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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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秦首良很吃驚,驚訝程度不亞於見到世界奇景。在他的記憶裏,文秀琴雖然長得秀氣,溫柔體貼,可就是個普通的農村女人,他以為兩人離婚後,對方會一直待在那個小山村和眾多農村人一樣,耕田種地一直到老,也許等兩人再見時,她已經是個滿面滄桑,或者已重新嫁了個農村漢子,嘴裏整天說著菜柴米油鹽的市儈女人。

可是現在……完全超乎他的想象。她燙著時下最流行的卷花頭,打上了發膠,在太陽光下微微發亮;臉上畫著精致淡雅的妝,脖頸間戴著一副圓潤的珍珠項鏈,在光線照耀下熠熠生輝;身上穿著一件布料昂貴且得體的素色連衣裙;腳下是一雙擦得潔凈的白色高跟皮鞋。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掛歷裏的電影明星。

他發楞打量文秀琴的時候,文秀琴也輕輕掃了他一回。

一身黑色西裝,黑色皮鞋,頭發梳得整齊,眼角雖有了皺紋,但還是同以前一樣英俊;鼻梁和從前一樣架著副黑邊眼鏡,右手肘裏夾著個棕色公文包。

唇角微微一勾,文秀琴掛上禮貌得體的微笑,道:“好久不見。”

這聲招呼讓秦首良回了神,也帶著笑道:“真的好久不見,沒想到在這遇見你……”說著瞥了一眼停在她身後的黑色小轎車,“你這是……你的車,打算上哪兒?”

文秀琴淡淡開口:“沒什麽,出來買點東西,正準備回家。”

這話裏的信息實在有些多。秦首良不確定問道:“你嫁到省城了?”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來,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不依靠別人的話,單憑自己怎麽有能力搬到省城來,還買得起小轎車。

文秀琴臉上有些許嘲諷神色,很快又消失了,沒讓對方察覺。

“沒有,不過確實結婚了,我的丈夫在縣城郵局上班。”

這真是太讓人感到好奇了,秦首良很想知道這二十多年來,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有這麽大的變化?於是揚起以往能讓她感到害羞的笑容來,自認為對方現在也會如此。

“秀琴,多年不見,不論如何,我們也算老朋友,不如找個地方坐坐敘敘舊?”

文秀琴沒這個心思,拒絕道:“不了,我有事挺忙的,下次再說吧。”說著提著蛋糕轉身要上車,卻被對方上前攔住,“秀琴,你難道還在記恨以前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對,但是那種的時候……我也是沒有別的辦法。”邊說邊用深情款款的眼神望向她。

文秀琴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兩人又回到了從前,想起趙剛她瞬間清明起來,“真的挺忙的,有時間再聚吧。”說完又要走,被秦首良按住了手,“秀琴,雯雯還好嗎?”

聽到這個,一向平和的文秀琴發了怒,“你有什麽資格提起她?”

秦首良對她態度不以為意,換上一副自責愧疚的表情,“我知道這麽多年虧欠你們母女倆的,但我發誓,離開你們後一直想過來看看,奈何總是不順,你也知道那些年國內形勢很不好,今年我才回國,本就打算來找你們,也是老天開眼,今天出來辦事竟然偶遇到你。”

文秀琴不為所動。秦首良面上神色不變,心裏真的詫異了:看來她真的變了很多,以前只要他這樣說,一定會得到原諒的。現在卻不行了。

立馬又加深了愧疚,眼眶微紅,“你不知道,這些年我每天都會夢到你和雯雯,擔心你們過得不好,但是又不能馬上回來看望,只能日夜懸心。我時常想著:雯雯該長多高了,長成什麽模樣了?今年是不是已經結婚了,有了外孫……”

聽他念著雯雯,語氣滿是愧疚,文秀琴緊繃的臉色松緩了些,但只淡淡說:“你不用操心,她過得很好。”

秦首良心底得意,繼續痛苦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只是想知道雯雯近況,你就看在我可憐的份上,告訴我吧,不管怎麽說,我也是她的親生父親。”

