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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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漠楞了一下, “我不是什麽少主。”

“少主,以後您就知道了,請您跟我離開……啊!”

梅夢蕾話沒有說完,她痛呼一聲,雙手捂住脖子,大量鮮血從指間溢出,疼痛和內心的恐懼讓她本能地後退一步,皺緊了眉頭,臉色慘白。看著何漠離開的背影, 連苦笑都發不出。

何漠走得堅定,他是一個剛出,父親就出走, 母親就自殺的人,他不會是什麽少主, 或許有一天他會成為“主”,但絕不會是“少主”。

籬然回來後, 何漠還沒回,他跟何漠商量好,這次出去要去跟長羽長老告別的。因為不知道何漠什麽時候回來,籬然打算先去看看長羽長老,他已經好久沒見過長羽長老了。

長羽長老這裏沒什麽太大的變化, 物件擺設無一不精致,身邊也有美男相伴。只是,坐在他身邊的籬然看到了一頭青絲中, 隱隱約約的幾根白發。

長羽長老這個等級的修仙者是不會有白發的。

他靠近籬然,捏著籬然的下巴,仔細瞧了瞧了,然後滿意地收回手。

看到籬然,他總歸還是有些開心的,“今天怎麽想著來我這裏了?”

籬然認真說:“一直想來的。”

長羽長老低頭輕笑,“我還以為你整天跟著何漠,都把我這個老人給忘了呢。”

籬然趕緊放下手裏的靈果,連忙搖頭,“沒有忘的,長老不老。”

成功地又讓長羽長老開心了一點。

然後何漠就到了,他把外出的事情跟長羽長老講了一下,本來很簡單的事,長羽長老卻沒像往常一樣毫不在意。

“雲國境內的神山嗎,那座山,說不定真的有‘神仙’。”長羽看著籬然呈現驚訝神情的臉,不禁莞爾,“不管有沒有神仙,那座山都是一座不簡單的山,在那裏,或許你們能夠探尋到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次要小心一些,知道嗎?” 長羽盯著籬然的臉叮囑道。

看到籬然認真地點頭,長羽長老讓小童帶他去花園再去照看一下靈植,屋子裏只剩下何漠和長羽兩人。

“可以把承影拿給我看一看嗎?”長羽視線膠著在何漠手中的承影上。

何漠將承影遞給長羽。

長羽長老雙手纖細白皙,輕輕撫過劍身,最後停在劍柄處的一抹白上,眼裏風雲變幻,最後歸為一抹溫柔。

那抹白,是審禦消失那天出現在這把劍上的。

“何漠,天地之間很大,不要讓你的眼界限制了你的能力,不要讓你的能力限制了你的感情。”

何漠抿嘴深思,然後謝過了長羽長老。

神山異動,引來了很多修士,有來看熱鬧的,有抱著可能有寶物的心思的,也有來探查原因的。

神山下的百姓從最初的焦躁不安,到現在慢慢淡定起來。或許是因為真正相信神山上有神仙,神仙會保佑他們,也會懲罰惡人,這裏的百姓多純良熱情。

籬然剛到這裏,就感覺到這裏確實有不同之處,有股潤物細無聲的靈氣,在萬物生發中可以尋到其細微之處。

聶光派的人在一家客棧落腳,何漠和籬然一起出來吃東西。他們坐在一家小面攤上,籬然正跟攤主,一位老爺爺聊天。

“爺爺,神山真的有神仙嗎?”

本來攤主最近因為太多這樣的問題,已經很不耐煩了,但是看到籬然那張臉和認真的小表情,就敗下陣來。

這個好看的少年和那些根本不相信他們的修士不一樣,他是真的認真在問,好像內心也相信會有神仙的存在。

“有的有的,神山上真的有神仙。”說著,老人拉過來一個六七歲的娃娃,“這是我孫子,前年他生了大病,大夫都說沒救了,老頭我走投無路,大半夜地抱著他去神山下求神仙,孫兒的病慢慢地真的好了,你看現在長得多好。”

籬然看著那個盯著自己,臉紅紅的小孩,笑著點點頭,“嗯!長得真好!”

小孩臉更紅了,不知所措地躲到爺爺身後,還忍不住偷偷探頭看看籬然,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看一眼心就要飛起來啦!

