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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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之中,繁花似錦。

錚錚琴音如玉石相擊一般,叮咚作響,悠遠綿長。

琴案之後,原隨雲黑發如瀑,青衫風流,相貌俊秀,整個人說不出的溫潤剔透,爾雅清貴。

當秦無鹽走進後院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副賞心悅目的情景。

琴聲戛然而止,幾張雪白的素箋輕飄飄的落在他的面前。

修長的手指在紙面上一一拂過,原隨雲挑眉,道:“楚留香?就是那位人稱‘盜帥’的楚留香?”

秦無鹽點頭,“就是那位輕功天下一絕,行蹤神出鬼沒,被人稱作盜賊中的大元帥,流氓中的佳公子的楚留香。”

“難得聽你這麽讚嘆一個人呢。”原隨雲輕笑,“聽說他不喜歡殺人,手上幹凈的就像根本不是一個江湖人一樣,不知是真是假。”

“你的手也很幹凈,但這不代表你沒殺過人。”秦無鹽聲音淡淡,很是不屑的樣子。

“父親不喜歡我殺人,他想我做一個心底寬厚的好人。”原隨雲拿起一旁的紗布慢慢擦拭著琴弦,一邊道:“我可不想讓他失望,自然是要乖乖聽話的。”

秦無鹽嘲諷,“是啊,不親自殺人,但死在你一句命令中的人卻是不計其數,不知道莊主知道了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錚——琴弦被猛然劃過,發出喑啞的聲響,毫無焦距的眼神,輕飄飄的在女子身上一掃而過,他勾唇輕笑:“父親不會知道的,因為你會和我一起好好的隱瞞的,對不對?”

清清淡淡的一句話,卻讓秦無鹽背脊發寒,微微打了個冷顫。

這人給她的感覺是越來越危險了,明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卻心思深沈,手段狠辣,野心勃勃,比之當初的石觀音也不差到哪裏去。

她在他身邊十多年的時間,幾乎是看著他長大的,看著他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心機深重,然後創建了神秘詭異的蝙蝠島。

開始的時候手段還略顯青澀,但是幾年後的現在,對方已經學會了用那張人畜無害的臉,文雅敦厚的舉止,將陰影處的那些陰險狡詐統統掩蓋了起來。

這人越來越可怕,上一刻還笑的斯文優雅,但轉瞬間,就能眼睛都不眨的讓人滅了你滿門,他的血是冷的,這世上除了他的父親,怕是再沒有人是他在乎的。

有時候秦無鹽是怕他的,這種害怕很熟悉,讓她想起了在石觀音身邊的那段日子,不是沒想過離開,只是當初因為感念陸崇明的恩情而自願留下報恩的她,在知道原隨雲的那麽多秘密之後,早就沒有了離開的可能。

好在她雖然有些怕他,卻深刻的知道,自己的性命還是有保障的,原隨雲顧慮著自家父親,絕對不可能傷害她,甚至對她這個原東園留下來“照顧”他的人還頗為忍讓,當然,一切的前提是在沒有觸碰他的底線的情況下。

所以,雖然照樣是給人當下屬,沒什麽自由,但秦無鹽對現在的生活還是頗為滿意的。

讓她想不通的是,明明無爭山莊的莊主是那樣一個嚴肅正直的君子,怎麽他的兒子就黑成這樣了呢?!

暗地裏嘆了口氣,她重新將話題轉了回去,說道:“所以呢,那位盜帥本事可不小,連水母陰姬都栽在他手上了,你打算怎麽辦?”

原隨雲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起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父親他們呢?現在在哪了?”

