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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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緊閉,高墻上,人影接連飛來,弟子們只得站在城墻上奮力抵擋。

雖然境況不好,但占著關城竭力防守倒是不成問題,只是這樣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所幸報信旗花已經燃於高空,事先準備好的後援弟子們看到後會盡快趕來,眼下只能盡量多拖一點時間。

長發略顯淩亂,似雪衣裙染得血紅,越初寒看著城內城外猶在廝殺,內心久久不能平息。

知曉她定是不好受,裴陸出言安慰道:“先別急,還好咱們未雨綢繆過,等援兵一到,情況就能好起來。”

經過先前一戰,三人的形容都難免有些狼狽,柳舒舒一口氣灌了半囊烈酒,恥笑道:“你我為了救她回來才不惜攻打紫金關,如今倒好,她卻幫著外人反過來對付咱們,白吃了莊裏那麽多年糧食,還不如拿去餵狗!”

裴陸瞧了她一眼,此刻也是無話可說,良久,他才道:“等綺桑妹妹回來,一定要問個清楚,她究竟是怎麽想的?”

“回來?”柳舒舒道,“她怕是不會回來了。”

便聽越初寒突地接話道:“她若不願回來,我就殺進七星閣搶人。”

夜風夾帶著血腥氣,她的聲音寒涼無比:“我不在乎她是否向孟青告密,我只想弄清楚,她到底有沒有害父親。”

柳舒舒瞧著她的背影:“還用問?”

越初寒冷道:“我要聽她親口回答。”

兩派弟子鬥爭不休,死傷慘重,苦苦支撐多時,終是被迫攻下了城門,大批七星弟子闖進關內,混戰再度爆發。

無法,三人只得陪同眾人一起抵抗,然而對方人多勢眾,他們這邊又損失了不少人手,已經快要被逼到絕路。

利落解決掉幾名難纏的敵人,裴陸神情焦灼,喝道:“援兵怎麽還沒到!”

柳舒舒充耳不聞,白綾席卷人堆,再收回手時,面前便是一顆顆被絞斷的頭顱。

她掠向裴陸身邊,氣息急促:“能提前埋伏,只怕援兵也已被七星閣阻攔,別指望了!”

裴陸憤怒不已:“我現在可算是知道什麽叫養虎為患了,初寒說得對,不論如何,定要聽聽綺桑妹妹如何作答!”

交談間,敵方攻勢驟然變得激烈,再要迎面而上只會白白送死,眾人只得連連後退。

戰場無情,人命輕賤,身影接連倒下,或熟悉,或陌生,鮮血揮灑一地,場面很是不堪。

四面高墻皆被占領,沒過多久,眾人便被圍在了關城中央。

仿佛任人宰割的羔羊,腹背受敵,眼下要想殺出重圍,簡直是難如登天。

若要拼命,也沒剩幾條命能拿來揮霍了。

一時間,弟子們禁不住惶恐起來。

“小莊主,援兵遲遲未到,咱們可怎麽辦?”

“是啊小莊主,您快想想辦法罷!”

“這樣打下去,咱們都得死在這地方!”

……

眼前已無生路,各個弟子本能地產生恐懼,越初寒咬牙道:“要生同生,要死同死,我絕不會丟下你們!”

慷慨激昂的話語鼓勵著人心,但這點激勵也並不能消除所有負面情緒。

“給我拿下!”

隨著一聲怒喝,下一刻,便見四周的七星弟子再次殺了過來,冷冷兵器泛著森冷劍光,晃花人眼。

越初寒臨危不懼,提著佩劍就要沖到最前方去,但她身形還未來得及動,情勢卻忽地再一次發生了轉變——只見夜空中突然飛擊出萬千流矢,猛然間從天而降,直逼七星弟子那頭,硬是生生阻斷了即將爆發的交戰!