聽到他後一句話,文秀琴躊躇了。秦首良一看有轉機,忙道:“只耽誤你一點時間,我聽聽女兒的事就走,我們去那邊店裏坐坐。”見旁邊有家咖啡廳,他想伸手拉文秀琴過去,被對方閃開,朝前走了。

秦首良在後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

————

文秀琴回到家時,秦雯也是剛從錢萌家回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阿香在廚房裏燒飯。文秀琴直接坐在她的身邊,閉著眼靠在沙發上。秦雯見她這樣,以為早上的事還沒氣消,便也沒開口,想著過幾天忙起來就好了。

兩人安靜了半會,直到阿香在廚房裏喊可以吃飯了,秦雯才開口讓文秀琴一起過去,阿香已經擺好了碗筷。

文秀琴點頭起身走到餐桌邊,三人坐好,一起動了筷子。桌上除了碗筷的碰撞聲,沒有別的聲響。吃過半碗飯,坐在對面的秦雯發覺文秀琴有些心不在焉。

夾了菜在碗裏,也不知道吃,眼睛楞楞沒有焦距,手卻無意識地夾米飯往嘴裏,一碗飯卻動了不到三分之一。

“你怎麽了?”秦雯詢問道。

文秀琴回了神,望了她一眼,道:“沒事,就是有些累了,休息一會就好。”經秦雯這一問,她集中精神認真吃起了飯。

秦雯垂下眼眸,沒再說話。三人吃畢飯,阿香收拾碗筷,文秀琴坐在原位不動,臉上神色變來變去,從遲疑不決到最後化為嘆息,又變成無奈。

“雯雯,你先別回房,媽有話跟你講,到媽房間去說。”文秀琴叫住要進房的秦雯,拉著她進了自己房間,然後鎖好房門。

也不管秦雯怎麽想,文秀琴慢慢坐在床邊,一時不知該怎麽開口。而一旁的秦雯猜到她有心事,卻只認為又是關於結婚的事,打算一會不管她說什麽都不應聲。

“雯雯,你……想不想……你爸爸?”醞釀好半會,才問了這句。懂事以後初中之前,秦雯經常問爸爸去哪兒了,初中後便沒聽見她問起過。對於這事,文秀琴會想:可能雯雯長大了,知道爸爸不會回來,所以就不問了。有時候會心疼她的懂事。

靠在桌沿邊的秦雯眉峰微皺,漫不經心道:“不想。”她這是真話,對於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怎麽可能生出想念?她又不是原身,多少有點想念父親,這人對於她來說就是陌路人。

但文秀琴聽了卻認為她有賭氣的成份在裏邊,想了想,緩緩道:“今天,我……遇見你爸了。”說完望向秦雯,留心觀察她的神情。

“哦?”怪不得心神不屬,秦雯平靜道:“遇見就遇見,沒什麽大不了的。”

輪到文秀琴皺了眉頭,以為她還在賭氣,耐心道:“我們聊了一會,他說想見見你。”

“沒必要,我不想見他。”秦雯認真回道。她真的認為沒有必要,去了不知道說什麽,難道要上演一副父女相認的熱淚情形?她做不到對一個陌生人如此。

當初能和文秀琴相處下來,一是有部分原主記憶,二是經歷這麽多事,兩人感情逐漸深厚。

越這樣說,文秀琴越認為她恨著秦首良,心裏嘆了口氣。這些年,每當秦雯問起他時,文秀琴總是拿話遮掩或者欺騙她,今天不如把過去的事跟她說清楚。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是什麽人,又去了哪裏嗎?今天那就跟你說明白。”

秦雯想說不用,她沒興趣,可轉念一想,這樣說,萬一文秀琴又誤會她,不如當故事聽聽,於是默不作聲,當作默認。

文秀琴慢慢敘述起來。原來秦首良家裏從前是地主,解放後沒幾年日子就不好過起來,成份不好不說,幹的活是最累最苦的,公分掙不了幾個,家裏吃了上頓沒下頓,慢慢他父母相繼去世了,只剩他一個人。

