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人見人愛的傑克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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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年XX月XX日

在這裏, 我不得不提及我的鋼琴, 它陪伴了我十五年,是我最好的朋友。這架鋼琴在我出生之前就擺在這裏,聽我爸說, 我三歲時趁他不註意爬到了鋼琴上,怎麽也扒拉不下來。也是三歲那一年,我第一次彈鋼琴, 用我短小遲鈍的手斷斷續續卻不乏天才地彈奏出肖邦《雨滴》的前奏,令我爸驚為天人, 由此打開了我的鋼琴生涯。

以上不是為了彰顯我的音樂才能有多麽令人震撼,這是事實,早已經不值得我特意強調, 我要強調的是我喜歡我的琴。我總是口頭上抱怨鋼琴太舊,可實際上我很喜歡它,為它慢慢摸索了調音技巧,而且每天都要用幹凈的軟布擦拭一遍。也許是因為我為它付出了太多心血,且整個成長過程裏, 它給予我的陪伴和慰藉, 是我老爸拍馬都比不上的。

那天我傻乎乎地考慮自殺, 回來後就抱著它親。我有預感,如果我死了, 鋼琴也失去了生命——有一種可能是只有我這樣的天才才能讓這臺老舊殘破的鋼琴煥發出新的生命。總之,不會再有第二架鋼琴像它一樣在我的生命裏占有這樣重要的地位,它是我的童年, 也承載著我的夢想,更是我註入了所有熱情和生命力的存在。

小九讓我和他簽訂條約,答應他一輩子不能和人談戀愛。我從不覺得我會愛上另一個人,就我所見過的人而言,他們淺薄無知的固執或者嘩眾取寵的逗樂都讓我感到厭煩,尤其是一些因為軟弱而滋生的嫉妒心,我實在不覺得我會喜歡上另一個用華麗皮囊包裹著不知是何模樣靈魂的兩腳獸。相比之下,我寧願和我的鋼琴相伴一生 。如果它是人,我也極為樂意在它的身體上彈奏出美妙的樂曲。

XX年XX月XX日

就上一次提到鋼琴的事情,我還要再說兩句。(這是說給我的讀者聽的,假設有的話。)

說起來奇怪,雖然我很喜歡我的鋼琴,並且認為是我給予了它生命,可是兩年前的某一個下暴雨的夜裏發生了極為靈異的事件,讓我的想法產生了動搖。那段時間我正沈迷在斯美塔那的交響詩裏,每日靈魂游蕩在《伏爾塔瓦河》邊上,有時想象自己如同斯美塔那那樣雙耳俱聾,音樂不再在耳朵裏,而在心裏奏響,狂熱之下將曲目改編成四手聯彈的鋼琴曲。

那天夜裏,伴隨著轟鳴的雷雨聲,捷克的母親河湍急地在抗風驟雨裏奔流,然而音樂殘缺了另一半,只有我一個人遠沒辦法完成兩個人才能完成的樂曲。就在我打算放棄的時候,閃電劈開黑夜,轟的一聲家裏斷了電,而鋼琴的琴鍵不經人彈奏竟然自動下壓,蹦出了音符。我一剎那心跳如雷,被那一串流暢至極、瀟灑至極的琴音震懾,連當時的詭異之處都沒在意,揮舞著兩只手應和上琴音瘋狂地彈奏起來。

我該如何形容那一次演奏的情形?從來沒有人能跟上我彈奏的速度,有些人彈琴遲鈍得像只烏龜,還有些人像機器人毫無感情,可是“那人”不是,他充沛的情感和洋溢的熱情都讓我為之傾倒,給了我一場酣暢淋漓的演奏體驗。

後來彈奏結束,我環顧四周,夜色太過漆黑,我什麽也看不清,但能確定旁邊沒有人。我在鋼琴邊坐了一會兒,體會著音樂帶來的餘韻,也許性愛的高潮歡暢和這並沒有什麽不同。

又過了一會兒,住在樓上的男人下樓來砰砰砰敲門,我不大喜歡他,這位鄰居是最近搬來的,偶爾在樓道上見到他,總是意氣消沈的頹靡樣。那時我還是打開了門,那男人莫名其妙地哭著感謝我,他說他因為失戀和被卷走了錢打算尋死,可是聽了我的演奏決定好好活下去。我沒有說什麽,許多人會在某一時刻感覺到絕望,也會在某一刻感覺到激昂,可是這兩種極端的感情都只是短暫的,那時我並不認為他在腦子清醒之後還願意好好地活著,勇氣有時只是一種幻覺。不過我失算了,他後來活得很好,音樂裏的生命力滋養了他受傷的靈魂。

鄰居找到了他的伏爾塔瓦河,可我卻因為那一場演奏而悵然若失。我懷疑我的鋼琴裏住著幽靈,可是它卻只在那個雨夜裏神出鬼沒地打擾了我,之後便隱匿無蹤,不管我怎麽威脅著要把破琴丟了都沒用。

今天我和小九說家裏住著鬼魂,小九讓我趕緊找驅鬼師,他說鬼都是不安好心的,要麽吸幹我,要麽吸幹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重覆兩遍“吸幹我”,但是如果有那麽厲害的鬼,我願意讓他吸幹我。人間沒有知己,陰間是不是能找到?