“那爺爺,神仙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呀?”

“什麽時候出現的?神仙不是一直在的嗎?陪著我們祖祖輩輩下來,沒離開過。”

“那你們誰見過神仙嗎?”

“見過的呀,我小時候就見過的,神仙本就是仙人之姿,只是太瘦弱了。””

“什麽時候可以見到神仙?”

“可以走進神山的時候就能見到神仙了。”

老爺爺疑惑道:“神仙也會生病嗎?看起來像是生病了一樣。

籬然安慰道:“爺爺您放心,神仙不會生病的。”

老人滿臉笑成一朵菊花,“哎哎,對,神仙不會生病的。孫子是我的命根子,仙人是我們村的命脈啊,可不能生病。”

說完,就給籬然和何漠端上面。面很香,雖然不精細,卻很有嚼勁,配上老人特調的肉醬,撒上一把細蔥,一下就把籬然俘獲了。

呼嚕嚕吃完後,籬然眼巴巴盯著正吃著的何漠,阿漠的肉醬好像更香一點啊,難道老爺爺偏心了?不會的,老爺爺明顯更喜歡他,他明明看到老爺爺多給自己一大勺肉醬。

何漠假裝沒看到籬然渴望的小眼神,低頭慢慢地吃,直到籬然咽了一口口水。何漠眉眼帶笑地擡起頭,被發現的籬然趕緊轉過頭,盯著路邊人來人往。

然後就發現眼前出現一碗面,何漠正一手托著碗,一手舉起一雙筷子,正對著自己嘴巴的筷子尖正纏著熱乎乎,香噴噴的面。

“吃吧。”

籬然坐直身子,嘴巴向前一點,開始吃。

或許是因為面裏的熱氣,或許是因為跟何漠的臉靠的太近,也或許是這雙筷子,籬然臉上也熱騰騰的。

何漠將自己碗裏的面都餵到籬然的肚子裏,才滿意下來。他拿出一塊靈石給老爺爺,籬然也拿出一個靈果塞到小孩手裏。

然後,兩人在小孩依依不舍的眼光中離開。

“阿漠,原來神仙在這裏百姓心中有這麽高的位置啊。”在回去的路上,籬然和何漠邊走邊隨意地說話,“命根子,命脈這樣說,一定是非常重要了。”

“嗯,凡人的命根子就是命,沒有命根子就沒有生命,而對於修真之人來說,靈根就是命根子。”

何漠轉頭看向正點頭的籬然,“你是我的靈根。”

籬然繼續點頭,然後楞住了,明白了何漠前後話語之間的意思,在何漠認真執著的眼神下,臉紅了。

越來越紅。

紅到不知所措。

恨不得找個地洞鉆下去。

而何漠笑得開心而寵溺,拉著籬然的手繼續走。

籬然偷偷看了一眼,夕陽暖暖的光下,更加好看的何漠,也抿嘴笑了。

看著何漠拉著自己的手,心想,我已經長這麽高了,已經不是那個娃娃了,阿漠不用繼續這樣拉著我的手了。

然後,假裝毫不在意地,不僅沒有松開,還用手指勾住了何漠的拇指。

臉上一派淡定,心跳卻加速了。

何漠嘴角的笑容弧度更大了。

何漠和籬然回到客棧後,大家交換了一下各自得到的信息,基本上差不多。

神山其實不是最近才開始動的,在一年前就偶爾有震動了,只是那時候很輕微,也不頻繁,就沒引起大家在意。

一直到最近,才開始頻繁震動,當地有人猜測是誰惹怒了仙人,也有人猜測是神仙生病了,或者神仙要離開神山了。

這些天都有很多人在神山腳下等待,因為不知道神山什麽時候可以進入,按照神山開啟的規律,可能最近就會開啟。

聶光派的十幾人身著聶光派服飾,除了偶爾來拉關系的,周圍沒人敢上來打擾他們。

沒一會雲國皇室的人也來了,也過來和他們打了一個招呼。

籬然註意到在雲國皇室後面,有一個紅衣修士,那個人很強大,看不出修為,強大中讓他感覺到一絲絲熟悉。

“阿漠,那紅衣修士非常厲害,要小心點。”

發現籬然有些緊張,何漠握緊他的手,安慰他,“沒事,別怕。”

籬然又看一眼那個修士,想知道那股熟悉的感覺從何而來,那個修士仿佛感覺到了他的視線,正好與他對視,然後那人眼裏出現了驚訝和無奈。

無奈?