如同九天之上爆裂俯沖的流星,利箭迅猛而來,來勢洶洶,於夜空中擦出耀眼火花,無比精準地擊中了首當其沖的七星弟子。

四周的刀劍瞬間便被綿密箭雨所替代,眾人仍是立在中央,卻無一支流矢朝他們襲來,慘叫聲此起彼伏,一波波利箭前赴後繼不肯停歇,直將七星弟子又逼退出了關城。

突如其來的狀況令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了。

眾人的面容都是如出一轍的錯愕,待敵人慌忙撤退,便齊齊回頭朝那流矢射來的方向看去。

夜幕清朗,月色籠罩下,依稀可見模糊游雲,而在那雲下,面朝北方的高山頂上,正站立著一隊弓箭手,數目眾多,皆穿著清一色的黛藍勁裝,為首的乃是一名體型健壯的青年男子,遙遙對視下,那男子唇角一彎,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來。

看清這些人的衣著,眾人仍是一頭霧水。

裴陸驚疑不定道:“那是……”

來路不明的門派,無人叫得出名字。

翩然立於山巔,那男子手持一把玄鐵弓箭,威風凜凜。

“東西兩境在此鬥爭,北地怎可錯過?”

清晰的話語響徹天地,傳遍每一個人的耳中。

聽見他說北地,裴陸登時訝異道:“北地?!”

他急忙回頭去看身後兩人。

柳舒舒的臉色比他還要難看,聲音透著些許虛無縹緲之意:“北地……”

越初寒還算沈靜,但也眉頭緊鎖道:“北地乃是冰封之地,多年被大雪覆蓋,從未聽說有人在北地安身立派,”她直直看著山頂,“這些是什麽人?”

像是知道他們會有所疑惑似的,那男子揚了揚手裏的弓箭,笑道:“雪域三千宗,特來一戰,諸位已是強弩之末,與其互相殘殺枉送性命,不如將紫金關讓給我等,成人之美可好?”

聞言,眾人頓時露出恍然之色。

原來是得知他們在此交鋒,所以趕過來坐收漁翁之利的。

“雪域三千宗?那是什麽門派?”

“是啊,怎麽以往從未聽說過?”

“北地天寒地凍的,那地方怎麽活人?”

“反正又是來橫插一腳的,該死,這下處境更不利了!”

……

竊竊私語間,便見那男子一個飛身自山巔躍了下來。

衣袍翻飛,弓箭沈沈,他孤身前來,身後一眾隨從並未隨行,而是保持著射箭的姿勢留守在原地。

“越莊主,幸會。”

沐著月色,這男子生得人高馬大,體魄異常健碩,五官深邃而硬朗,頗有些外族人的意味。

越初寒打量他一陣,寒暄道:“幸會,不知閣下是……”

男子負手而立,面龐含笑:“在下鄔玉龍,乃是宗門長老,”自報過家門,他便將眼前幾人逐一瞧了瞧,“千影樓少樓主,飛雪居大小姐,還真是名人薈萃,見過各位了!”

他認得所有人,然越初寒等人卻是不認識他,今夜本就兇險,誰知又憑空冒出個雪域三千宗,眾人自是有些驚愕。

不過他雖然同樣是為著爭奪紫金關而來,先前卻是出手相救,也算是幫了個忙,裴陸上前一步,抱拳道:“原來是鄔長老,恕裴某孤陋寡聞,敢問雪域三千宗是何門派?過往倒是不曾聽說。”

鄔玉龍微微一笑:“江湖之大,各地都有門派駐紮,北地卻是無人膽敢涉足,鄔某不才,偏要迎難而去試上一試,立派之時帶了三千弟子過去,又因北地乃是極寒之地,故而取名雪域。”

他娓娓道來,言談間端的是一派豪情萬丈,氣若洪鐘道:“或許從前乃是無名之派,但今夜過去,雪域之名便可傳遍江湖,同是武林中人,往後少不了要與諸位打上交道了!”