“不太清楚。”秦無鹽道:“莊主他們向來行蹤不定,最後一次傳過來的消息似乎是往西邊去了。”

原隨雲沈默片刻,最後抱琴起身道:“一直呆在莊裏好久沒出去過了,我們去找那位楚香帥玩玩吧,也順便瞧瞧,那位盜帥是不是真的如傳言中一般神奇。”

……

※※※

原隨雲想見楚留香,但楚留香現在的處境卻不大好。

海上的天氣變化莫測,說變就變,沒有任何征兆,剛剛還一碧如洗的天空,瞬間風起雲湧,下起了巨大的暴雨。

海浪滔天,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黑色的巨浪翻滾而來,一層疊著一層,巨大的樓船在滔天巨浪中沈浮飄蕩,仿佛雖是都有散架的可能。

船上已經亂成一團,兩個艄公本是想上甲板將桅桿上的帆布拿下來的,但暴風雨太大了,船身晃蕩,當兩人剛剛踏上甲板,就站立不穩被甩出船外。

黑色的巨浪拍打過來,眼見就要將兩人席卷吞噬,就見慘白的閃電中,黑影一閃,兩個艄公一左一右被他擎在手中。

那人的輕功非常高妙,身姿輕盈,靈動秀出,雖然手上還拎著兩個三百多斤重的人,卻絲毫不影響他的速度,只一眨眼的時間,三人就回到了船艙。

僥幸撿回了兩條命,兩個艄公驚魂未定,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就在這時,一個清雅含笑的聲音讚嘆道:“不愧是盜帥,單這手輕功,江湖上怕也是無人能及。”

“無花謬讚了,不過是跑得快些而已。”男子一身寶藍色錦袍,相貌俊朗,神采奕奕,說話的時候帶著笑意,更是說不出的風流灑脫,溫潤動人。

一旁站著的胡鐵花胡子拉渣,渾身濕透,看上去頗為狼狽,他聞言說道:“你可別誇他!老臭蟲這人經不起誇,越誇他他越得意,那根尾巴能翹到天上去!”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無奈道:“我有尾巴麽?我怎麽沒看到,我倒是看到你身上長了好多虱子。”

無花聞言,迅速後退兩步,動作明顯,一點都沒有掩飾的意思。

本來要跳腳的胡鐵花見他如此明晃晃的嫌棄動作,瞬間哀怨起來,還是朋友麽?還能好好的玩耍麽?他感覺自己收到了傷害!

楚留香見狀,捏著他的後腦勺好心安慰道:“無花有潔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算算看,你有幾個月沒洗澡了?那身味道連我都受不住,何況是他。”

“這是男子漢的味道你個見識淺薄的家夥!”胡鐵花咬牙切齒,轉身撲他,楚留香身子一動就想躲,卻在這時船身劇烈的晃蕩起來,讓他沒能躲開,反而和胡鐵花滾到了一起。

無花氣沈丹田,後背靠著船艙牢牢地將自己釘在地上,就在艙內亂成一團的時候,外面傳來驚懼慌亂的聲音。

“不好了!漏水了,船底漏水了!”

“快!快讓人去船底!”

……

三人心驚,胡鐵花也顧不得打鬧了,爬起來抹了把臉,就往船底的方向飛奔。

那一夜的暴風雨很大,整整下了一夜方才停歇,當風浪退去,太陽露出臉來的時候,楚留香他們坐的那艘船已經徹底散架了。

深藍的海面上只飄蕩著幾塊木板,而就是這幾塊木板,暫時成了楚留香他們的保命符,幸虧有它們,才避免了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盜帥葬身魚腹這種極不華麗的死法。

但他現在也沒好到哪裏,他在海裏泡了大半夜了,又累又餓,渾身上下很不舒服。

而且,他還帶著一個胡鐵花。

對方似乎是昨晚被撞到頭了,落水的時候就昏了過去,如果不是他眼明手快的抓住對方的話,胡鐵花早就變成死鐵花了,哪裏還能這麽好命的躺在木板上睡得人事不知的。

可他就倒黴了,整個人累的快虛脫了。

用力的搓了搓僵冷到快麻木的手,楚留香用力的蹬著雙腿,蹬啊蹬,蹬啊蹬,游得像只青蛙。

“噗嗤!”很不厚道的笑聲響了起來,胡鐵花整張臉擠在一起,笑的快抽了。

楚留香也是很喜歡笑的人,高興地時候笑,不高興的時候也會笑,遇到麻煩了會笑,偷到自己中意的寶物了更會笑,他的唇角就算是睡覺的時候,也會微微勾起,仿佛含著笑意一般。

現在他也在笑,笑的風流倜儻,很是灑脫,就連身上的狼狽看上去都好像減退不少,他手指動了動,連聲音也像平日那樣磁性動聽,“很好笑?”

