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我想有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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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越的憤怒隔著手機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前不久幫了你那麽大一個忙,現在你就是這樣還我的人情?靳以良你可真厲害,我他媽認識你倒八輩子血黴了!”

靳以良單手撐在陽臺窗沿上,仰起頭去看沈沈天幕,月亮已經被烏雲遮住一角,過不久後可能會有一場大雨。

榮越只說了這短短一句話,靳以良和他認識這麽多年,光聽他呼吸的頻率就能知道,榮越是真的生氣了。

“明宿舟找你告狀了?”

他聲音輕軟,仿佛還沒從剛剛和女兒對話的語氣中轉換出來,靳以良順著窗口往下望去,二十多樓的樓高,下面一團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榮越回頭看了眼緊閉的兒童房房門,咬著牙忍住了怒火,走下樓梯才敢提了聲音說話,“宿舟從不在我面前說三道四,可並不代表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平時忍你就是希望你不把氣撒在宿舟身上,我知道你這張嘴說話難聽,可好歹也是知道分寸的。今天你他媽一個字一個字往他心口上捅刀子,靳以良你瘋了嗎?不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榮越有些焦躁,時不時擡頭看向樓上。今天尚合有些事情要處理,他回家就回得晚了一些,明宿舟的狀態他一眼就看出來不對,晚飯都沒吃就進了那間很少打開的兒童房裏。

榮越知道他的性子,平時絕對不會輕易提起那個早夭的女兒,更別說踏入那個房間了,他不敢輕易敲門打擾明宿舟,就想知道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才讓他這樣難過。榮越打了一圈電話才了解了事情始末,當時一團怒火就從心口沖到了大腦,就連他自己平時都不敢去提這件事,可靳以良卻堂而皇之地用這事戳明宿舟心口,這事他能忍?

他來回在客廳裏踱步,遲遲沒有等來靳以良那邊的回應,榮越覺得有些奇怪,要是按照靳以良的性格,他根本不會允許自己還有機會說出第二段話,光憑他那張嘴就能把自己罵到扣電話。

“你說話啊?”榮越皺著眉看了眼手機,“信號不好啊?”

“我沒什麽想和你說的了。”

電話那頭靳以良聲音沙啞,聽起來沒有什麽力氣,“我今天……和明宿舟吵了一場,和喬郁吵了一場,我很累了。你要是有脾氣,明天再找我行嗎?”

陽臺窗戶開著,夜風吹得他黑軟的額發輕顫,靳以良緩緩地呼出一口氣,靠著墻坐在地上,他掛了電話,把臉埋進掌心裏。

真的是……受夠了。

每個人都有不能提及的傷口,或許因為每個人都見到了明宿舟喪女的慘痛,才會對他格外憐惜。

他的母親走得太早,早到連靳以良都快不記得她的模樣了,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他沒有媽媽的時候,也特別特別疼。

也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不會哭了,因為沒人再去心疼他的眼淚。

雖然總說愛哭的孩子才有糖吃,那也是因為愛哭的孩子有人疼,可他沒了。

靳以良摘下眼鏡,身下瓷磚冰涼,他穿得單薄,在陽臺輕輕顫栗著。有了琰琰後,他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再想起過她了,這也算是件好事,因為每次想起她總是會難過。

他不知道在陽臺坐了多久,手都凍得沒了知覺,連陽臺門什麽時候被打開都不知道。

“爸爸。”

小小的女孩子穿著米白的睡裙,鉆進了他的懷裏。

靳韶和身上帶著甜軟的奶香,小手溫熱,她把小臉蛋貼在父親冰涼的胸口,又去抓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你手好涼,琰琰給你暖一暖。”

靳以良低頭看了眼女兒,收緊了胳膊把她抱在懷裏,他眼眶有些紅,好在陽臺昏暗,不怕被女兒看見。

他開口有些失聲,咳了咳才勉強發出聲音,“你怎麽出來了?外面很冷的。”

靳韶和把暖烘烘的掌心貼在他的臉上,仰起頭來看他,她沒有回答父親的問題,兩顆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就掉下來一顆眼淚。

“不想讓爸爸難過。”靳韶和哽咽著把眼淚蹭在肩膀上,“喬叔叔惹爸爸生氣了是不是?那我不要喬叔叔了,他好壞,他欺負爸爸,我不喜歡他了。”

“琰琰?”靳以良看見女兒的眼淚,這才有些慌了,下意識想伸手去為她擦淚,可又覺得自己手涼,他用袖子一點點擦去靳韶和臉上的淚,低聲哄她,“別哭呀寶貝。”

靳韶和眼淚掉得更兇,一邊哭一抽氣,“不難過……不要爸爸難過……”

她睜開一雙淚眼,仰著頭去看父親,“因為我喜歡喬叔叔,爸爸才喜歡他嗎?那我現在不喜歡他了,他讓你好不開心,你也別去喜歡他,就不難過了。”

靳韶和不是個很愛哭的孩子,現在她一雙鹿眼通紅,眼淚啪嗒啪嗒砸在靳以良手上,那溫度仿佛能灼傷皮肉,一路疼到心裏。

靳以良被女兒哭得心口生疼,手忙腳亂地幫她擦眼淚,“不是因為他呀,琰琰怎麽想這麽多?”