然後看向他和何漠牽在一起的手,若有所思。

在何漠和自己身上來回看了幾次,皺起了眉頭。

不一會,又來了幾個人,那幾個人不像其他人,看到他們門派的人竟然毫無反應,讓聶光派的人感覺有些詫異。

那幾個人修為都不差,甚至有幾個年紀差不多的人,比他們聶光派的修為還高。

因為詫異所以多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少年發現後,露出嘲諷一笑。這種嘲諷的笑意,對於一直備受推崇的人,有些難以接受,但是幾人也忍下來了。

“土包子,還是個膽小鬼。”其中一個華服少女不屑道。

“你說什麽?”最近心情不是很好的梅夢蕾柔聲道。

“我就是說你們怎麽了,下千界沒見過世面,還自以為是的土包子。”

梅夢蕾冷哼一聲,袖子裏飛出許多梅花,梅花飛出得異常快速,那幾人身邊立即就有梅花飄落,帶著一股陰冷之意,尤其是中間那個少女,仿佛聽到了陰森森的笑聲。

那個少女剛想出手,一把雪白的劍直直插入她的腳邊,那把劍好似帶著光芒,一瞬間就驅散了少女身邊的陰冷之氣。

“喬少主!”那個少女一臉驚喜和嬌羞,完全不似剛才囂張。

喬少主在這裏,還站在他們這邊,幫了她,那群下千界的廢物哪裏還敢有半分氣焰,米粒之光怎敢與日月爭輝。

和少女一起的其他幾人,臉上也都出現了或激動,或崇拜,或驚喜的神情,讓其他人對來人格外好奇。

那人身穿一身白衣,天人之姿,立在眾人之外,眼神冷冽。

“這等陰邪之物,小姐以後還是少用為妙。”

籬然眼睛一亮,是執回!

“哼!”梅夢蕾冷哼一聲,完全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她一魂修,用魂本就常見,到了這個道貌岸然的人嘴裏,仿佛成了見不得臺面的了。

聽到那聲冷哼,喬習昊冷眼看過去,看到她旁邊的人時,那雙冷冽的眼神瞬間溫暖起來。

“你什麽態度!”其他幾個怎麽能忍受別人這樣對待他們的如此崇拜的人。

可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站在上千界頂端的那個人,有些激動和驚喜地走到了下千界那幾個人身邊。

第一次見到喬執回這樣的神色,還是在他們瞧不起的下千界的人面前,幾人有些不可置信。

“執回!”籬然看到執回走過來,他也從何漠身後走上前,開心地同執回招招手。

執回?上千界除了天帝、觀泯大人和喬家的長輩,誰還敢這樣稱呼喬少主?

幾人驚訝,不,還有一個,他們也露出了震驚的表情,帶著後悔和不安。

梅夢蕾看了一眼何漠,他面上毫無表情,只是那握劍的手的力度更大了。

“少爺。”走到籬然面前,喬執回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到嘴邊,只呢喃出了“少爺”兩個字。

“少爺。”喬執回話落,他身後原來那幾個囂張的人也跟著恭敬地行禮。

喬習昊向後退一步,額頭滲出汗滴,喬執回也發現了他,他伸手將插在地上的劍收回來,反手一推,那把劍就飛向喬習昊,一劍穿過他的肩膀,將他釘在遠處的山上的石壁上。

“執回,你……”

“少爺勿看,小人而已。”