原來是憑一己之力在北地建了個門派,可見此人本領非凡,看來他暫時還未參與東西兩境的鬥爭,就不知今夜一過,雪域會如何抉擇?

前有恭齡坐鎮的浮玉島,而今又來了北地的雪域三千宗,又是一個獨立於七星閣和碧雲山莊之外的門派,不受東西兩地的勢力制衡,但紫金關地理位置絕佳,眼下既有搶奪發生,北地也想橫插一腳,所以才會突地趕來。

此事對於北地而言,無異於是一個揚名的好時機。

在場眾人心中都有了衡量,只是不確定這位鄔長老會否趁機作亂,畢竟經過先前一戰,碧雲山莊已經實力大減,他若有意敵對,再加上七星閣,怕是很難活著離開了。

越初寒不動聲色試探:“此地距離北地雖說不遠,但中間也隔著一道冰崖,鄔長老既是為著紫金關而來,想是已然計劃好往後該如何鎮守紫金關了。”

她這話說的委婉,話中含義卻是昭然若揭,這些年來之所以無人膽敢涉足北地,最大的原因便是畏懼於那道冰崖,雖然目前還不知道雪域三千用了什麽辦法,能安然踏過冰崖成功抵達北地,但要拿下紫金關,勢必要派出重兵把守。

可不論是七星閣抑或碧雲山莊,即便今夜雙雙撤退,來日準備充分再行搶奪也絕非難事,而雪域若要抵抗雙方勢力,人數吃虧不說,弟子支援也極為不便利,總不能為了一個紫金關,便將所有雪域弟子遷移過來?

一個關城而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哪裏裝得下那麽多人?拿到手也只會是個燙手山芋罷了。

鄔玉龍自是聽出她此話所指,泰然自若道:“越莊主年輕有為,身邊這兩位亦是頭腦精明,在下也不繞彎子,雪域默默無名有些年了,也是時候叫天下人知曉雪域的存在,如您方才所言,這紫金關麽,鄔某其實並不眼紅,你們兩派相爭我只作壁上觀,而之前之所以出手,則是為了賺個人情,危難之際挺身相助,越莊主可要感激鄔某才是。”

他想和碧雲山莊交好?越初寒沈思片刻,問道:“如此,鄔長老是要選擇東境?”

誰知鄔玉龍卻是擺手:“非也非也,我雪域獨善其身,自在北地落個清靜,東境也好,西境也罷,鄔某放著北地之主不做幹什麽要巴結別派做嘍啰?大家相識一場是個緣分,鄔某又救了越莊主一命,和氣生財何樂而不為呢?”

越初寒靜靜端詳著他。

這人生得四肢發達,頭腦卻不簡單,言談間極為滑嘴又滴水不漏,倒是個厲害的角色。

他既不是為著紫金關而來,也不是要與東境結交,只是為了借此機會將雪域三千宗的名聲散播出去,同時還撈個碧雲山莊的人情,表面上看他是參與其中,實則卻是高高掛起,自身還沒什麽損失,可見城府不淺,手段高明。

雖然暫時還看不透這位長老究竟安的什麽心,但總算對自己沒有威脅,越初寒稍稍放了點心,再次問詢:“鄔長老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不知鄔長老接下來有何打算?”

便聽鄔玉龍道:“您是碧雲山莊莊主,而這紫金關又是七星閣的地盤,您都來了,試問那位孟閣主又豈會錯過?”

此言一出,眾人立即四處張望起來。

柳舒舒楞了楞,眸中閃過一絲冷意:“孟青?她深受重傷,會這麽快趕來?”

鄔玉龍道:“你們從流雲關而來,到今夜舉兵攻城費了一個月,那位孟閣主快馬加鞭而行,若是晝夜不休該是能及時趕到。”

想不到雙方舉動竟都被他掌握得如此確切,越初寒輕描淡寫道:“碧雲山莊和七星閣的動向如何,鄔長老倒是一清二楚。”

鄔玉龍笑吟吟道:“沒有準備的事,誰會貿然參與?在下決定今夜要來看熱鬧,必然是要事先多方打聽好不是?”

