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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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風肆虐,月色逐漸暗淡,烏雲緩緩聚攏,天地間很快變得昏暗無光。

數道人影穿梭於密林間,稍頭,正飛踏著互相依偎的兩人。

肩頭忽地一沈,身邊人徹底失去了力氣,藍心身形一滯,尋了個空地落了下去。

身側淌有湍急江水,藍心辨認片刻,沈聲道:“是長恨江,離閣裏不遠了,閣主……閣主?”

鮮血自口中噴出,即便夜色濃濃,可也能看清那血色竟然是烏黑之意。

瞳孔急縮,藍心驚道:“閣主!”

孟青兩眼一閉,瞬間倒地不起。

藍心情急不已,急忙將她扶到一邊靠樹而坐,就地替她傳起功來。

仿佛無底洞一般,真氣源源不斷輸入,人卻是半點反應也無。

身後,弟子們飛快跟來,見狀紛紛露出詫異之色。

“藍掌使!”

“閣主如何了?”

“看樣子傷得不輕,藍掌使可有法子?”

……

藍心不語,只專註催動體內真氣。

過了許久,才見那雙緊閉的眼眸似乎動了動,發覺有效,藍心立即提升功力,想要傳給她更多真氣,然而還未開始,便有一只手輕輕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省點力氣。”

聲音虛弱至極,這短短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像是耗費了全部的體力。

見她總算醒轉過來,藍心收了手,松氣道:“閣主再忍耐一下,馬上就能回閣裏了。”

孟青沒說話,也不知她有沒有聽見。

江水奔湧,那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嘈雜,陰風撲面而來,使人覺得分為寒涼。

紅裙鋪散於地,漆黑長發淩亂不堪,額角一片濡濕,汗水自臉頰滑過,又從下巴低落進塵土,濺起若有似無的塵霧。

隨侍已久,卻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藍心百感交集,這時也沒了言語,只默不作聲地守在一側。

弟子們也都不敢擅自說話,便也各自隱去林間稍作歇息。

不多時,那天上的明月便被烏雲徹底掩蓋住,緊接著便有細碎的雨滴自雲頭落下,一滴一滴,並不綿密,卻不能叫人忽視這雨水的存在。

臉上不時傳來冰冰涼涼的觸感,孟青擡眸看著一絲光亮也無的夜空,只覺心裏也好似跟著落了一場雨。

想要彌補,所以答應她拿出解藥和讓出紫金關,可惜事與願違,終究還是出了意外,叫她失望了。

眼前浮現起一張落寞而又怨憤的小臉,昔日的明朗笑意不再,只有滿滿的唾棄與厭惡,看著她的時候,眼神鋒利的像是一把把刀子,恨不得要將她生生割鋸。

“你孟青不是無所不知麽?七星閣還有會你本人不知道的事?”

“我給過你機會!可你還是騙了我!”

“別再假惺惺了,我不會相信的!”

烈火炙烤著心肺,帶來無邊痛楚,令人幾近崩潰。

身體上的疼痛或許可以咬牙忍耐,可心裏的傷痛呢?又該怎麽消減?

腦海中不斷回響著那人的話語,一字一句,此起彼伏,好似一根根密密麻麻的細針,直往心裏狠狠地紮,疼的她喘不過氣。

可……為什麽會疼呢?為什麽這樣的痛感,過往從未體味過?

氣息乍然變得急促,呼吸有些難以控制的窒息,空氣似乎在一點一點稀薄,她忍不住發出幾聲低低的呻、吟,手移到心臟的位置,五指死死地抓著那地方。

“閣主?”

察覺到她的不對勁,藍心趕緊湊上前:“怎麽了閣主?”

“疼……”

頭一次聽到她喊疼,藍心微微一楞,繼而問道:“哪裏疼?”

