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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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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竹房,沒有了方才猶如銀瓶乍破水漿迸的急急琴音,簡秋清冷的話中帶著淩厲的氣勢,字字如珠璣般,一點一點,伴著透窗而入的冷風卷動珠簾鈴咚的聲音,連貫敲擊在周姨娘的心房之上,讓周姨娘渾身竟微微震顫。

那壓抑在心底數年的心思似乎就要呼之欲出。

周姨娘微微瞇了瞇眼,如秋水般的杏眸變得迷離,眼前又閃現曾經的點點滴滴,有先夫人公孫芳儀時常失落暗自垂淚的情形,有杜氏不經意間流露的嘲諷,有自己做小伏低伺候杜氏的情形,甚至她看見了自己當初失去第一個獨獨只有兩個月身孕卻沒能保住午夜失聲痛哭孤獨無助的情形。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漸漸地疊加,先夫人公孫芳儀的不甘卻最終容忍,自己的懦弱與害怕也是容忍,換來了什麽?

先夫人屈辱身死還未正名!就連自己唯一的骨血二小姐也從堂堂尚書府嫡小姐一朝淪為庶女!而她呢,換來了又一次的滑胎!

手裏的錦帕已經攪做了一團,周姨娘的眼滿滿升騰出一抹深色。

周姨娘驟然睜大眼,眼裏的迷離盡散,目光定定地直視著漸漸走近的簡秋,眼前的少女沒有了一年前記憶之中的靈動活潑,周身的氣度沈著,她讀得出在那看似平淡的容貌之下,平和的眼眸之中,有著和她極其相似的戾氣。

莫名的,周姨娘心裏想要相信眼前這個明明身子瘦弱,面容清麗的少女,看著那熟悉的面容,真的是像極了曾經的公孫大小姐啊。

只是神似,這性情卻不是大小姐會有的。

周姨娘扶著榻緩緩站起身來,凝眸說道:“二小姐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麽,庶女與嫡母,她不是那麽好對付的,一個不好,萬劫不覆,前車之鑒二小姐忘了麽。”

簡秋如幽潭般清泠的眸,沒有波瀾,嘴角勾起一抹哂笑:“簡秋只問姨娘今日信不信我,是否與我同去?”

周姨娘深吸一口氣,長長吐出,眼神堅定:“信,我與二小姐同去。”

翠屏將燒好的熱水用往日的銅盆盛了,已經站在了竹房的外竹子做成的臺階之下,心裏打著鼓,不知道該不該擡步踏上臺階。

還猶豫著,就聽見簡秋的聲音響起:“巧了,翠屏,進來伺候周姨娘洗漱更衣吧。”

翠屏一楞擡頭間,就看見簡秋緩緩走下臺階,要擦身而過的時候,翠屏不經意間瞧見了簡秋掛著右側的原本小巧的耳垂被帶出一絲血痕,微微一楞,驚愕道:“二小姐,你的耳朵受傷了。”

簡秋聞言,擡手撫耳,將手湊到眼前時,果然帶著血跡,明白是方才投擲出來的那青花瓷瓶擦耳之際掛到耳墜這才劃出了口子,簡秋淡淡地說道:“無礙,快去吧,我們急著去。”

“翠屏,快給我梳洗更衣!”這時,竹房裏頭也傳來了周姨娘的聲音。

翠屏趕緊端著熱水便是進了屋。

一番快速的收拾了裝扮,周姨娘對著銅鏡,幹脆就梳發髻,從首飾匣中取過一直淺翠簪子,將一頭墨發松松垮垮地挽住,翠屏細心地將鬥篷給周姨娘批號,攙著周姨娘腳步輕快地就出了屋。

收拾完畢,簡秋並著由翠屏攙扶著的周姨娘一同朝著那杜氏的院子急急趕去。

蒼穹點點雪花仍在飄灑,好在不大,並不影響視線還有前行的步伐,三人腳程又快,鉆了假山的小徑趕去。

三人一到雲塵院,還沒踏進院子就聽見一聲女子淒厲的聲音。

周姨娘面色一驚,她聽的出來這是李媽媽的哀嚎聲,曾經同為公孫芳儀的陪嫁丫鬟,李媽媽大了周姨娘五歲,往日裏也是一個脾性極好的,若不是痛到極處,絕不會發出這樣的喊聲。

簡秋卻是已經不顧儀態,幹脆就半掀起掩腳的百褶襦裙,快步當先就進了院子之中。

一進院子,入目的便是原本寬敞的院子正中間,兩個媽媽雙手各自按著一人的肩,死死將地上的人按住,簡秋順著眼睛看向地。

被飄揚而落的雪花鋪陳一地,那處被迫跪下的人雙膝卻是一片鮮紅,滿地的白只有那一處的紅顯得刺耳眼眶。

簡秋幾乎要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卻是緊緊握著雙手站住不讓自己退卻,她仍舊可以看出,此刻跪在地上的李媽媽雙肩因為不堪雙膝的疼痛而顫抖著。

“我的天……”隨後進了雲塵院的周姨娘看見了這樣的一幕,不由驚呼,那李媽媽雙膝的血紅讓周姨娘一下子就想到了昨日夜裏她滑胎之時那觸目驚心滿地的紅,不由雙腳一軟,就要跌倒在地。

