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他並不是個完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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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來金陵,稚登格外忙碌,和刺史大人來往期間,也結識了眾多文友。

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閑,他來冷香閣,歪在我的榻上,說著:“應酬交際真是累壞了,還是你這裏的溫柔鄉讓人放松。”

我問:“你都認識了哪些人?有什麽見聞說來我聽聽?”

他剔著牙說:“也沒什麽值得說的,有件事我跟你說了,想必你要怪我。”

我問:“莫非你又被什麽絕色佳人絆住了?”

他笑道:“那倒不是,我最近把一個清官拉下水了!”

我問:“怎麽拉下水的?”

他說:“我近來常與沈德符、傅金沙來往,傅金沙是個遠近聞名的清廉人士,人人說他不愛錢財,不好聲色,我才不信!不愛錢財我看得出來,不好聲色不試試怎麽能證明?我們談詩作畫的時候,我就故意說可人館很多佳人,他竟絲毫不為所動。”

我說:“咱們大明本來就向來是禁止官員找官妓的,更不能嫖宿他人,否則就保不住官位,也難怪他謹慎。你看我在紅袖樓見過的李大人和周刺史,在紅袖樓再張揚,出去也不敢聲張是青樓常客。”

稚登說:“是啊,我不敢接納你,這也是很大一個原因。”說完看我臉色不好,他又說:“還好我沒有官職在身,自由閑人一個,誰也管不著我!”

我問:“傅金沙不為所動,你是怎麽做的?”

稚登說:“我和沈德符一起邀他喝酒,喝得他酩酊大醉,直呼要睡覺,我早早的把那合歡樓的頭牌小憐藏在裏間臥室內,這個小憐真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任誰看了也心動啊,何況是醉酒的時候呢!我花了大價錢找來的這樣千嬌百媚的美人,那個傅金沙一躺下去,小憐就跟著躺下去,傅金沙迷迷糊糊就把事給辦了!等他睡醒,小憐佯裝哭哭啼啼,傅金沙已是□□,我和沈德符一起進去抓個現行,把傅金沙狼狽的,哈哈哈,你是沒看到他那個樣子!”

我問:“你為什麽要給他設套?”

稚登說:“這樣傅金沙往後就有把柄在我手裏啊!朝廷命官,愛惜清譽,誰知道也是這樣的人,他敢讓我說出去嗎?你不知道這個傅金沙現在多聽我的話,托他辦什麽都服服帖帖!”

我輕蔑地說:“你把這樣的事告訴我,不怕我看不起你嗎?”

他笑道:“你們女流之輩自然少見多怪,這樣的事多著呢,我這只是小小的開個玩笑罷了!”

我問:“那小憐你是怎麽認識的?你只是拿去引誘傅金沙嗎?你自己就什麽也沒做嗎?”

他說:“即便做了,又怎麽樣?男人出門在外,誰不這樣?”

我氣得大喊:“滾!我不想看到你!你讓我惡心!你根本就不是一個清正儒雅的人!”

他氣得站起來指著我:“這和清正儒雅相妨礙嗎?自古名士多風流,男歡女愛,有什麽不對?你一個青樓女子,在這裏跟我講純潔?你自己幹了什麽誰知道!”

我拿起一個酒杯擲過去:“你滾!不要再來了!我看不起你這種卑劣的人!”

他拂袖而去:“不來就不來,這麽大的金陵城,哪裏不能落腳?妙齡少女哪裏沒有?實話告訴你,家中妻妾尚且對我畢恭畢敬無所拘束,你有什麽資格指指點點?你看不起我?你去問問,我王稚登和你馬湘蘭,誰更叫人看不起!”

看他怒氣沖沖走出去,我趴在桌子上大哭起來,從未有過的屈辱感包圍著我。這種屈辱感,比當眾挨打受罵還強烈千萬倍。因為,這是我最愛的人給與的恥辱和絕望!

我開始懂得,男人的偽裝未必不好,當他將真實的一面給你看,你未必受得了他的猥瑣醜陋與不堪。

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麽他不願意帶我回家,也不給我一句承諾,因為打從心裏,他認為我不配!

我也知道了,男人和一個姿色平庸的女子做知己,就是把她隔絕在伴侶之外,他想說說心裏話來找你,他想擁著入睡的絕不是你。男子並不需要把才學出眾的女子帶回家,因為本質上,他認為你和他的好兄弟是一樣的,他往往寧願帶一個胸無點墨但足夠雌性的女子回家豢養。

何況和他的前途比起來,和他的名聲比起來,一點悸動算得了什麽呢?男人一生的悸動,是數不勝數的,何必為了和我的萍水相逢付出沈重的代價?