光線本就昏暗,傾瀉的長發還將那張面容給悉數擋去,瞧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用力地按著自己的左心口,手臂顫抖不休。

她沒有回答,只是重覆著:“疼……”

“好疼……”

藍心看了看她,放柔了聲音道:“可是受了傷?屬下給您看看。”

用力將她的手掰開,衣領掀下肩頭,那裏完好無損,除了幾道掐的發紅的指印,並不見有何傷口。

藍心嘆息:“閣主……”

她替她將衣裳理好,五味雜陳道:“先回去罷。”

不知是因為疼痛難忍還是別的什麽,孟青整個人都在發著抖,她的臉上有前所未有的迷茫。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情緒,黑暗就像是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冷眼旁觀。

雨勢忽然變得快了。

衣衫悄然有了濕意,更覺寒風刺骨,藍心暗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若是淋了夜雨她怕是更加性命堪憂,便暫且放下主仆之別伸手去攬她。

平日裏不可接近的身軀透著強大的氣場,可此時攬在懷裏竟是難以置信的脆弱。

眼中閃過一絲悲哀,藍心將她抱著站了起來。

四肢綿軟無力,無法站直,孟青倚在她身上,氣息仍是紊亂的。

正要帶著她躍上半空,忽聽那虛弱的聲音在耳側響起:“她走了,你也會走麽?”

藍心頓住。

“走?”

孟青將下巴支在她肩上,語氣格外虛無:“你不想來七星閣的。”

淡淡的話語勾起陳舊的傷痛,藍心沈默片刻,輕聲道:“屬下一向信守承諾,當初既然肯來,時期未到便不會輕易離開。”

“信守承諾……”孟青呢喃著,“若是出爾反爾呢?”

聞言,藍心有一瞬的僵硬:“閣主會出爾反爾麽?”

耳邊頓時沒了聲音。

兩人維持著依靠的姿勢,誰都沒再開口說話。

過了許久,才聽孟青輕輕道:“不會了。”

雖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但藍心仍是禁不住泛起一絲喜意:“最後的一年之期若到,閣主真會允諾放屬下回去?”

毫無血色的唇瓣動了動,孟青正欲回話,卻聽另外一道嗓音忽地憑空出現:“她當然不會。”

聽到那熟悉的音色,藍心神情一凜。

側首望去,便見二人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名年輕女子,玄色錦袍,素帶纏身,眉目狹長如流絲,神情間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傲色。

見得來人,藍心皺了皺眉:“不是讓你留在渡海關麽?”

許是見她二人相依相偎心中不適,師映容冷哼一聲:“我堂堂花月舫領主,豈會是她孟青說什麽就是什麽?”

毫無預兆的,身上靠著的人突然朝地面跌去,藍心一驚,慌忙彎腰去接,卻是沒來得及。

身子重重倒地,紅衣散亂,孟青雙眼緊闔,已然失去意識昏死了過去。

見此情形,師映容笑得無比輕蔑:“她孟青也有今天?真是大快人心。”

藍心脫下外衫替孟青蓋上,回頭道:“是你。”

師映容坦然:“是我。”

聽到她承認,藍心不由握緊了拳頭。

孟青答應綺桑要將紫金關讓出去,她的確是說到做到了,多日前便安排她將紫金關的守衛和子民遷移出去,從始至終都是打算留一座空城給越初寒。

然而沒想到的是,越初寒等人竟會被連她和孟青也不知道的七星弟子所埋伏,有人瞞著她們插手於此,以致於突生變故,而能夠越過孟青號令閣中弟子的人,並不難猜。

藍心責怪:“你——胡來!”

雖是意料之中的反應,但師映容仍是感到不解:“你到底在護她什麽?千載難逢可以重創她的機會,我絕無可能白白錯過!”

藍心面有怒色:“你可知道你這樣做了,日後她若痊愈,你該有什麽下場!”

“無非就是死路一條!”師映容同樣怒道,“我早就不是過去那個怕死的我了,既然要邁出這一步,就沒想過要活著!即便如此,我死之前也必不會叫她好過,她無論如何都得給我陪葬!”

“不等她給你陪葬,你已經是一具屍體!”

“我現在和一具屍體又有何區別!”師映容恨聲道,“活著,卻是不能替父母報仇,還要在仇人的威逼之下伏身做狗,我早就死了,我不在乎!”

