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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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她活了下來。”

視線落在遠方,那裏有成片的林木,一切靜好,孟青淡然道:“有了一位好師父,還有一個好師兄。”

“她學會了功夫,卻沒學醫術,因為想報仇,所以學了制毒,爾後又成為了世人眼中不敢招惹的存在,只是時至今日,她也沒能報得了仇,心願還未達成。”

綺桑看了她很久:“所以,孟霄並不是你師父?”

孟青“嗯”了一聲:“不是。”

綺桑又問:“那你是怎麽當上七星閣閣主的?”

孟青道:“有個人找上了我,在他的幫助下,我成了閣主,這樣對付碧雲山莊就有了很大的倚仗和勝算。”

“那個人,也和碧雲山莊有仇?”

孟青道:“談不上有仇,他只是覺得我父母冤死,碧雲山莊應該付出代價。”

淡淡的哀愁籠罩在周身,綺桑默然。

沒想到,看似高高在上又光芒萬丈的她,竟然會有這樣淒苦的身世和經歷。

從前只覺得這人位高權重,年紀輕輕就統領整個西境,是個厲害的大人物,可誰又能知,光鮮亮麗的表面,背後卻隱藏著如此隱情。

印象中的她是冷血的,也是無情的,從不會憐惜何人的性命,仿佛在她眼裏人命便如螻蟻一般輕賤,可聽她道出自己的過往,綺桑這才驚覺,相識以來,她殺過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任性而為,就像她自己說的,即便殺了人也是事出有因,然而細想之下,她好像也沒真的殺過什麽人。

一個從小不願殺人的人,長大後卻成為了濫殺無辜的代名詞,綺桑不能想象這些年來她是如何在七星閣站穩腳跟的。

“你登位的時候,多大了?”

孟青算了算:“記不清了,大概二十歲罷。”

也就是七年前的事了。綺桑暗忖,聞言又問:“你當時那麽年輕,七星閣的人會服你嗎?”

唇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孟青淡淡道:“自然是不服的,弱肉強食,物競天擇,一個年輕女子要在那種情況下令所有人不敢造次,甘心臣服,你知道該怎麽做麽?”

“怎麽做?”

“殺了所有不服你的人,剩下的,就都規矩了。”

孟青道:“誰敢反抗,誰就不能活命,解決掉幾個說話有分量的,餘下那些蝦兵蟹將也激不起什麽水花,沒頭蒼蠅罷了,舊主已死,繼續無謂抗爭只會是白白送命,聰明的人就會選擇新主,如此方能活下來。”

正如千古以來朝代更替,要想稱王,便不能心慈手軟,只有大殺四方立下威嚴,旁人才不敢輕易造反,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下,強橫的人才是最終的贏家。

要收買人心並非易事,也無那麽多精力,武林江湖本就是欺軟怕硬之地,當一個人既有了高強的功夫,又有了狠毒的手段,還有了堅不可摧的心,殺伐決斷毫不猶豫,如此才能叫人充滿畏懼,只有敬畏和恐懼兩種情緒並存,才會達到想要的效果,從而登上高處,成為無人可撼動的一閣之主。

說到此處,孟青笑了一下:“你可能不會相信,血洗七星閣拿到閣主之位後,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安睡,一閉上眼看見的都是血腥和屍體,還有我父母臨死前的畫面,我總是忍不住想,我現在這樣殺人,和他們當初被別人殺又有什麽區別呢,這樣做,真的好麽?”

“可是每天醒來依舊要麻木自己,裝出一副冷血無情的樣子,心中反覆自我懷疑,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要有稍微的松懈,周圍虎視眈眈的仇人就會撲上來將我撕個粉碎,這條路我只能繼續往前走,沒有停留的可能。”

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混亂殘殺的畫面,人人舉劍相逼,殺紅了眼,而這些人當中,則有一道嫣紅的身影。

可以想象,她不願殺人,可又不得不殺人,狠下心動手,奪走一條又一條人命,在旁人眼中,她是殺人不眨眼的狠毒之人,卻沒有誰能夠發現,她那只握著劍的手,其實也有止不住的顫抖。

不忍想象那樣殘酷的場景,綺桑閉上眼晃了晃頭,努力將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拋開。

她擡起頭看著面前的人,問:“那你害怕嗎?”

長睫掩映著漆黑的眼瞳,那雙眉眼含著萬千覆雜的情緒,像隔了一層濃濃的塵霧,瞧來使人莫名有些揪心。

“怕的,”孟青回望著她,“但害怕的同時,也要讓他人怕我才行。”

原來,她也會有害怕的時候。

以為她刀槍不入,沒有什麽能夠傷害到她,可她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有情緒,有一顆跳動的心,和許多人一樣,也會有恐懼的事物。

而這些,她若是不說出來,沒人能想得到。

她想報仇,她想告慰冤死父母的在天之靈,所以她一路披荊斬棘,用冷漠的外表武裝自己,將這江湖攪得動蕩不安,她只是想要回一個清白罷了。

她身上背負著苦痛而又艱難的擔子,無人可以替她分擔,就算身邊圍繞著千軍萬馬,可從始至終,也只有她一個人在孤軍奮戰。

所以她不能把真相告訴她,因為她的心願還沒能實現。

心中泛起點點苦澀,綺桑輕聲道:“我原本以為,你要對付碧雲山莊只是出於你是七星閣閣主,和東境本就不能共存,沒想到真正的原因是碧雲山莊害死了你父母。”言畢,她又問,“可你之前說你是為了替孟霄報仇,那孟霄身上發生的事是真的嗎?”