籬然欲言又止,他第一次見到執回這樣的一面,從前他在自己面前都是溫柔又寬容的。

喬習昊臉上的汗更多,那把劍冰冷刺骨,他感覺整個身體都被凍住了,疼痛到靈魂,可是他的傷口處連鮮血都沒流出來,看起來並不可怖。

肅雪。

這把穿過他的身體,插進石壁上的劍,名為肅雪,完全凍住了自己的身體和血液。

喬執回三歲那年,剛測出極品冰靈根的時候,喬家就傾全家之力為他打造了這把劍,為了得到其中的極寒之力,甚至犧牲了很多人。

他的爺爺就是其中之一。

為了以後掌管家族的少主,偌大的家族,犧牲幾個人好像並沒什麽。所有人都在為他們少主即將擁有的武器而開心,甚至父親都沈默了,覺得爺爺是為家族獻身,死而無憾。

只有自己不依不饒,多年來,幾次沖撞家族上層,最後被趕下上千界。

同為喬家人,他們之間的差距宛如天塹。一個被眾星捧月,一個如喪家之犬。唯一把自己當做家人疼的爺爺,也為了他手中一把劍死不足惜。

喬習昊有些偏執地笑了起來,看到天端上的喬執回擔憂焦灼,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他也願意。

他從三年前就明白了籬然的身份,本來他是想拉進和籬然的關系,能帶籬然回上千界,天帝和觀泯大人必定會重賞自己,喬執回也不能拿自己怎麽樣。後來他知道自己帶不走籬然,可是他發現了籬然和何漠之間的越來越親密的關系,也讓自己暗喜不已。

很多人都知道,喬執回他這麽多年來,對籬然到底有多在意。

當有一個人取代了他在籬然身邊的位置,他會怎麽樣?

尤其是,不谙世事的籬然少爺愛上了何漠,身邊再也沒有了喬執回的位置會怎麽樣?

那種無可奈何的痛苦感,他也想要叫喬執回也嘗一嘗。

喬習昊臉上又露出了當初瘋狂的笑。

籬然有些不忍,收回了看向喬習昊的視線,不管怎麽說都是認識三年的人,可是他相信執回,不會無緣無故地取人性命,尤其還是喬家人。這個時候,他不該再說什麽。

這樣想著,為了緩和現場的氣氛,籬然拉過何漠,為兩人介紹。

“阿漠,這是喬執回,是我從小到大的玩伴。執回,這是阿漠,是我 ,是我……”

籬然突然不知道該怎麽介紹何漠,並且不知道為什麽有些臉紅。

喬執回眸色一黯,何漠主動上前說道:“ 何漠。”

“喬執回。”

兩人簡單地互相報了名字,其他一概都沒說,氣氛又陷入了冷凝之中。

“少爺,跟我回上千界吧,這些年,上千界發生了很多事。”

“我還不能走,我……”

籬然話還沒說完,周圍就嘈雜沸騰了起來了。原來是神山的結界消失了,大家都一窩蜂湧向山門口。

神山坐落於群山之間,兩邊都是巍巍高山,中間是有些斑駁的石階,石階間蔓延著頑強的不知名的青草。

在石階中間,站著一個年輕人,他身形極瘦,臉色蒼白,長發及地,臉上表情仿佛被時光凝固住,恒古孤寂,毫無波瀾地俯視著他們。

籬然睜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這個人。

他看了一眼執回,發現執回對這個人並沒有太驚訝,只是在審查著這個人的實力。執回他不知道這個人,而那個紅衣修士卻是極為震驚的。

仿佛是不能接受,身上的靈力有些難以控制地外溢。

在那一刻,籬然知道了那位紅衣修士的身份,也確認了“神仙”的身份。

他心裏有些覆雜,不由自主地拉住了何漠的手,何漠反手握住籬然的手。兩人都沒有言語,但是其中流淌的默契和隱隱的情意,卻也藏不住。喬執回皺起眉頭,最終還是抿嘴未言。

石梯上的“年輕人”將視線轉向籬然,盯著他瞧了一會,緩緩露出一個笑意,他對籬然招招手。

籬然立即想走過去,發現何漠正拉著他的手,沒有放開。籬然擡頭看向“年輕人”,發現他點頭後,和何漠一起走過去。

籬然走到他面前,恭敬地行了一個長輩禮。

“你叫籬然,是觀泯的孩子?”

