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我們有過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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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是被疼醒的。

後背、腰、胳膊、頭……哪裏都疼,但最疼的還是肚子。

明宿舟滿身冷汗,掙紮著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已經在醫院,眼前明暗交疊,他用力甩了甩頭想要看清,卻被身邊醫生連聲制止。

“你的後腦有傷,別這麽用力搖頭。”

腹中劇痛讓他渾身戰栗,明宿舟急喘著發出一聲呻吟,竭力伸出手去拽住醫生袖口,他啞聲求助,“肚子、肚子好疼……”

戴著口罩的醫生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你被送來醫院的時候就已經沒有胎心了,孩子月份有些大了,現在給你掛的是催產素,忍一忍,很快就結束了。”

明宿舟渾身血液都停止流動了,瞳仁瞬間緊縮,慘白的唇猛地顫抖了兩下,眼圈登時就紅了。

“怎麽會呢……”

他的喉嚨像是被人一把捏緊,氣流穿過的時候都能聽見輕微的哽咽,明宿舟擰著眉低聲喃喃,“它、它剛才還在動,大夫、大夫它還在動啊!”

“你先別激動。”

醫生把他的手摁在床上,試圖安慰他,“你的生殖腔狀況一直不太好,劇烈的撞擊導致了出血,還在救護車上時我們已經做好了緊急剖腹的準備,可是到了醫院才發現胎心已經停止了。”

他頓了頓,又道,“你還年輕,好好養幾年身體,它還會回到你身邊的。”

明宿舟的手摁著肚子,那裏不再是柔軟溫熱的了,掌心下的皮膚冰涼又安靜,昨晚還乖乖睡在裏面的小東西,已經沒有了。

本該是痛徹心扉的,明宿舟卻連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他很快就恢覆了平靜,軟軟地躺在床上,神色都是淡淡的。

“我還能留它多久?”

醫生擡頭看了眼表,又看了看催產素的滴速,“不到七個月,不出什麽意外的話,到晚上七八點應該差不多了。”

明宿舟抿緊了蒼白幹裂的唇,不顧背後抽痛的砸傷,側過身來輕輕環住了隆起的肚子,像是最後給這個孩子的一個擁抱。

榮越已經喝醉了。

他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抱著酒瓶醉醺醺地喃喃,“我想對他好一點,他怕冷,我買了好多好多電暖器送到劇組。等他拍完,我要跟他說,以後、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榮越嘟囔一聲明宿舟的名字,周圍是一地東倒西歪的紅酒瓶,灑出來的液體蔓延到門邊,像從身體裏流出來的血,沒有盡頭。

靳以良的手指松松勾著一只高腳杯,居高臨下地看著熟睡的榮越,他沒有想到,榮越竟然會真的愛上明宿舟。

他勾起唇角冷笑,忽然用力握緊了高腳杯,用力往地上砸去,玻璃碎渣四分五裂地在地板上飛濺,倒映著靳以良冰涼淩厲的一雙眼。

憑什麽、憑什麽他就可以頂著Omega的性別,人人都喜歡他,人人都要保護他,只因為他是個Omega?

靳以良狠狠扯開了領帶,這才覺得堵在心口的一口氣喘了出來,他咬緊牙關,太陽穴旁的青筋都在顫抖。

誰他媽稀罕當個Omega!

這時榮越的手機忽然響了,榮越醉成了一條狗,這點聲響根本叫不醒他。

這鈴聲如同催命符般在耳邊響起,靳以良不耐煩地拿過他的手機,隨手扔進了還有半杯酒的高腳杯裏。手機嗡嗡顫了兩下,隨即黑屏,徹底安靜了下來。

“榮總,少爺的電話打不通。”

私立醫院的Omega產科病房外,榮昌石臉色黑沈,冷聲怒道,“接著打!”

這裏已經被尚合的保鏢圍住,一個臉生的人都沒有放進來,明宿舟在劇組出事的消息不脛而走,此刻圍在樓下的不僅有眾多媒體,還有擔心他而特地趕來的影迷。

榮昌石轉身看著坐在凳子上抹眼淚的喬郁,搞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了,榮越還是放不下這樣一個Beta!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是聲音仍是冷的,“你不知道榮越去哪了?”

喬郁也是得知消息匆匆趕來醫院,這時哭得眼睛都腫了,提及榮越他也是恨得咬牙切齒,如果榮越出現在他面前,喬郁恨不得狠狠一拳打在他臉上。

“榮先生,我比您都巴不得榮越離我遠一些!我今天收工早,從劇組離開後就沒見到他!”

他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要是知道宿舟會出事,我就應該留在那裏。”

想到明宿舟肚子裏那將近七個月的孩子,榮昌石的心口一陣抽痛,他來回踱步,忽然沈聲道,“就是翻遍整座城,都要給我把那孽子帶過來!”

