一瞬間失了生機,變得更加愁悶了,擡眼看去,這四周皆是問她覆仇之人,就連共同戰鬥的東境弟子,此刻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一刻,她深深地感受到了何為眾矢之的,又何為無顏面見江東父老。

微不可聞地苦笑一聲,她仰起頭來,將那三人環視一遭,氣若游絲道:“那你們想讓我怎麽做,說罷。”

不等另外兩人開口,裴之令搶先道:“事已至此,要麽你自己以死謝罪,讓出碧雲山莊,要麽我親自動手。”

“以死謝罪……”越初寒喃喃道,“裴伯父,初寒何罪之有?”

那淒涼身影使得心緒有些微的動搖,但眨眼便不覆存在,裴之令長出了一口氣,語調漠然:“罪在你是越長風之女,我兩位至交好友被他所殺,不論如何我也不能叫碧雲山莊繼續被你們越家占據,初寒,別怪我心狠,不論如何你今日都得死。”

正如孟青和孟如雲能煎熬十五年等來覆仇的今日,他此番若是放了越初寒一馬,難保不會再有下一個十五年叫她也卷土重來,昔年東西兩境何等快哉,武林俠客忠肝義膽,百姓子民其樂融融,天下乃是一片繁榮昌盛之貌。

可偏偏就出了越長風這麽個心狠手辣的歹人,將這世間攪得一團烏糟。

他的確是死了,某種意義上來說仇也的確是報了,可他死的太輕松也太容易,留下這麽多深受其害的當事人仍被當年冤情所折磨,所以不管越長風究竟死沒死,碧雲山莊都必須大換血,越家也勢必要清除幹凈。

殺心已起,西境弟子與千影樓整裝待發,就聽裴之令一聲令下。

狂風毫不留情地吹拂在面頰之上,那觸感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刮的生疼。

此時此刻,還會有人願意跟隨她一起戰鬥麽?越初寒心灰意冷。

她是越長風的女兒,今日已然被當眾釘在了恥辱柱上,該是不會再有人繼續追隨在她身後了。

現下回想起來,她是碧雲山莊二小姐,從小錦衣玉食受眾人追捧,在所有人艷羨和尊敬的目光中,她向來被保護得很好,沒吃過什麽苦頭,更未經歷過真正的風風雨雨,其實心志並不如這場上的另外幾人堅定。

父親離世,她遭受莫大打擊,不堪苦痛以致於一夜之間白了頭,而從那時起,她才真正扛起碧雲山莊,獨挑東境大梁,也是從那之後,她才開始有意識地成長,可奈何過往的恩怨如此沈重,她孤軍奮戰這些時日,已然無力再支撐下去。

她也明白裴之令為何非要殺了她,今夜她若不死,捫心自問一番,她又會真的做到甘願舍棄碧雲山莊淹沒於人世麽?可心性如此,自小飽讀詩書將善惡看得分明,若能自私一點,無論這些人當年受過何等冤屈,她都可以冷眼看待,但凡是敵人,就要毫不猶豫地除去,要想成為無人可撼動的存在,便不能心慈手軟。

這些道理都懂,然而卻抵不過善良天性的阻攔,她為父親的所作所為而感到恥辱,也為孟氏夫婦和叔父叔母所發生的悲劇而感到愧疚,面對孟如雲和孟青,她終究做不到自私自利,都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可今次一戰,她實在沒有臉面負隅頑抗。

越家造下的血債,她作為越家人,只能盡力償還。

遍體生寒,周圍投來的視線仿佛能將她看穿,那滋味難以言喻。

顫抖著手將地上的佩劍撿起來,越初寒靜默片刻,擡頭:“如果我死了,你能否做到平息戰亂,不傷害東境任何一個人。”

心知她是做出了決定,裴之令回道:“如你所願。”

劍身高高擡起,鋒利的劍刃置去脖間,越初寒閉上眼,誰也沒看,只低聲說了一句:“抱歉。”

見她是要當眾自裁,孟如雲厲聲喝道:“越初寒!你幹什麽!”

越初寒仍是兩眼緊閉,聲音輕輕的:“只要能結束這場戰鬥,餘下的人就都能活著,碧雲山莊由你們接管也不見得就會比我們越家差,我這條命換整個武林安穩,不虧。”

她說罷,神情驟然兇狠起來,手腕猛地發力,長劍拉扯開來,那白皙的脖頸登時溢出刺眼的血跡。

孟如雲張大了嘴,急急動身想要阻攔她,可還不待她沖過去,便見水雲酌忽地破風而來,只聽“錚!”的一聲,兩把劍相互沖撞,越初寒悶哼,手上的動作只行了一半,便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招給打斷了去。

孟如雲身形一頓,目光詫異地看向身側。

目的達到,水雲酌覆又回歸手心,孟青眼神平淡,看著越初寒道:“我說要找你尋仇,可沒說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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