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家一路揣著幾個餅往客棧趕，心裏七上八下：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贖回湘蘭，那地方，真有清白的差事嗎？不走這條路，人生地不熟的，這孩子只能跟著餓死，或者被人搶走。還是給她找個寄身之所，早早回來接她要緊。

到了客棧，劉管家敲門，毫不知情的我迷迷糊糊問：“誰呀？”劉管家說：“是我，快起來吃東西！”我一開門，見到香噴噴的炊餅，開心得跳起來：“哪裏來的餅啊？你看，還是熱乎的！”劉管家說：“好心人給的，你快吃吧！”我說：“你整天出力，你更餓，你先吃！”劉管家道：“你吃我就吃。”

在月光下，兩人吃完了炊餅，仿佛一路上的饑餓和疲勞都消失了。

我笑著說：“往常我還說家裏的飯菜沒什麽味道，現在吃點炊餅也是過年似的！要是天天有兩個餅吃，我再也沒有煩惱了！”劉管家道：“湘蘭，我給你找到了一個地方，在那裏，你天天不光可以吃餅，還可以吃飯喝湯，還可以穿得整整齊齊，不用奔波。”

我連忙問：“什麽地方？”劉管家道：“是我的一個朋友那裏，我把你放在那裏寄養一陣子，等我找到差事，就來接你。”我有幾分狐疑：“你在這裏怎麽會有朋友啊？”劉管家道：“你忘了我跟你父親一起來過金陵？舊友還是有的。只是你到了那裏，少不得要讓你做事，擦桌子端茶倒水什麽的，比起我們在路上的辛苦，這也不算什麽了。”

我點點頭：“做點事有什麽要緊，那你可別忘了接我回去，現在我在這裏只能把你當親人，你一走，湘蘭就是孤身一人了！”

老劉點頭：“我只要還活著，一定會來接你回去。”

不知怎麽，說這話的時候，劉管家只覺得悲從中來。

他招呼我睡覺：“不早了，快歇息，明天我要帶你去朋友那裏。”我笑道：“我都有點激動了，睡不著，那裏會有好多人和我做朋友吧？”劉管家笑道：“會有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爬起來洗漱，在行李包裹裏面找出最好看的一件衣服換上。

劉管家見了笑道：“打扮得這麽漂亮，這才是我們馬家的四小姐啊！”我嬌羞地低下頭：“見朋友肯定要收拾一下嘛，不然住在別人那裏，蓬頭垢面沒個樣子。”劉管家幫我拿著行李，我還要反覆清點父親的遺墨：沅有芷兮澧有蘭。這是父親在世的時候，教我寫字的時候送給我的。

這副字，是父親留下的最後的念想了。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機會畫畫，我問：“伯伯，那個朋友家裏能畫畫嗎？”劉管家遲疑了一下：“能……能吧？應該能……”

我開心地笑道：“太好了，我到那裏又可以每天畫畫，我爹爹在天上看著，一定會很高興。”

劉管家心事重重，不知怎樣應答。

兩個人沿著秦淮河邊的街道走著，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富麗輝煌的氣象，一路走一路暗暗驚嘆。

“劉伯伯，這裏真好啊，像是畫上的玉皇大帝住的地方！”

劉管家應聲道：“是好，比咱們澧州好。”

我說：“好是好，但是在我心裏，還是我們家鄉最好！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

劉管家道：“等你在這裏時間長了，你也會把這裏當家鄉。”他怎麽會冒出這句話，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又趕緊補了一句：“不過咱們也不會在這裏久留，我很快就會來接你。”

一路走一路說著，劉管家遠遠看到頭天晚上找好的那座樓，他遲疑了：“湘蘭，你怕嗎？”我笑道：“大白天的又沒有鬼，怕什麽，你說我會怕生嗎？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要早點來接我哦！”

劉管家道：“那你凡事小心，保重好自己，我盡快來。”