好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他的聲音虛弱又喑啞。

籬然點頭,“晚輩籬然,見過青曳叔叔。”

籬然沒想到,只是簡單的一句話,竟然讓對面的人落下一滴淚,“你,你竟然知道我。”

籬然心裏一時也是百味雜陳,他是第一次真正見到眼前這個人,以前他只是在儲影鏡中見過。那個儲影鏡在太和殿頂層的藏書閣中,被束之高閣,是連天帝不願意再看到的。

他也是偶爾看到,他記性好,見過的人都不會忘記,何況鏡中那個少年長了一張好容顏。

“籬然也不知道,原來您竟然認識我。”

青曳臉上又恢覆了原來的平靜,他什麽都沒解釋,轉身拾級而上,一步步走得緩慢。

籬然和何漠跟在他身後,那個紅衣修士跟上來,喬執回也上前,看到喬執回也走上臺階後,梅夢蕾也跟著一起。其他人想再上前,卻發現又被結界阻擋在外面了。

走到更高處的石階後,籬然就知道為什麽青曳他認識自己了。

高高的山上,有煙雲飄散,本該是藍天白雲的天空中,出現的是太和殿內的場景。

此時,可以清楚地看到太和殿內正在發生的事。天帝正坐在主位上,下面兩側坐的是上千界各大家族的族長,中間正有身姿婀娜的妙齡女子正翩翩起舞。

上面絲竹悅耳,言笑晏晏,一派歡欣,下面的他們卻一片沈默。

青曳站在那裏擡頭看了很久,籬然對執回搖搖頭,讓他不要打斷。喬執回低下頭,對於這樣窺視天帝和各家族族長的行為,他自認為是極為不妥的。

青曳還一動不動,站在那裏擡頭看著,盯著天帝的一舉一動,久遠的歲月裏,這是他唯一的支撐。

可是一直看著青曳的紅衣修士卻堅持不了了,他突然消失在幾人面前,然後太和殿中的天帝突然站起身,消失在各位族長面前,出現在他們面前。

籬然很淡定地接受了這件事,熟悉的力量,對於青曳出現的震驚,他剛才就明白了那個紅衣修士正是天帝的分身。

喬執回顧不上驚訝,連忙上前見禮。梅夢蕾卻只是挑挑眉,沒有上前。

此時的天帝無暇顧及他們的表現,他盯著青曳,眼裏各種情緒匯雜。

天空中看不到天帝後,青曳繼續朝前走。天帝什麽也沒說,和剛才一樣,跟著他一起朝上走。

籬然他們在原地,席地而坐。

神山的山頂上,是一座簡陋的屋子,前面有一顆枯梅。梅樹下,一張石桌,一把充滿歲月痕跡的古樸長劍。

劍身上本來的一道道裂痕,被歲月模糊了那些淩厲的痕跡。本該沖天而上的劍,最終的結局,只是如此孤零零地插入一棵長歪了的枯梅旁。

“那是天帝的青虹劍的劍靈,名為青曳。”坐在石階上,籬然緩緩道。

“千年前,天帝征戰洪荒,一人一劍一獸,這把劍就是青虹劍。天帝就是持青虹劍開辟三千界。只是這把劍在開天辟地之中,掉落於洪荒,找尋未果,天帝和阿爹都以為這把劍掉落於三千界之外,或者早已湮滅,沒想到竟然就在下千界。”

“這樣說來,青曳叔叔也真得算是神仙了,他也是開創三千界的人之一。可惜,這樣一個人,千年來卻只能困在這座高寒枯寂的高山之上,慢慢磨耗自己的生命。”

不知道他是不是每個日夜都會像今天這樣,站在石階上,擡頭看向天空之中的太和殿。一面是繁榮尊崇,一面是寂寥落寞。

“青曳大人他為何不離開這裏,去找尋天帝?”接收了這樣一個大秘密,震驚之後,喬執回開始疑惑。

“可能是因為青虹劍就在這座山上,他離不開。也可能是,他固執地認為天帝不會忘記他,終有一天會來找到他。”。

神山之巔,已有白雪皚皚,兩人對坐已久,青曳霜雪加身,收斂好了情緒,打破沈默,聲音縹緲著無盡的感慨,“天帝開天辟地創立三千界,已過千年,可有想起遺落了什麽。”

“我遺落了那把劍,丟了我的劍靈。”天帝指向梅樹旁那把劍。

青曳泛著青筋的手緊緊抓住衣角,“那就夠了,足夠了。”