孟青點頭:“是真的,孟夫人葬身火海,孟霄含恨而去,而孟家獨女也的確被越長風帶回碧雲山莊,雖然孟霄不是我師父,但他與我父母有過交情,我若能真能滅了碧雲山莊,也算是替孟家雪恨。”

遲疑再三,綺桑還是忍不住問道:“我真的是孟霄的女兒嗎?”

話已至此,已然知曉她對付碧雲山莊的真正目的,那別的謎題或許她也會願意講明,關於原主的身世,綺桑一直心存懷疑,眼下不過是沒忍得住又一次問了出來,其實並不指望孟青真能回答她,可不料孟青這次真的回答了。

只見她嘆了口氣,低聲道:“不是。”

意料之外的坦誠,綺桑心中一喜:“真的?”

孟青直視著她,目光坦然:“真的。”

“那我是誰?”

“越初寒是怎麽跟你說的?”

“她說我小的時候父母被西境人殺了,正巧碰上越長風,他覺得我身世淒苦,所以把我帶回了碧雲山莊。”

“她沒騙你。”

綺桑恍然:“所以這才是我的真實身世,”臉上緩緩展開了笑容,她豁然開朗道,“不是孟霄的女兒,也和你沒什麽沾親帶故的關系,我只是一個半路上被撿回去的孤兒,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對麽?”

眼中含著歉意,孟青應了一聲:“是。”

這麽久了,終於弄清楚了原主的身世,一時間,綺桑真是百感交集。

“也就是說,碧雲山莊的確是我的家,”她將目光落在孟青臉上,“你上次都還不肯說,怎麽這會兒又願意告訴我了?”

孟青道:“如果還不說,往後你怕是真的不會來見我了。”

眉眼如舊,重新浮起了許久不曾見過的愛意。

綺桑安靜片刻:“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等我。”

孟青莞爾:“我不會食言。”

“那如果我不來呢?”

“可你已經來了。”

“萬一,”綺桑道,“萬一我就有那麽恨你,不肯來見你呢?”

孟青微笑:“沒有萬一,你會來的,”語畢,她又補了一句,“實在不肯來,我就沖進碧雲山莊把你搶回來,這有何難。”

綺桑看了她一眼,刻意打量她道:“就你?傷成這種樣子,還不等越初寒親自出手,隨便一個普通弟子都能把你打趴下。”

“你會看著我被人欺負?”

綺桑好笑:“欺負?誰有能有那麽大的本事敢欺負你?”

孟青無聲地彎了下唇,語氣揶揄:“你敢。”

綺桑別過臉:“我才沒那麽無聊,欺負你幹什麽。”

便聽孟青道:“那之前在山洞時,是誰趁我睡著偷偷掐我臉的?”

綺桑頓了一下:“這都陳谷子爛芝麻的事了你要不要這麽記仇啊?那還不是因為你當時太壞了。”

孟青挑眉道:“壞?我從渡海關趕去流雲關救你,受那麽重的傷,把自己弄成如今這副模樣,你怎麽還說我壞?”

綺桑瞪眼:“你自己說的啊,你是為了用我要挾越初寒換取封神決,你可不是為了救我!”

“那是之前故意說給你聽的借口,”視線始終定格在她身上,孟青道,“你心中應該清楚的,為什麽耗費真氣救你,又為什麽放棄紫金關。”

她並未明說,但話裏的意思已經顯露無疑。

原因除了喜歡和在意,還能是什麽。

綺桑有種在做夢的感覺。

暫且不說喜歡她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讓人驚訝,孟青會動情喜歡上一個人,這才是最讓人感到不可置信的。

可就是這麽發生了,或許從前是因為有心逃避,不肯相信,可如今回過頭來想想過去發生的那些事,都可以證明孟青的確是對她不同的。

因為喜歡,所以不顧傷勢耗費真氣趕去流雲關救她,嘴上卻是拿封神決當說辭;因為喜歡,所以才會拿出解藥還給衛離自由之身;也是因為喜歡,明明知道紫金關是要地卻仍是答應她主動退讓,即便當夜可以將碧雲山莊一網打盡,可她還是信守承諾棄了城。

而今夜,她頭一次道出了自己的身世,也坦誠了綺桑並非孟霄之女。

如果不喜歡,如果一點也不在意,這些事情她根本就不會說出來,只是因為,她心裏有她,所以信任她,想要告訴她。

可即便如此,仍舊讓人不敢相信。

綺桑搖了搖頭:“我還是覺得很不真實。”

孟青忽然道:“那你又是真的喜歡越初寒麽?”

