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玩月橋畔，他的懷裏，初夏的星空下，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直到更夫的喊聲伴著鑼聲隱隱傳來：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我這才意識到已經是半夜了。

我松開他的手臂，離開他的懷抱，說道：“王公子，我要回去了，今天就這樣吧！”

他說：“好，我送你到門口。”

一路盯著我的阿隆和阿勝瞌睡來得快站不住了，搖搖晃晃的打著哈欠。

王稚登和我在夜色裏，把手在袖中緊握，我們的影子長長的，滿世界寂靜無聲。這條路我恨不得永遠不要走完，就這樣，讓剎那成為永恒。

到了門口，王稚登對阿隆和阿勝說：“我明日再來，你們好生護送姑娘回去。”我強忍著不舍，將手從他的手心抽離，進了可人館的大門，我們隔著門揮手，許多話一句也說不出，阿勝不解風情，進門便叫守門人把門關好。

到了冷香閣，喜兒、樂兒、福兒都橫七豎八的睡著了，只有月妍點著燈托著腮強撐著等我。我笑道：“瞧這幾個小家夥，一點睡相都沒有，福兒怎麽鞋子都沒脫呢？三個人擠在一起不嫌熱嗎？”

月妍說：“她們也要等你的，說一邊賭錢一邊等，福兒輸光了，喜兒和樂兒就不肯借錢給她，三個人賭氣，不知道怎麽靜悄悄的睡了。”

我到自己房內找了一條薄被，把她們的肚子蓋上。月妍說：“夏天來了，不蓋也不防事。”我說：“肚子還是別著涼的好。”

我和月妍到了我的房內，她說：“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了，這個王稚登人究竟怎麽樣？”我笑道：“是個讓我心動的人。”

她狐疑地問：“他不會給你吃了迷藥吧？你這些年什麽公子哥沒見過，也沒有看上誰，怎麽王稚登來了，你就動心了？難道他真的是全天下女人的夢中情郎？”

我說：“不知道他對別人是什麽樣的，我只知道他對我的溫柔，對我的理解和憐惜，讓我感動，讓我沈迷。”

月妍啐了一口：“我看你是中邪了！你說的這些，曹公子哪樣沒做到？不是我說話不好聽，這個王稚登雖然不顯老，但是我聽說比你大了十幾歲呢，這樣的人一定是早就有家室，子女滿堂，到外面來找點樂子，你可別被這種男人迷惑了！”

她的這番話驚醒了我。

是啊，我怎麽沒想到他可能有家室呢？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月妍說：“不說別的，曹公子雖然比你大了七八歲，到底比這個王稚登年輕多了，他當初可是決心讓你做正室的，而且他從不拈花惹草……”

“夠了！你別說了！曹雲深好不好和我有什麽關系，好我就應該喜歡他嫁給他嗎？我看你是自己想嫁給他想瘋了！”我說出這些話，自己都後悔了。

月妍果然生氣了，她到床邊一趟，背過身去。

我也跟著到床邊，手撫著她的背：“姐姐，我錯了，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生怕有人說他不好，不是故意氣你，姐姐你打我吧！”說著我就捉著她的手往我身上打，她把手僵硬著不肯打，也不理我。

我說：“姐姐，好姐姐，原諒我吧，我給你跪下吧！”

她聽了這話立即轉過背拉著我：“我是恨你把我當壞心人！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和依靠，你就是我的全部，比我自己還重要，難道我還會害你嗎？我愛過，我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哪怕他現在讓你去死，你也一定奮不顧身。可是你了解他嗎？你現在看到的只是一個美夢！”

我說：“姐姐，他是愛我的，他說要帶我去他的家鄉，見他的朋友，他沒有藏著掖著，也沒有拿我當隨便一個玩物，他是認真的。”

月妍問：“那他說沒說會娶你？說沒說他家裏的情況？”

我羞紅了臉：“才第二次見面，怎麽會說那麽多嘛，我們才剛剛開始呢！”

月妍說：“你沒發現嗎？他一看就是青樓常客啊，他在這裏被你絆住了腳，說不定在這個白鷺洲，還纏住了什麽李湘蘭趙湘蘭胡湘蘭，他這麽吸引女人，你確定他只愛你？就算他是個正經人，你也看到了，他到哪裏都不缺一群群的美人撲過去，你哪來的安全感？”

我說：“他說，只有我能走到他的心裏。”

月妍說：“男人是沒有心的！”

我說：“姐姐，你怎麽就不能鼓勵我相信一次呢？說不定他會給我一個家，和我好好的過一生呢？你總是把人想的太壞了，太多心了！”

她見我完全聽不見去，又躺下去背對著我，不知道睡著了還是醒著，一動不動。

翌日，我自然是遲遲未起，直睡到日上三竿。

半醒半朦朧的，聽到王稚登來了，他毫不拘禮的直接到了我的臥房，急得我用被子蒙住頭：“你快出去，你這個人怎麽這麽沒規矩，我沒梳洗，蓬頭垢面的，怎麽見人！”