到了樓前，門前依舊是千嬌百媚的妙齡女子，向著往來的行人搭訕，調笑聲、叫鬧聲撲面而來。

八歲的女孩還不知男女之事，心裏暗自納罕：在家父親一向要求舉止文雅端莊，這裏的人怎麽都如此放浪形骸？

正在忖度，劉管家先一步上前，對著一片花團錦簇說道：“誰能幫我傳個話，昨晚說的小姑娘，我帶來了！”那十來個女子一時間紛紛向我上下打量，投來倨傲的輕薄的目光，一個個用手帕或者扇子半掩口齒，裝作竊竊私語，那聲音實際上誰都能聽見：

“嘖嘖，八歲就來這裏，可憐啊！”

“你自己不是十來歲來的嗎？好得了多少？”

“多一個人就多一個搶飯碗的咯！”

“你看這面黃肌瘦的，搶得了飯碗？哪個喜歡這樣皮包骨頭的？”

“你是小看了媽媽的本事吧？”

“好了好了，去叫媽媽出來！”

……

不多時，一個矮胖卻粉白的女子懶洋洋地走出來，對劉管家道：“帶來了？”劉管家點頭，向我招手：“過來吧！”

我怯怯的走上前去，那胖女子徑自伸手拉起我的手看了一眼：“皮肉還算白嫩。”又看了看我的臉：“生得倒是普通。”說著問劉管家：“這孩子出身怎麽樣？”

劉管家道：“原是縣令的小女兒，也是掌上明珠一樣養大，後來縣令獲罪赴死，家也抄了，我是管家，帶著她投奔親戚，偏碰上那親戚搬走了，實在是沒辦法，盤纏也一文都沒有了！”

胖女子點頭道：“也是可憐的命，你跟我來賬房。”又對我說：“你先在門口等等。”

劉管家生平第一次進入煙花之所，滿眼花紅柳綠，刺得人眼睛疼。他一路躲躲閃閃跟著胖女子，到了裏面一間小屋，胖女子道：“你打算要多少錢？”劉管家道：“我也沒幹過這種事，不知道應該要多少，我是打算找到差事就來接她的。”

女子笑道：“接她？看來你不是誠心賣咯？”

劉管家道：“昨晚我問過你，希望你給她安排一些端茶倒水的事，我找到差事會來贖回她。”女子道：“只要你到時候辦得到，我自然沒有話說。那你開個價吧！”

劉管家忖了一會兒，試探道：“二十兩銀子吧？”女子瞟了一眼劉管家，笑道：“端茶倒水，不能為我賺一兩銀子，吃我的用我的，年紀又小，還要人照管，我是幫你白白看孩子，你倒好，獅子大開口！所以說我就不該有同情心啊！”

劉管家趕緊改口：“十兩吧，十兩怎麽樣？”女子道：“我要不是看你們可憐，馬上要餓死了，像這樣的白賠錢的黃毛丫頭，是打死也不要的。八兩，不還價，你要是不幹，就把她帶走。”

劉管家略一猶豫，女子就喊道：“送客！”

唬得劉管家立即答應：“八兩吧，那就八兩，要好生待她，我會盡快來贖她！”

女子問清我的名字年齡，吩咐賬房先生給劉管家立字據，劉管家一看，上面寫著：“本人自願將八歲小女馬湘蘭以八兩白銀賣給紅袖樓。”他按胖女子的指令在紙上按下指印，接過銀子，出門來找我。

我看到劉管家，笑著撲過去：“劉伯伯！”劉管家訕笑著：“湘蘭，你在這裏暫且安置下來，我很快來接你。”說著將行李交到我手裏：“照顧好自己！”

我也說：“伯伯也要照顧好自己，我等你來！”

胖女子在後面跟來：“好了，馬湘蘭，進來吧！”

劉管家將我的一縷頭發放到耳後：“去吧！”我說：“放心吧，我會聽話的！不會給別人添麻煩！”胖女子不耐煩地喊道：“叫你進來就進來，你們在門口絮絮叨叨，影響我的生意！”

我遂一步一回頭地跟著跨過紅袖樓的門檻。

這一步跨過去，我的童年也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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