“青曳,你還是年少的樣子。”天帝看著他那只手,心裏五味雜陳。

“是嗎?我以為自己早就蒼老了。”青曳第一次露出一個微笑,不知是喜是悲。

他眼神純澈,天帝一眼滄海。

最終還是天帝敗下陣來,他猛然起身,握住青曳的手,“我知你不恨,可是就是你的不恨……”,天帝難的聲音難以連貫。自從看到青曳開始,他就在震撼中迷茫,他明世間萬理,掌世間萬物,卻不明白那震撼之中存在的微妙的感覺。

“青曳,我知你如此虛弱的原因,我不會讓你消逝的,我要讓你擁千年仙身,擁萬人所羨,再也不會如此下去。”天帝語氣堅定。

青曳只是笑笑,他是青虹劍的劍靈,本就千瘡百孔的青虹劍,已經在漫長的歲月裏腐蝕,他也慢慢虛弱。沒有了青虹劍,他將無所依附,沒有青虹劍,殺伐如此重的他,世間又有什麽能容得下他呢。

不過他這個事實,他沒有再說出來。天帝他從來沒嘗過失敗,不懂絕望。

他收回被天帝握住的手,起身走到一處懸崖邊上,看著下面茫茫無際,說道:“天帝,你知道這下面是什麽嗎?”

天帝走過去,看似普通的懸崖下,竟然隱隱可以感受到飄上了的一縷死亡陰寒之氣。

他知道。

青曳苦笑,他是知道的。

籬然幾人還坐在石階上,他們不知道天帝會不會下來,依然要在這裏等一等。感覺氣氛有些沈默,籬然正想讓執回跟他講一講,他記得剛才執回說,這些年上千界發生了很多事。

然後就看到觀泯出現在他們面前,似乎有些焦急。

“阿爹!”籬然驚呼一聲,立即站起來,開心地抱住了觀泯。

“你啊你,可讓大家擔心壞了。”觀泯沒了平時嚴肅的面容,滿臉柔軟,帶著關懷和喜悅,把籬然從頭到尾好好看了一遍,發現沒什麽問題,才終於放下心來。

雖然籬然的魂燈一直未滅,可是嬌養在家的小兒子不知所蹤,他難免日夜擔憂,生怕他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

“觀湮大人。”喬執回站在一邊問候道。

觀湮點點頭,“執回,這些年辛苦你了。”

然後看向一直在籬然旁邊的何漠,何漠連忙見禮。籬然將何漠拉到觀湮面前,“阿爹,這是何漠,當年是阿漠救了我。”

觀湮立即真摯地表達了感謝,在籬然和何漠之間觀察了一陣,總覺得兩人之間有些看不透的聯系,“你們?”

他有些疑惑道,那種牽連是什麽他看不透。

“我們?我們怎麽了?”沒有理解到自己阿爹的意思,籬然想了一下,突然臉紅了。

觀湮:……這臉紅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為了阻斷這種不好的預感的發生,觀湮連忙道:“沒什麽,你們很好,走吧,跟我去山上看看。”

神山上,天帝與青曳正站在一處懸崖邊上。

“這是放逐之地,也被稱為屠淵。”天帝一直沒回答,來到神山之頂的觀湮嘆息一聲,替天帝回答了。“本是不通人性的兇獸的駐地,各界十惡不赦的、容不下的、處理不了的人都被驅逐到這裏,慢慢地就成了見不得光的死亡之地。”

也埋藏著許多不能見光的秘密。

“千百年來,雖然不知道下面變成什麽樣了,總不過人間地獄,惡鬼滿地,世上無人能生還。”