他夠著要掀開我的被子：“你們這可人館的女子啊，太可怕了，我一路突圍跑過來，你看我的汗！”

我把眼睛露出來一看，果然，他渾身汗濕。

我沖隔壁套間喊道：“樂兒，給王公子盛一碗酸梅湯！喜兒，福兒，給王公子打扇啊！”

王稚登一把掀開我的被子：“是啊，這麽熱，你這樣蒙著頭不怕中暑嗎？”

我用雙手蒙著臉：“哎呀，你別看，我這樣子素面朝天，不便見客。”

他笑道：“我算客人嗎？在我面前不要拘束，我就喜歡你天然的冰肌玉骨，你沒聽說虢國夫人卻嫌脂粉汙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嗎？”

我說：“你別把虢國夫人這種人和我比，再說她好歹淡掃蛾眉了，我現在可是臉都沒洗！”

他過來俯身，把我的兩只手掰開，凝視良久，笑著說：“這樣看你特別親切。”我說：“親切是誇我嗎？我聽說誇人美誇人有韻味，誇人才學高，沒聽說誇一個年輕女子親切的！”他說：“真的，這樣看很真實，很坦然，沒有距離感。”

月妍說：“難不成今天要躺著聊一天嗎？姑娘起來洗漱吧！”

王稚登笑道：“躺著聊也不錯啊 ！這位姑娘是湘蘭姑娘的小管家嗎？”月妍冷著臉瞧也不瞧：“別嬉皮笑臉的，跟你很熟嗎？”王稚登吃了一驚：“這個丫頭是個烈性子！”

在月妍的催促下，我起來洗漱，更衣，到房內準備梳妝，王稚登走到我背後，在鏡子裏端詳著我，我們在鏡子裏對視著。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精巧的小匣子：“我來的時候還生怕你已經梳妝好了，幸好你起不來，你看，這個剛好用得上！”

我接過小匣子，一眼便知是妝奩，打開一看，是畫眉之黛。

我說：“我的青雀頭黛還有許多，勞你費心了！”

他笑道：“難道你這見多識廣的人不認識這種黛嗎？這是波斯進貢的螺子黛，宮中也不多見的，每顆值十金，還買不到，我從京師帶來的。”

我問：“這麽珍貴，它有什麽特別的好處嗎？”

他說：“你們用的這些青雀頭黛、銅黛，都要蘸水畫，這個螺子黛不用蘸水，直接畫，顏色自然又潤澤，不信你試試！”

我笑道：“你知道這麽多，是哪些美人告訴你的？你千裏迢迢帶來，原本是打算給誰的？”

他說：“你這個人，收了禮物不說一句好話，反倒一籮筐的問題！”

我說：“你這個人倒是很會討人歡心！昔日隨司馬相如出奔的卓文君就是畫眉高手，她畫的遠山眉人人爭著效仿。唐明皇也對畫眉頗有研究，自然楊貴妃也是畫眉高手。”

王稚登說：“一個女子，若稱不上眉清目秀，就沒有美可言。眉毛好看，人就美了好幾分。要不我給你畫眉吧，看看我會不會？”

我說：“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王稚登說：“我新近對畫眉毛也頗有心得，纖瘦平潤的秋娘眉、嫦娥眉、羽玉眉，彎彎的新月眉、柳葉眉、秋波眉、雙燕眉，各有各的好。”

我說：“真不知道你這是看了多少女子的眉毛才學到的知識，你也是奇才啊！那你打算給我畫什麽樣的呢？”

他胸有成竹的說：“你的眉形不是平直的，也不是彎曲的，略有弧度，我給你畫小山眉吧！”我掩口笑道：“你一個太學生不去研究學問，倒在閨閣妝品上做文章！”

他一手托著我的下巴，一手輕輕地給我畫眉，一邊畫一邊仔細看著，我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個毛孔。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這樣的夏日正午，日子悠長舒服。何況，有自己的心上人在側。

他說：“想什麽呢，畫好了，你看，美不美？”

我對著鏡子一看，果然十分適合我，清淡又俏麗，整個人的神韻都跟著提起來了。

我說：“你畫的這樣好，是給多少女子畫過的？”

他說：“沒有，你是第一個。”

我嗔道：“誑我呢，我不信！”可是心裏生出無盡歡喜。

他說：“好香啊，難怪賣給我的人說這螺子黛加了波斯的香藥，可以養膚健脾，讓人氣血和暢呢！”

月妍見狀走過來：“你喝了酸梅湯想必不餓吧？我們姑娘昨晚到現在空著肚子呢，公子自己坐坐，我伺候姑娘吃點，說話不能飽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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