我的心裏蒼涼無比。

我開始試著不去想他,不去提他,別人問起來,我就笑著隨便說點什麽。只有半夜驚醒,會蒙著頭痛哭。

我也開始遍尋名師,為自己的藝術提升去磕頭作揖。這世界上,親情易失,愛情易碎,唯有藝術永遠伴隨著我,撫慰著我,徜徉在另一個世界,我可以遠離塵世的艱辛與酸楚。

春夏秋冬,輪回往覆,一年又一年,我沈浸在讀書寫字、畫畫彈琴的世界,也會和文人墨客談笑風生,隨他們一起登山泛舟。

只是,我再也不會愛了。

面對別人真誠的眼神和天長地久的誓言,我心如止水。

我也渴望著世上的真愛,那應該是晶瑩剔透不染塵埃的東西,應該是燦若星辰卻可望不可即的,應該是兩個人兩顆心彼此滲透,連在一起,就像多年前看到的連理枝。

可我沒有這樣的幸運,除了他,誰的愛對我來說都是負擔,讓我想逃。除了他,我也沒法愛任何人。不,他我也不愛了,誰都不愛了。

我愛自己。

他也果然不再來了,我想打聽,但是不能打聽,我不想關心他在哪裏做什麽,甚至是否活著,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或許他也覺得離開我是一種解脫,他牽牽絆絆的女子那麽多,少我一個算什麽?

我一度以為,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我要把他變成一個秘密藏在心裏永不提起,就像把一塊石頭永遠沈在海底。

月妍洞悉一切,但她什麽都不說,也不問,連安慰也沒有。她知道,不聞不問,才能不碰到那疼痛的一塊。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直到此刻,三十多年過去了,我的腦海裏還是無比清晰的記得那天的事。

我隨客人去游玄武湖,客人的名字我早已忘記,只記得眾人圍坐在亭子裏煮酒看雪。

我那天不知道為什麽,拿出幾年不敢看的銀鼠鬥篷和貂皮昭君套,隨客人出門了。我想,不敢看才是放不下吧,我偏要堂堂正正拿出來。

站在欄桿前面,我把鬥篷披上,昭君套也戴上,刺骨的寒風一下子被擋在外面,就好像……就好像曾經一個人的擁抱,遙遠的陌生的在記憶裏卻還暖洋洋的的擁抱。

你看,稚登,你走了那麽多年,你的愛卻始終占據了我的整顆心,它保護著我,支撐著我,就算我不承認,它也始終溫暖著我。

那一刻,心裏的怨恨和耿耿於懷的委屈,仿佛都在這遼闊的白色世界消散。

我不恨你了,稚登,比起你給我的愛,那些算什麽呢?

心裏升騰起無可名狀的思念,多少年來,時間的河流滾滾向前,他在我心裏卻從未遠去。

稚登,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稚登,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已經成熟了,我能接受你的不完美,你還能回到我身邊嗎?

淚眼朦朧間回過神,文友們在喊我飲酒,我一轉過身,剛巧他來了!他的眼角多了幾絲皺紋,鬢角染了幾分霜雪的痕跡,可是他依然是那麽俊逸,讓其他人仿佛移出了我的視野。

他也看到了我,張著嘴說不出話,停住了腳步。

“稚登……”

“湘蘭……”

那一刻,我們相看淚眼,無語凝噎!

朋友們都擡起頭:“你們認識?”

“湘蘭,喝酒啊!”

我哽咽著說:“你們喝吧,我和這位公子去走走。”

沿著鋪滿厚厚積雪的堤岸走著,他攙著我的手,我們不說話,任由紛飛的雪花飄在身上。

走到一株怒放的臘梅下,他折下一枝,插在我的發髻,微微笑著。我好似在做夢,可他的眉眼,分明清清楚楚湊近我的眼簾。

“這才是我朝思暮想的湘蘭啊!”他將我攬入懷裏。

“是嗎?朝思暮想?我都把你給忘了!”我說。

“忘了怎麽還穿著我送的衣服?”他說著,輕吻著我的額頭。

“這些年你去哪裏了?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嗎?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我以後全都讓著你,不管你,只要你別走!”我哭著抱著他的脖子。

“其實我一直沒有走遠,除了蘇州就是金陵。我當初那樣離開,怎麽好再回去?我想過無數種偶遇,誰知道今天真的遇到了你。”

我哽咽著說:“你在我面前還要什麽面子?你怎麽離開的,都可以回來啊!”

“可是我給不了你什麽,何必害你呢,不如讓你有機會遇到對的人。”

“你就是對的人,你不需要給我什麽,只要你愛我,我愛你,我別無所求。你將來如果要去謀你的前途,你就離開我,你隨時想回來就回來,只要別不愛我了!”

在天寒地凍的玄武湖畔,我們緊緊抱著彼此,深深相吻。寥廓蒼茫的天地間什麽也看不見,好像世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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