一直半攙著周姨娘的翠屏趕緊側了身子,支撐著周姨娘大部分的體重,讓周姨娘不至於滑倒。

簡秋快步走到了李媽媽的身後,用力地將按著李媽媽雙肩的兩個媽媽大力推開,兩人淬不及防沒想到看似柔柔弱弱的二小姐怎麽突然間有了這麽大的力氣,加上雪天地上濕滑,當即就是連連後退了幾步。

“小……姐,你不……該來的。”雙膝的劇痛讓李媽媽的視線有些模糊,下一刻被簡秋攙起,看清了簡秋的面容之後,李媽媽虛弱地說著,手上用力還想推開簡秋不讓簡秋扶著。

“我該來,我還要帶你走,活著走。”簡秋定定說著,目光含著疼痛,終於隱去,帶著幾分冷漠,目光轉動之間,就直直掃進了前方大敞而開的屋門。

杜氏一身的暗紅繡牡丹滾金線繞花襦裙,外罩一件銀色狐毛大敞,手裏抱著精致雕蝙蝠福字暖手爐,氣定神閑地坐在屋內高位的檀木雕杜鵑花紋的椅子上,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臉上施著精致的妝容,發鬢插著流蘇,額前搖綴著映紅的瓔珞,整個人莊重之中帶著點點嫵媚。

杜氏的兩側垂首站著兩個丫鬟,此外,竟是沒有自己那嫡長姐簡芯的影子,將屋內的情形收入眼底,簡秋心裏泛起一陣沈思,面上神色不改,問道:“母親這是什麽意思?”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之中交匯,杜氏已經徐徐站起了身,擡步就朝屋外走,語帶關心地說道:“秋兒這才剛從侯府回來,舟車勞頓的,應該回去好好歇著,怎可在這揚雪的天還急匆匆地來雲塵院,快進屋裏來。”

說著杜氏便是也只身不打傘,不掩帽,騰出一只原本握著暖爐的手徑直伸出就要去握簡秋的手。

聽著那一聲“秋兒”從杜氏的口中吐出,簡秋心裏湧起一陣惡心,仍舊擺著臉,淡淡開口:“不知道李媽媽做錯了什麽事,惹得母親這般的生氣?”

杜氏的手伸到了簡秋的眼前,卻沒有見簡秋伸手握住,杜氏一時臉上顯得有些感概,心裏漸漸的火氣湧了上來,臉上的笑頓時消失不見:“秋兒,這是後宅的事,你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家,不要過問這些。”

簡秋極力扶著雙腿發軟顯然是無力單獨支撐的李媽媽,方才那起身的時候,她明顯看見了那簪子大小的密密麻麻針板上頭那針剝離李媽媽雙膝的時候,李媽媽痛苦的神色一晃,仿似要昏倒一般,那般的疼痛,讓簡秋想起了自己被處於九九八十一刀剮刑,那切膚之痛尚且如此,何況針入骨髓。

既然今日你敢這樣做,那麽就從此撕破臉也無妨!

簡秋眼裏的冷意更甚,也不理會杜氏此刻的尷尬,哂笑一聲,字字珠璣:“簡秋擔不起大夫人這聲秋兒,今後還是免了吧,不瞞大夫人,方才回府後,簡秋便是往蘭院要去看望周姨娘,畢竟那日初回府還未來得及,誰知周姨娘拉著簡秋就要來雲塵院,路上周姨娘告訴了簡秋李媽媽的事,簡秋這才知道,李媽媽的為人,周姨娘也是相信不會這樣做,簡秋也是,那麽,大夫人覺得呢?”

明顯疏離的口氣,這是杜氏沒有想到簡秋敢在初回府不過短短幾日就該這樣與她說話。

短暫的驚愕之後,杜氏的眼眸開始一寸寸地冷了下來,眼裏的柔和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當家主母會有的淩厲和威懾,沈聲說道:“凡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誰能料的準,昨日連夜便是從李媽媽的房裏搜出了物證,人證蘭院的幾個小廝和廚房的丫鬟也都說了,容不得不信。”

簡秋只是輕輕一笑,知人知面不知心,說的還真是諷刺的很啊!簡秋眼裏興味十足:“那便如大夫人所說,李媽媽認了麽?”

杜氏冷冷哼聲:“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她不認。”

黛眉輕佻,簡秋眼裏的冷寒已冰凍千尺,說出的話卻是冷靜平和:“好!大夫人既然這樣說,那麽只管把李媽媽往京兆尹那裏送,這般的動用私刑,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夫人別有目的,再有,針板之刑我朝已禁令私家內宅不得動用,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夫人別有目的,這不是平添話柄麽,動用私刑傳了出去,只怕皇上都要重新審度父親家中到底還有沒有家規,畢竟一家亂,何以安心朝政。”

這一番話說完,杜氏貌美的面龐一時間陰晴不定,風雲欲來,她沒有想到,簡秋會將此事三言兩語扯上丈夫在朝當官,如今明面的旨意還未下,左丞相之位若要變卦也未嘗不可,這中間要是出了紕漏,有了風言風語,後果……

一時之間,她竟然找不到話反駁簡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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