胡鐵花並不算是一個很細心的人,但他卻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這種直覺總是能讓他在身處險境的時候轉危為安,此刻也不例外,他幾乎是立刻就閉上了嘴巴。

但已經晚了。

“既然已經醒了,”楚留香笑的眉眼彎彎,“那就下來陪我吧。”

噗通——避無可避的胡鐵花被他用力一拉,整個人從木板上翻身栽進海水中,濺起老大的浪花。

不一會兒的功夫,胡鐵花在他不遠的地方冒出一個頭來,扭了扭脖子,狠狠地抹了把臉,他憤恨道:“老臭蟲就是老臭蟲,沒有義氣!”

跟你講義氣就是肉包子餵狗!楚留香哼哼,不搭理他,他現在可沒力氣和他擡杠。

太陽高高升起,藍色的海面波光粼粼,火辣辣的陽光照在身上很不舒服,兩人很餓很渴,嘴上被曬得起了一層地皮,周圍到全部都是水,可惜不能喝,那感覺別提多難受了。

而更讓人擔心的是不知道會不會遇到鯊魚,他們從昨晚到現在,在海裏游了也有快七個時辰了,一直沒有碰上什麽比較危險的魚類,就不知道接下去的運氣會不會一直這麽好了。

“餵……”胡鐵花沒精打采的說道:“你說我們不會死在這裏吧。”他們已經游了大半天了,四周除了海水還是海水,連一點海島陸地的影子都沒有,這真是是一件很令人絕望的事情。

楚留香挑眉,“你怕了?原來胡鐵花也有怕的一天,這麽有趣的事回去一定要告訴小姬。”

“我哪有怕!”胡鐵花恨恨的瞪他一眼,道:“我只是擔心無花,不知道他怎樣了。”

楚留香沈默下來,沒有回答。

胡鐵花也嘆了口氣說道:“他畢竟是陪著我們出海的,要是出了事老胡可是對不住他。”

“他不會有事!”楚留香沈聲道:“他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我們沒事,他也不會有事。”

楚留香說的鄭重,其實又何嘗不知道這句話是帶著安慰的成分的,就是不知道是在安慰對方,還是在安慰自己了。

無花武功固然高深,但武功再高的人在大自然面前也只能無能為力,束手無策。

胡鐵花狠狠地一敲木板,粗聲道:“他不會死,我們也不會死,我可是答應李玉函的,定去蝙蝠島幫他妻子找到解藥,老胡答應的事情就一定做到,就是爬也要爬回去!”

見他只是片刻的迷茫,轉眼的功夫就已恢覆鬥志,楚留香勾了勾唇角,眼中溢滿笑意。

而就在這時,胡鐵花忽然用力的擦了擦眼睛,嘴巴張的大大的,神情中滿是震驚、狂喜。

楚留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海的盡頭,一艘巨大的樓船正慢慢的露出黑色的影子。

“那是船吧……”胡鐵花不敢置信的低喃:“我沒眼花吧老臭蟲,那是船吧?!”

楚留香鄙夷的瞪他一眼,然後仰天長嘯,嘯聲破空,夾裹著深厚的真氣遠遠傳播開去。

如他們所願,樓船乘風破浪,迅速的向他們這邊駛來,離得近了,楚留香和胡鐵花能夠清楚的看清站在船頭的兩人。

一白衣一黑衫,一人相貌出塵,氣質清冷,一人容顏清俊,沈穩肅穆,兩人肩並著肩站在一起,如同一幅上好的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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