PS.看不懂東方靈異恐怖片的套路,這些鬼怪費盡心力嚇死了主角之後要做什麽?找一只鬼一起飄嗎?

(下方為許多年後補充的一行狂肆飄逸的鉛筆字)

如你所願地吸幹你。

(補)樓上的,這是我的日記!

(答)嗯,所以我才翻開看了。

(補)……

XX年XX月XX日

小九讓我等待機會,他說再過不久會有一個出名的好機會,只要獲得第一名,就能掙到換十副眼角膜的錢。我覺得這個說法裏有問題,不是沒錢,是沒能移植的眼角膜啊。他惱羞成怒地要我按照他說的做,可我覺得他避重就輕,硬是和他對著幹,他受不了只能和我透露,只要我好好彈琴,到時候就會遇到一個病入膏肓簽訂了捐獻協議的年輕人。

我姑且相信他。

一個月後,樓上的鄰居說他所在的電視臺和A國打算聯合舉辦一個真人秀節目,邀請了各個國家的鋼琴天才,最近正在物色人選,建議我去參加,獎金不菲。這個節目其實就是著名的國際鋼琴比賽,不過現在傳統的比賽越來越難吸引人們的眼球,所以聯賽決定和當前正火熱的真人秀結合。這種比賽方法一定會遭到小眾藝術愛好者的唾罵,大眾文化在他們眼裏大概就是流俗和不堪,心裏的凈地被狠狠地踐踏了一番,一定讓他們很是羞惱。過去專屬於他們提升格調的古爾德、波利尼,一旦為人所知,瞬間就掉了價。說白了,他們其實未必真實喜愛這些音樂家,而是喜歡談起音樂家們所帶來的別人驚嘆的目光。我不是險惡地猜度人心,而是人心本就藏著無限的險惡,沒有人能避免,包括我。我抨擊他們,不過是因為我打算參加比賽,屆時我將被置於風口浪尖,贏了輸了都不免被自視清高的人批駁一番,所以我要搶占先機惡狠狠地罵他們一頓。

如果有人能告訴我,怎麽給每一個咒罵我和即將咒罵我的人發詛咒信就好了。我要用我的意念詛咒他們通通變成粒子消失。

XX年XX月XX日

進了最終的比賽,老爸高興地讓我點了垃圾食品。

接下來將有一周的時間,我不能留在家裏。樓上的鄰居,我現在改叫他林大哥,他找了一位護工來幫忙,慷慨地擔負了費用。他說救命之恩無以言表,然而我只是興起彈琴,什麽都沒有做。

我現在明白他為什麽聽完一首曲子就能好好地活著了,因為他心裏有陽光。音樂能喚醒人內心的激情和勇氣,前提是這人的心中本就有堅韌與良善。

明天開始,我就要去往賽場,期間不能寫日記。離開前,我要和我的琴好好告別。

(下面為補充)

晚上又下大暴雨,我剛剛在鋼琴上彈奏了德彪西的《月光》,印象派的音樂總是能將遠古自然的神秘感在現代科學理性大廈裏重新拉起一面紗。暴雨有暴雨的狂傲,而月光有月光的清冷。這座瓢潑著冷雨的城市,明夜將是月光傾落之城。

當我彈完之後,我正打算回房睡覺,因為明天還要早起,身後突然傳來了鋼琴聲。這一次屋裏沒有停電,但因為我只是打算彈奏一曲就回屋,剛才是就著黑夜和窗外黯淡的路燈,踩著減音踏板彈的鋼琴。不過這一回,比上一次看得清晰,鋼琴邊上坐著一抹半透明的身影,猶如一抹鬼魂……哦,不是猶如,我敢確信那就是一抹鬼魂。

那人的背影清頎,頭發不長,衣著也很是現代,看著有點兒像病號服。我告訴小九,這人一定是個帥哥,小九不信,賭他是背影殺手。雖然我很想知道他長是什麽模樣,但是我不忍心打斷他的演奏。這一次,他彈奏的是拉威爾的《水妖》,十分適合這樣的場景。

漆夜、雨水、寒氣,一抹溫潤俊雅的背影,以及縹緲精美的琴音。原本應當誘惑幽怨、清澈哀傷又透著不祥愛慕的曲調,在他手中透著一股清貴疏淡,神奇的宛如兩位君子偶遇寒暄,而後相談甚歡,互生情愫,全程掃蕩走了所有黏膩之氣,既不冷漠,也不纏綿,僅是低低的,如水妖淺淺的傾訴緩語。

鋼琴一結束,那人的魂魄被卷進鋼琴裏,我什麽都沒能握住。只是他不開口,我已經明白了他想說什麽。

我問小九,是不是不和人談戀愛就不算違約,小九咬牙切齒地說琴也不行。不過我不打算聽他的,當初說好不和人戀愛,可沒說不能和琴戀愛。

不知道下一次見到他要什麽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轉第三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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