就算是天帝和他,手上也不可能完全幹凈,也放逐過不少人到這裏,進了放逐之地,將再無生還可能。

“觀湮。”青曳沒想到觀湮會說出來。

“青曳,我們好久沒見了。”觀湮嘆息一聲,青曳還存活,且就在下千界這件事,確實讓他感慨萬千。他也明白青曳為什麽要問天帝,知不知道放逐之地。

關於放逐之地最關鍵的一點,他沒有說出來。他知道天帝暫時不想讓三千界的人知道,他之所以說放逐之地,只是緩解兩人之間的沈默。

不過,他說了知道放逐之地,青曳也能從中推測到他想知道的答案。

終究,終究是天帝對不起青曳。雖然青曳只是天帝的劍靈,沒有對不起之說。

那天的事,籬然他們只能明白大概,長輩之間的事,他們也不好過問。不過,還算順利地,他們清楚了神山事件背後的真相,只是這個真相讓他們萬萬沒想到。

“走吧,回家了,回去了給你大吃一頓,補補身子。”神山下,觀湮看著心疼地摸摸籬然的頭,腦補了一大堆籬然受苦(吃不飽)的淒慘場景,哪怕籬然看起來不像沒吃飽的樣子。

“不啊,阿漠不去上千界,我也不能回。”

觀湮:“……你胡說什麽?”

天帝神色覆雜地看著籬然與何漠之間的歡愉,走上前,握住何漠的手腕。

梅夢蕾神色一緊,何漠條件發射地想要收回手,就感覺到一股源源不斷的精純靈力湧入自己的身體裏,本就在化神邊緣的何漠,不過須臾間竟然要突破了。

頭頂雷雲密布,何漠有些不放心地對籬然說:“阿然,我要渡雷劫了,你……”

“阿漠,你放心,我會待在這裏,等你。”籬然認真地說。

每次何漠渡雷劫,他都會在身邊,這次阿漠擔心也是正常的。

得到了籬然的話,何漠放心了一些。他總有種隱隱的不安,不明白天帝為什麽會幫助自己突破。除了籬然,這世上任何人對他的好,他都不認為是毫無代價的。

何漠的雷劫和以往一樣,很順利。雷劫結束後,天帝滿意地看到籬然和何漠之間的聯系又淡了很多,剩下的淺淺的聯系,幾乎不會再捆綁兩人。

一直猜測這次阿漠渡完雷劫後,自己會有什麽變化的的籬然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感受到,或許是自己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

“好了,現在快跟阿爹回去好好養著,看看你現在身體都成什麽樣了。”等到雷劫結束後,觀湮就催著籬然回上千界。雖然外表看起來籬然沒什麽問題,可實際上,比之前在上千界的時候差多了。

籬然抓著何漠的胳膊,站在他身後,對著觀湮露出一張笑臉,“阿爹,我不想回去,反正青曳叔叔也不想回去,你們會常來,我就多待一陣嘛。”

觀湮剛想上前把他拉出來,就被天帝阻止了,“讓他在這裏玩吧,反正已經找到他了。觀湮,執回。我們走吧。”

觀湮欲言又止,喬執回也是,他有很多話要跟籬然說,可他不能違背天帝的命令。

“觀湮啊,你還沒看明白啊?兒大不中留啊。”回去的路上,天帝看著一臉不舍的觀湮,笑著開口。

“什麽?”

“我們籬然看上那個何漠了啊。”天帝沒想到這個娶過妻,還有這麽一個兒子的人,在這件事上,比他還遲鈍。

是太過關心,還是從內心只把籬然當成了殿裏的嬌弱娃娃,從沒想過這件事?

“觀湮,籬然渡劫前,有什麽不同尋常的事嗎?”

還在打擊和郁悶中的觀湮搖搖頭。

天帝若有所思。

籬然的心情很好,本來就常帶著笑的小臉上,現在更是燦爛得耀眼。

“阿漠,見到阿爹和天帝了,我再也不用擔心了他們為我憂心了。”話落狠狠地給自己塞了一口肉。

“我沒想到你竟然有這樣的身份。”何漠朝他碗裏夾了一些菜,語氣有些低落,“這麽多年,是不是委屈了?”

“才沒有!我很開心,特別開心。我以前只能在大殿中,這些年跟阿漠在一起,我認識了很多人,看了很多美景,吃了好多好吃的。”

“阿漠,謝謝你,你不僅救了我,還給了我這麽美好的生活。”籬然擡頭,認真跟何漠說。

“是你救了我。”何漠糾正他。

“那是我們互相救了對方,都獲得了新生,這是多難得的緣分啊。”他和阿漠註定會遇見的嗎?想到這裏,籬然又止不住地笑了起來。

何漠也笑了起來,他喜歡這樣的緣分,這種命中註定。

平時冷漠的臉上,帶上笑容後,春風輕繞,“阿然,你可知我心意?”