綺桑移開視線,沒有回答她這問題,而是問道:“我的身世你倒是已經告訴我了,那灰衣人是誰,你還願不願意講?”

孟青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聲音卻是平靜無波:“倘使我說出來,你會不會告訴越初寒?”

已經得知自己不是孟霄的女兒,那孟青和碧雲山莊之間的仇恨就和綺桑沒關系,可越初寒是真的把她當親妹妹看待,如果知曉了事情真相,卻故意瞞著她自己高高掛起,良心只怕會過意不去。

但要是告訴了越初寒,這又對孟青不利,畢竟這些恩恩怨怨,她也是受害人之一,想報仇也並沒有錯。

見她猶豫不定,孟青便道:“你若真想知道,告訴你也無妨,但你想好了,如此一來你就真的成了知情不報者,來日越初寒若是發現,她定會認為你的確與我關系匪淺,也就坐實了你是七星閣派過去的細作,明白麽?”

好不容易才洗脫了那麽多嫌疑,這無異於又給自己加上一條罪名,綺桑思索片刻,回道:“算了,還是什麽都不知道得好。”

孟青讚同:“有些事,早晚會浮出水面,與其由我講明,不如讓她自己一點一點查清,別人說的始終不可信,只有自己親手觸摸到的真相才有可信度,我不說,對你和越初寒都好。”

聽她此言,綺桑頓了頓:“你已經設計殺了越長風,還不算報仇嗎?一定要讓整個碧雲山莊償還血債?”

孟青道:“當然不算。”

綺桑不好過多評價,但也還是開口道:“越初寒是無辜的。”

忽略掉她的維護,孟青笑了一聲:“我不無辜?”

綺桑無話可說。

過了一陣,她才擡眼道:“可你並沒有告訴我碧雲山莊為何要殺你父母,我怎麽知道越長風是不是一定有錯。”

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孟青徐徐道:“這便是了,目前還無人知曉我父母冤死的真相,則更有必要還他們一個清白。”

綺桑道:“越初寒也不知道,她也是不知情的,你殺了越長風,又何必非要對付她?”

孟青沒有回答。

她有她的執念,旁人不能體會,綺桑沈默下來,覆又問道:“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孟青淺笑:“你們不是在查那灰衣人的身份麽?我現下沒別的打算,養傷是頭等大事,至於越初寒能不能將她揪出來,我自當靜觀其變。”

綺桑難免意外:“靜觀其變?你和那人不是一條船上的嗎?看樣子你不想幫她,還等著我們查出來他是誰?”

“我何時說過我和她是一條船上的?”孟青道,“紫金關那晚她壞了我的事,之後又派人追殺我,是想要將我除去拿回七星閣,既然有越初寒對付她,我倒也不必出手,就看她什麽時候露出馬腳被你們察覺,我再做出對策。”

也就是說,不管越初寒如何追查,關於灰衣人是誰,她都不會插手,就目前而言,她只作壁上觀。

綺桑思索一陣,回道:“這樣也好,他殺了越長風,卻是讓我替他頂罪,之前還想殺了我,現在我已經知道你對付碧雲山莊的真正原因,也明白你的為難之處,所以我也不需要你告訴我他是誰,但不論如何,我都會努力把他找出來的。”

孟青很快捕捉到她話裏的關鍵信息:“她想殺了你?”

綺桑便將這些天來發生的事前前後後同她說了一遍。

神情一冷,眸光閃過一絲冰冷殺機,孟青沒說話,擡手拉開她的衣襟。

瞧見肩頭那地方果然纏著繃帶,苦澀的藥味撲鼻而來,孟青哼笑一聲:“她倒是敢。”

綺桑默默將衣裳拉好,倒是平靜:“站在他的立場來說,要殺我也是正常反應,既然想將他引出來,就一定會有兇險,我也有受傷的心理準備,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說罷,站起身來:“已經很晚了,我也該回去了。”

孟青跟著她起身:“還會再來麽。”

綺桑微微側臉,皺了下眉:“不把那灰衣人抓住,我心裏始終是不安的,你還是回七星閣好好養傷,以後別來等我了。”

孟青看著她的肩頭,柔聲道:“我早就說過,你回到碧雲山莊不會好過。”

綺桑看著她:“可除了碧雲山莊,我又能回哪兒去?”

孟青笑了笑:“你可以跟我走。”

綺桑搖頭:“我說了,我不想白白給人當替罪羊,還有很多事沒弄清,跟你走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說到此處,她又道,“何況,七星閣不是你的家,也不是我的,眼下留在碧雲山莊是我唯一的選擇。”

察覺她無意間顯露出來的變化,似乎比過往要沈穩了許多,孟青面露欣慰:“那我讓藍心送你回去。”

綺桑點頭:“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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