言畢,他忽而話鋒一轉,將視線投去神情凝重的柳舒舒身上,悠悠地道:“柳小姐,伯父伯母可還安好?”

伯父伯母?柳舒舒本在出神,被他這親近的稱呼拉回了思緒,怪異道:“你認識二老?”

鄔玉龍朝她走近兩步,神色揶揄:“怎麽,不記得我是誰了?”

柳舒舒將他好一陣仔細打量:“你誰?”

“對面而立這麽久了,始終不見你與我主動搭話,”鄔玉龍道,“原本還以為你是因著兒時那件事不肯睬我,結果是認不出我了麽。”

柳舒舒一頭霧水,看了看身側同樣不明所以的越初寒與裴陸,問道:“我們小時候見過?”

鄔玉龍粲然一笑:“家父與令尊乃是游歷時結交的好友,我八歲那年曾跟著父親去飛雪居住過一段日子,你還與我相處得十分愉快,真不記得了?”

柳舒舒回憶片刻,仿佛並未想起什麽似的,淡淡道:“童稚之時的事,我沒那麽好的記性。”

鄔玉龍料定她是忘了,便又接著道:“無妨,我的記性還算不錯,記得離開飛雪居的前兩日,你我一起去後花園的蓮池玩耍,結果我不慎將你推進了池子裏,水倒是不深,卻是成了個落湯雞,我那時也還年幼,不懂男女之別,只想著趕緊把自己的衣裳給你穿,便無禮地要去幫你解衣。”

他說到此處笑了笑,很有些意猶未盡的樣子:“你自小便是吃不得虧的人,當時才不過幾歲的小姑娘,力氣卻不小,一巴掌將我扇得眼冒金星,”他摸了摸臉,“這會兒還覺得疼呢。”

這人長了一副好皮囊,說話卻是有些輕浮,柳舒舒聽得不適,眸光好一陣忽閃,睨著他道:“我對你半分印象也無,你說的這件事我也一點想不起來,少跟本姑娘套近乎!”

“你不相信?”鄔玉龍輕笑一聲,嗓音些許放低,“你右邊肩胛骨上有一處胎記,我可有說錯?”

柳舒舒眼皮擡了擡。

鄔玉龍觀察著她的表情,又道:“尋常胎記罷了,無甚特別之處,那時我急著要幫你把濕衣服脫了,匆忙間瞧見的,如此隱秘之事,這回你該信了罷?”

濃眉微皺,眼眸中噙著一層懷疑之色,柳舒舒神態有些晦暗不明,過了一會兒才冷道:“你也知道這是隱秘之事?還要多嘴信不信本姑娘再賞你一個巴掌?”

鄔玉龍趕緊擺手道:“那倒不必,在下承受不起,這便住口了。”

柳舒舒眉目不善:“此等情急事態之下,我沒空和你這油腔滑調之人敘舊,廢話少說,別惹的姑娘我不高興。”

鄔玉龍但笑不語,只是將她看著。

想不到這二人竟是舊相識,年少時還有過一段往事,越初寒稍感意外,但也沒多問,只道:“鄔長老方才說孟青會來,既然您先前出手相幫,傷了七星閣弟子,怕是孟青來了會興師問罪。”

鄔玉龍坦然道:“在下自有應對,越莊主不如休息一番,等上一等,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那位也該到了。”

他這話音一落,便聽城外的七星弟子登時有些騷動。

眾人順著大開的城門口向外望去,便見那護城河畔的密林間忽然顯現出一隊車馬。

為首的馬車造得十分精美,禦車之人乃是一名穿著黑衣蒙著面紗的馬尾少女,狂風有所消減,但風勢仍是不小,吹的那車上的紅簾左右翻飛。

不多時,那馬車便停在了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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