文秀琴和他是一個隊的,她家裏成份好,加上人長得好看,隊裏的人很喜歡她。而秦首良從前上過私塾,比別的人看起來斯文有文化,很吸引文秀琴,加上對方花言巧語,兩人很快好上了。

他們倆的事,張鳳是不同意的,堅決反對,但耐不住秦首良哄著她,文秀琴著實跟家裏做了兩年鬥爭,最後張鳳實在拗不過,才同意的。

兩人結婚後,秦首良的日子好過了點,最起碼有大舅子的照拂,不用做太累的活,公分也夠兩個人勉強吃飽。

原本以為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沒曾想沒過幾年,他的日子又不好過了。因為曾是地主,經常一點小事就被無緣無故抓去批鬥。

秦首良很難受,看不到前路,他又不甘心這樣過下去,於是滿腦子折騰別的法子。有一次到縣城裏去的時候,他遇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他的伯父,早年搬到了省城。見到伯父猶如見到了救星,兼之和對方偷偷在一個地方聊天後,知道對方也是受不了現在的環境,打算偷偷去香港時,他覺得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他求了伯父,帶他一起走,伯父答應了,兩人約定好時間,之後他回到了家。卻沒把這事告訴文秀琴,因為怕她口快告訴了別人走脫不了,而且他不能帶她走。

他琢磨了幾天打算想個法子擺脫文秀琴。於是在又一次被當著眾人批鬥後,秦首良對她說:怕擔心連累她們,想離婚。

文秀琴當然不願意,誓死不怕連累。但秦首良甜言蜜語哄著她,說只是暫時的,也是為了孩子好。彼時文秀琴已經有八九個月身孕,快生了,兩人連名字都取好了。

“為了孩子先忍一忍,等他們不再想著鬥我,我們在覆婚。”秦首良看起來滿心為她們打算,“這半年多來,你沒睡過一個安生覺,萬一到時孩子出來,他們因為我的關系要鬥孩子怎麽辦?”

後面一句話確實嚇到文秀琴了,雖然快為人母,但她還是個未滿二十的年輕女子,覺得丈夫是有學問的,說得話肯定有道理,經過一番思慮加上秦首良不停勸說,就同意了。

他們離婚後,文秀琴回了娘家,日子的確要清凈的多,秦首良也在夜晚看過她兩次,可是過了一個月,有天晚上所有人起來後,發現他不見了。

就是不見了。家裏什麽都在,但就是人不見了,找遍所有地方,開始有人說他受不了自殺了,有人說被狼叼走了。文秀琴不信,每天都要去村口等他,可是一等好些年沒有半點消息。

直到秦雯十歲時,聽見村裏一個去省城回來的人,似乎看見了秦首良,過得不錯,還有了別的婆娘和孩子。

對於文秀琴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她心裏不信,把秦雯交給張鳳後,獨自去了省城,找到那人說的地方,看見了秦首良。

和一個女人穿著體面的女人走進了一家旅店,兩人看起來很親密,旁邊還有個比秦雯小兩三歲的男孩。

文秀琴瞬間明白了,從前的一切都是他的謊言。她立刻沖上去質問,卻被秦首良冷冷說了一句:“我們早就離婚了,沒關系,看看你如今的模樣,怎麽配得上我?”接著又被他的新妻子羞辱了一頓。

兩人罵完她掉頭就走了,留在她原地大哭起來,等哭得眼淚差不多幹了,才慢慢地往家走。之後她沒再去找秦首良,因為她知道這人已經變了心回不來了,她下定決心忘掉這人,好好帶大秦雯。

秦雯聽完後,冷笑著說:“既然如此,就更沒必要見了,我和他本來就不認識。”

“雯雯,跟媽說實話,你是認真的嗎?”文秀琴道。

“當然。”

既然秦雯不願意見他,文秀琴也不想和他牽牽扯扯。一開始認為秦雯雖嘴上不再念著父親,但心裏肯定還是在意的,現在聽她這麽說,文秀琴把秦首良想見秦雯的事丟在了腦後。

“那行,我們就不理他。”

母女倆雖這麽想,但另一邊的秦首良卻已經到處打探她們的事,待弄清楚後,過了兩天便帶著禮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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