藍心氣急敗壞:“伯父伯母並非閣主所殺,她雖有心將花月舫收入麾下,但當日情況如何你心知肚明,她並未大開殺戒強取豪奪,那時花月舫內訌已久,兩位護法合夥逼著伯父讓位,下殺手的是他們!閣主只不過是趁機將花月舫占領罷了,你為何要將這全部罪過都安在她一個人頭上?”

師映容道:“父母的確不是被她所殺,那依你之言,她趁虛而入占領花月舫難道我就不該恨?我痛失雙親,父親一世心血落入他人之手,那等情況之下,她為了讓我乖乖臣服,不僅將你帶走以此牽制我,還給你餵了毒,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她孟青的手筆?不向她覆仇,你說我該找誰去!”

“父母雙亡如何?花月舫敗落又如何!”師映容難掩憤色,“這些我都可以承受,只要她孟青不橫插一腳,我依舊可以和你在一起,也可以過得很好,可她偏偏仗勢欺人,逼著我歸順七星閣,落了一個臭名昭著的名聲,而今誰人提起我師映容不評上一個毒字?全都是拜她所賜!”

往事如風,表面早已走遠,卻始終盤踞在心間。

字字說來都是血淚,無法否認她有她的所恨,藍心看著她,無奈道:“我並非不理解你,也並非是護著她,”頓了頓,“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著,不想你死……”

師映容行到她跟前,萬般嫌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孟青,冷道:“若不想我死,就先殺了她。”

藍心楞住。

殺了她?

師映容眼神兇狠:“你不肯?”

她循循善誘道:“此時動手,你我就能成為七星閣的主人,往後這西境也都由我們說了算,不必再被她欺壓,我和她不一樣,我和碧雲山莊沒什麽仇怨,若我成為西境之主,自然不會與東境有所鬥爭,這天下也就能回到孟霄沒死時的和樂之景。”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沒人可以阻攔我們,也沒人敢阻攔。”

“可你要是不願意,等她傷勢痊愈後,我勢必會與她有一場殊死決鬥,你不忍心她死,又忍心我死麽?”

藍心後退一步,痛苦道:“不……”

“你不肯動手也行,”掌心凝出一團光華,殺機暴現,師映容移動目光道,“我自己來,手刃仇人乃是一大快事,倒也無需你來代勞。”

光華愈發刺眼,帶著無上洶湧真氣,僅此一掌,便可了斷那人性命。

神思恍惚間,藍心適時將她一推,慌亂道:“不可!”

師映容已經沒了耐心,喝道:“說了這麽多你半句也沒聽進去,還不明白麽!我既然有心要殺了她,之前又敢壞她的事,必然是因為身後有人幫持,你到底在固執什麽!”

長劍抽出,藍心擋在孟青身前,堅持:“我當然知道是什麽人在幫你,可她多年不在閣中,能號令弟子也只是因為她的身份,你以為閣主會不知?今夜你若殺了閣主,來日她又豈會留你性命?不明白的人是你!”

見她此舉,師映容心裏一涼:“你為了孟青要與我動手?”

“我早就說過,我絕不會同意你這般行事!”藍心眉目不善,“何況方才你也聽見了,只要一年之期一過,她會放我走的,不要再自掘墳墓!”

師映容強忍著怒火:“她這種無情之人說的話你也信?那姓越的丫頭被她騙成什麽下場你也看見了,無需我多說,那丫頭回到碧雲山莊的日子可不會好過,你要成為第二個她麽!”

藍心保持著執劍的姿勢,森然道:“越姑娘回到碧雲山莊不好過也是你和那人雙雙造成的,要不是你和她設計埋伏越初寒,事情又怎會演變至此?此番閣主乃是真心要讓出紫金關,越姑娘如何和她什麽幹系?你若執意如此,將來我若成為第二個越姑娘,便是你一手造成的!”

師映容咬牙:“你——!”