籬然被何漠的溫柔得不像樣的視線燙了一下,一會兒看看軟糯的紅燒豬蹄,一會看看可愛小巧的點心,就是有點不敢看何漠。

不用回答,從表現就能看出來了,何漠已經滿意了。

“我知。”

聲音極小。何漠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我知阿漠的心意。”

籬然臉紅紅地又說一遍。他認為這種事知道就要說出來,這麽多個日日夜夜,那麽多小細節,唯獨面對他時不同的表情,他怎能不知。

“我心悅於阿然,不能沒有阿然,想要跟阿然一輩子在一起。阿然意下如何?”何漠握住籬然的手,內心忐忑而期待。

“嗯。”籬然一本正經地點頭,“我覺得不錯,阿漠給我做一輩子的好吃的。”然後繃不住地裂開嘴笑了起來。

何漠抱住籬然,感覺內心充盈滿足,幸福得恨不得嘆氣。感謝天道多年前,在自己以為即將冰冷地死去的時候,將籬然送到自己身邊。感謝籬然,在自己看到與他的差距的現在,還能讓自己能夠擁他入懷。

何漠收緊雙臂,想到今日天帝奇怪的舉動,和看向他們若有所思的神情,何漠不禁有些擔憂。

他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將籬然從自己身邊帶走。要變強,強到無人撼動,無人能拆散他和籬然。

夜晚,籬然已經入睡。何漠正在修煉,今天剛突破化神期,他需要好好穩固。聽到門外的聲音,他睜開眼,發現籬然沒有被吵醒,才輕輕走向門口,打開門。

門外沒有任何人,只有一把折扇。

何漠打開那把折扇,沒一會兒又合上了,在合上的瞬間,那把折扇就消失了。

第二天,聶光派的幾個人已經準備返回門派了。籬然和何漠出現在神山上,籬然打算再來看看青曳。

“青曳叔叔?”籬然站在山巔叫了一聲。剛才上來的時候,沒在石階上遇見,山頂上也沒有看到青曳的身影。

枯梅旁的劍輕微震動了一下,青曳出現在他們面前,臉色好像又蒼白了一些。

籬然開心地走過去扶住青曳,一只手扶住青曳的手腕處。

青曳會心一笑,拉住了籬然正在給自己輸送靈氣的手,“籬然,沒用的,哪怕你是饕餮。”他知道籬然是想嘗試蘊養自己,可是他不是神魂,他只是劍靈。他是因為青虹劍消蝕,沒有了根本,才這樣的。

籬然皺了皺眉頭,小聲道歉。沒想到自己一點也幫不了忙。

青曳搖搖頭,“你有什麽好道歉的?”

籬然也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愧疚。青曳本應該和天帝與阿爹一樣,站在三千界頂端的,可是他們是享受了,青曳卻一個人在這無人之地慢慢了卻了餘生。

“你一點也不像觀湮,也不像天帝。”青曳感慨到,然後看向視線一直在籬然身上的何漠,笑道:“這樣很好,能夠如此一生,也是很多人求不來的。”

籬然有些臉紅,“我沒有天帝的和阿爹的能力,所幸他們也從來沒要求我做什麽,能和阿漠一起,到處走一走,吃一吃,我就很開心了。”

青曳眼中出現向往與欣羨,“多好,你們會很幸福。”

籬然和何漠只在神山上待了一會,青曳現在很虛弱,多數時間要待在青虹劍內,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在神山下,正巧遇見看起來有些疲憊的天帝。

“籬然跟我一起再去看看青曳吧,想來你可能也見不到青曳多少次了。”

籬然本想說,青曳叔叔已經支撐不住回到劍裏了,但是確實如天帝所說,以前他從未見過青曳叔叔,按照青曳叔叔現在的狀態,確實可能見不了多少次了,自己應該好好珍惜。可以等青曳叔叔休息好,出來再見。

“阿漠,你先回去吧,我可能要晚點才能回去。”

“好,阿然,你要小心些。”

說著,何漠將之前準備好的甜點放到籬然的儲物袋中,又給他披上一件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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