相比於外面的喧嘩,病房裏面極其安靜,只有明宿舟粗重的喘息聲,催產素起了效,此刻他那隆起的肚子堅硬如頑石,攪轉著向下墜去。他側躺在床上,被砸傷的胳膊沒了知覺,冷汗順著發梢滴進眼裏,再流到臉上時像是淚。

劇痛沒有給他留下一絲喘息的時間,很快腹部的疼痛蔓延到了全身,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顫抖的手始終覆在冰冷的肚子上。那裏安安靜靜,沈睡著一個早就沒了心跳的小家夥,它正等待著一個時機,和父親的身體徹底脫離。

明宿舟身下開始出血,醫生說那是被重物砸傷波及生殖腔所造成的,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發起了燒,額頭燒得滾燙,蜷在被子裏冷得直抖。陣痛時間一陣長過一陣,腹中像是裹了一塊有棱角的石頭,蠕動的時候蹭破柔軟的血肉,是鮮血淋漓的痛楚。

他疼得神智都有些不清醒,冰涼的手托著沈墜的下腹,那裏已經不覆圓潤,像滴水滴掛在他身前,隨時準備著向下落去。

這樣難挨的疼痛,本來是要迎來新生命時才會承受的,可他現在痛徹心扉,卻是要接受肚子裏這個快要七個月大的孩子的逝去,明宿舟眼尾通紅,空出來的那只手緊緊擰著枕巾。

這是他的骨血,是他辛辛苦苦孕育了快七個月的骨血,它已經會動了,它會是這世上最乖最聽話的好孩子。

可他現在在床上輾轉掙紮,為的卻是把肚子裏的死胎生下來。

明宿舟捂著胸口低低咳嗽,在嘴裏甚至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這一刻當真生不如死。

他在這短短三年的婚姻中什麽都沒有得到,甚至還搭上了這個孩子的一條性命,明宿舟幾乎要崩潰,他只是想有一個家,得不到他就不強求了,能不能把孩子留給他,其他的他都不要了,他只想要這個孩子。

身下濡濕更加明顯,肚子已經墜到了腿間,忽然加劇的痛楚令明宿舟沙啞叫了出來,他望著天花板急促地喘,冷汗順著眼尾滑落進潮濕的鬢角。病房裏一個人都沒有,他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不到七個月的孩子下來得很快,劇痛來襲時明宿舟狠狠閉眼,慘白的脖頸青筋畢現,冷汗涔涔,他終於耐不住這樣漫長的痛苦折磨,兩行眼淚從緊閉的雙眼倏然滑下,沙啞哭喊,“榮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緊閉的產房門忽然打開,醫生從裏面走了出來,喬郁不顧扭傷的腳踝,紅著眼擠了上去,“大夫!大夫宿舟怎麽樣了?”

醫生環顧一圈,問道,“榮越是誰?”

榮昌石走上前來,沈聲道,“他是我兒子,怎麽了?”

醫生驚疑,“這個時候他的Alpha怎麽不在?患者臨近崩潰,需要Alpha的信息素安撫,他現在很不配合,出血量有點大。”

榮昌石狠狠皺眉,回頭對助理斥道,“還不快去找!”

明宿舟身下盡是斑駁血跡,頭頂的燈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眼尾的淚痕已經幹涸,疼了這麽久,他終於還是沒有留住這個孩子。剛才破了水,疼痛越發密集,他下身赤裸,勉力擡起頭才能看見那一抹小小的、可憐的弧度,已經墜到了腿間。

明宿舟身上的戰栗根本止不住,哆嗦得近乎痙攣,一聲喘得比一聲急,冷汗擦了又出,他無力地搖頭,低聲喃喃,“榮越……”

醫生見狀只是搖頭,見他神智模糊,只能提了聲音叮囑,“孩子不大,你配合我們,很快就結束了!”

明宿舟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什麽,他嗚咽著捂著肚子,哽咽重覆,“我要榮越……”

在場的醫生護士對視一眼,都無聲地嘆了口氣,明宿舟根本不配合,死胎在他身體裏待得時間越長越危險,血還沒有止住,醫生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你強留著它幹什麽!就為了那麽一個Alpha?他連這時候都不過來陪在你身邊,你又何苦為他再搭上一條命!”

醫生氣急敗壞,沖明宿舟喊道,“一個孩子還不夠你清醒嗎!”

明宿舟茫然躺在產床上,失去焦距的雙眼忽然浮上一層晶亮的淚水,他的身體顫抖起來,許久,壓抑而嘶啞的痛哭聲在產房裏響起,在記憶中他從未哭得這麽撕心裂肺過,他用一個孩子的生命,得到了這樣一個慘痛的教訓。

愛一個人,真的是太疼了。

孩子不大,只不過用了兩次力,它就像尾小魚一樣滑出了父親的身體,明宿舟喘到脫力,腿根都在抖,隨著這瘦弱的孩子脫離,還有大股血液湧出。他臉色慘白,身體因為劇痛而輕輕顫栗。

產房裏很安靜,沒有孩子的哭聲,明宿舟忍過心口一陣強過一陣的劇痛,出聲沙啞問道,“男孩……還是女孩?”

醫生猶豫片刻,把那個包裹在棉布中的小東西送到他面前,有些不忍心道,“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明宿舟連喘息的力氣都沒有,卻還是掙紮著扭過頭去,六個多月的女孩子還沒有一只貓仔大,根本看不出來好看不好看,她才這麽小,連胳膊都是透明的,渾身是血的蜷縮在一起,像是安靜地睡著了。

他深喘一口氣,急忙避開視線,這時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骨肉死別,勝過切膚之痛。

明宿舟累極了,他輕輕閉上眼,心想。

榮越,我們有過一個女兒。

作者有話說

靳以良對明宿舟抱有很大的敵意,其實一部分是家庭原因,另一部分就是純酸,酸他能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告知他是個Omega,可能靳老頭的教育方式有問題,把兒子也給帶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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