言畢,她好似下定決心一般,手心光華再度飛漲開來,掀開藍心便朝孟青狠狠襲去。

情急之下,藍心只得將長劍擲出,擋下她這一擊。

兩相碰撞下,長劍頃刻間斷裂,即便如此,但仍是阻擋不了剩下的掌風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孟青的胸口。

人猶在昏死狀態,並無任何反應,但見孟青仍是昏迷不醒著,唇邊卻是溢出了鮮紅的血跡。

已然傷重至此,又被她一掌所傷,往後便是痊愈只怕也要落下一身毛病。

藍心不再多言,一個飛身將孟青從地上抓了起來,轉身便朝江水上空掠去。

師映容哪會死心,當即也動身跟上她的步伐,兩人在那水面動手纏鬥一陣,便見藍心忽地將孟青一松,竟是直接把她丟進了江裏。

夜色如墨,這一番變動間雨勢早已兇猛起來,那江水如此湍急,又半分光線也無,人甫一掉落,眨眼便蹤跡全無。

師映容氣得目齜欲裂:“好,好得很!”

藍心冷冷地看著她:“你要知道,我這是在救你。”

“我看你是昏了頭!”師映容忿忿不平,“你把她放了,往後她就會殺我,你這是在將我往死路上推!”

藍心臉色格外難看:“你不是不怕死麽?”

“師妹!”

“什麽西境之主,你還想稱霸西境?”藍心毫不留情道,“那人離閣多年,始終和孟青和平相處,而今她突然挑起事端便是要與孟青為敵,她是擔心七星閣被孟青占據太久,回不了她的手,所以想借此事與孟青宣戰,你選擇與她站在一處,便是個徹徹底底的出頭鳥!”

不等師映容回話,她又緊跟著道:“就算你們合起夥來推倒了孟青,西境之主又豈會有你的份?不等她登上閣主之位,你我二人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師映容狠道:“我能殺了孟青,自然也能殺了她!”

“她又何嘗不是這般想!”藍心努力平覆內心躁動,不鹹不淡道:“既如此,那你就去殺罷。”

人都被她丟進這長恨江裏,無處可尋,還到哪裏去殺?

師映容氣地說不出話來。

身形一閃,藍心果斷行到江邊落定,側臉道:“不要再執迷不悟。”

她說罷,朝那死寂的密林高聲道:“所有人,即刻搜尋閣主蹤跡,若不將閣主安然帶來,你們也別想活!”

話音一落,便見先前隱去的弟子們登時魚貫而出,紛紛朝那江面飛速行去。

眼見事情被她破壞,師映容面有不甘,但也無可奈何,只得睨著她,冷笑:“傷成那樣,沒被我打死也得被淹死,今晚算她命大,我可以不動手,你既然有心護著她,那便慶幸她不會死在這長恨江,不然殺害閣主的兇手,可就是你。”

藍心不為所動,淡淡道:“閣主不會死。”

師映容只是看著她。

“我給她餵了一粒護心丹,”藍心道,“雖然會遭到反噬,但眼下活著便是頂重要的,你現在趕緊走罷。”

師映容終是聲嘶力竭道:“你當真要為了她與我反目成仇!”

面容有明顯的哀愁,藍心垂了垂眸,淒涼道:“我不想你死,你先前殺了閣主,那人之後就會殺你,其實閣主對我並不壞,比較之下,我是希望你站在閣主這邊對抗她的,如今形勢已經很明了,不選擇好立場,不會有好結果。”

絮絮低語間,她忽地一把將師映容抱住,顫聲道:“師姐……你就信我這一次罷,我不想看著你被人利用,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這是一個久違的擁抱。

眼神一瞬暗淡下來,胸口那股怒火也隨之熄滅,師映容默然半晌,終是回抱住了她。

“阿心,抱歉。”

聽到這話,藍心倏地擡頭將她看著。

兩手推開懷裏的人,師映容神情艱難,悵然道:“你的顧慮我明白,但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她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孟青不會放過我,除了和那人聯手,我找不到別的出路。”

身影轉去,背向而行,那身錦袍在夜色中顯得十分沈重。

藍心下意識朝她邁出了一步,可又不得不停了下來。

夜雨滂沱,拍在臉上有輕微的疼痛,師映容很快便消失在那密不透氣的雨幕之中。

冰涼的雨水在面頰上肆無忌憚地沖刷著,可不知怎麽,那冰涼觸感中忽地多了兩份溫熱。

天與地,變得更加悲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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