他低下頭去親女兒的臉,嘗到了她的眼淚,澀得令他微微擰起了眉,“琰琰是個好姑娘,但有些事情還不該你去想,爸爸是個大人,大人每天都會有一些煩心的事情。比如今天公司裏有人犯錯啦,再比如今天上班忘了帶文件啦,再比如……”

靳以良伸手刮了刮靳韶和通紅的鼻尖,對她笑了笑,“再比如現在琰琰的眼淚,都會讓爸爸不開心。所以琰琰不要想這麽多,你只要每天做一個開開心心的小姑娘就好了。”

靳韶和吸了吸鼻子,勉強止住了眼淚,她纖長的眼睫上還掛了一滴淚,被靳以良用指腹溫柔抹去。

她抽噎兩下,又問道,“琰琰不能哭嗎?”

靳以良拍拍她的後背,“琰琰當然能哭啦,因為你總會遇到一些讓你覺得很難過的事情,那憋在心裏是不是會很難受?如果掉兩顆金豆豆就能讓你舒服一點,那就讓金豆豆往下掉嘛。但是琰琰要記住,金豆豆不是可以一直掉的,你不那麽難過的時候就要想一想,爸爸看見你的眼淚也會覺得心疼,就不要再讓它繼續掉了。”

“我知道。”靳韶和自己用手去擦眼淚,話音還帶著哭腔,“我不掉金豆豆了,我喜歡爸爸,我不要爸爸難過。”

靳以良把她抱在懷裏,偏頭親了親她濕熱的鬢角,今天心裏那點幾不可察的空缺終於被填滿。

“琰琰是最好最好的小姑娘。”

靳韶和伏在他肩上,笑出來一個鼻涕泡。

“爸爸也是最好最好的爸爸。”

孩子年齡太小,鬧到這麽晚,還剛哭過一場,被靳以良抱在懷裏哄一哄就困得要打哈欠。

靳以良抱著女兒進了自己的房間,小腦袋一挨到枕頭就睡得不省人事,他用熱水浸了毛巾,為女兒擦洗了臉和手,伏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他的小姑娘長大了,當初那個繈褓裏連自己一根手指都抓不過來的小東西,現在已經會為他打抱不平了。

靳以良搓熱了自己的手,才敢輕輕去擦靳韶和眼角的一滴殘淚,他很慶幸自己當時留下了這個小家夥,至少在這種時候,他不是一個人挨過這樣漫長的夜晚了。

榮越不是第一次被靳以良掛電話,可今天這次卻讓他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可他現在哪顧得上這麽多,明宿舟還把自己鎖在房間裏呢。

榮越生怕他在房間裏做出一些傷害自己的舉動,翻遍了家裏才找到兒童房的備用鑰匙,他開門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兒童房裏還是只亮著一盞雲朵小燈,明宿舟抱膝坐在地毯上,望著那盞小燈出神。他背影單薄,眉眼之間盡是落寞,只這一眼,就讓榮越覺得心口酸疼。

他上前抱住明宿舟,握著他微涼的雙手往自己懷裏塞,“手這麽涼,不冷嗎?”

明宿舟靠在他胸膛,閉上眼喃喃,“你嗓門太大了,打電話的聲音隔著門都聽得見。”

他勉強提起嘴角笑了笑,“他肯定說是我找你告狀了,對不對?”

榮越一時無言以對,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最了解他們倆的就是彼此了,他頓了頓,收緊胳膊把明宿舟抱得更緊,“靳以良那張嘴就是欠收拾,你別聽他瞎說,明天我找他算賬去。”

“你去有什麽意思,今天他說了不好聽的話,我也說了不好聽的話,你去找他就能讓我忘了今天發生的事嗎?”

明宿舟搖了搖頭,隨手拿起一塊鵝黃色的絨毯蓋在身上,“我已經覺得好多了,至少和當時比是好多了。靳以良這人……我認識他比你時間更長,知道他的脾氣,說實話也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打交道。但是喬郁這個事吧……”

他嘆了口氣,“我總不能逼著喬郁,讓他放棄靳以良,換一個人喜歡吧?”

榮越把下頜擱在他的肩上,“話是這麽說,這口氣我也是要給你討回來的。”

明宿舟有些無奈,轉過頭去看他,“你非要去靳以良那討罵,那你就去吧。”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地垂下了眼睫,“他說他的女兒已經上幼兒園了,漂亮又聽話,多好。”

明宿舟喃喃重覆,“多好……”

明宿舟眼底的落寞太過於明顯,就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榮越心口,他揉搓著明宿舟的指尖,試探性地和他商量,“那要不……什麽時候我把琰琰偷來,借你玩玩?”

明宿舟終於笑了出來,他用後腦勺撞了一下榮越的胸膛,帶著笑埋怨他,“你偷孩子就算了,什麽叫借我玩玩,聽著多不靠譜。”

榮越見他笑才放心下來,偏頭吻他鬢角,佯裝不滿地哼了一聲,“靳以良那王八蛋惹你不高興,就讓他姑娘代父賠罪。”

明宿舟搖搖頭,“你就知道欺負人家小姑娘。”

他安靜下來,垂著眼盯著手裏的小毛毯出神,過了一會兒明宿舟忽地轉過頭來,鼻尖堪堪擦過榮越的唇。

明宿舟握緊榮越的手指,眼神有些茫然,更多的還是不確定的閃爍,“我想……有一個孩子。”

榮越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抵著明宿舟的額頭,輕聲和他講,“我們兩個人也能把後半生過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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