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離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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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溫熱的真氣被小心翼翼的控制著,順著經脈慢慢流淌,它前進的並不順利,磕磕碰碰的,就像被淤泥堵塞的溪流,無法流暢自如。

陸崇明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現在的這具身體內部被破壞成了什麽樣,內力還在,但劇毒卻將內部經脈臟腑弄得殘破不堪,就如被風肆虐過的叢林,摧枯拉朽,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陸崇明非常頭疼,躺在一個活死人的身體裏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不能動不能說,除了兩只眼珠子還能轉動一下之外,他全身上下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換了一個意志稍差一點的人,絕對會受不了的瘋掉。

而他,在床上躺了一個月之後的現在,也幾乎沒什麽耐心了。

這一個多月來,他不斷的調動真氣,努力嘗試,雖然收效甚微,但也還是有些進展的,也多虧了這些小小的進展,否則就是意志在堅毅的人也要崩潰。

而這也多虧了當初在銘源府學習的那些內修法門,不然就真的是束手無策了。

他本身修煉的《斬元訣》太過霸道,不利於療傷,所以他現在所修乃是當初為幫太子長琴調養身體所看過的一些養生法門,可惜他當時專註於修煉《斬元訣》,對這方面研究不深,僅限於看過而已,而且那還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若非他是現在這種情況,他連想都不會想起。

如今內憂外患,傅瑜佳幾人雖然暫時不會對他們父子二人不利,但世事無絕對,一旦原隨雲的謊言被拆穿,他們沒有了利用價值,對方絕對會殺人滅口。

他自己也就算了,雖然有些窩囊,但至少能回去或者去下個世界,但那孩子,死了也就只能是死了。

陸崇明狠狠地擰起眉心——如果他現在還能擰眉的話——他忽然想起了玄清,如果他在這裏的話,幾副丹藥下去,應該就能痊愈吧,他對那人的煉丹之術可是非常有信心的。

咕嚕嚕,咕嚕嚕,清清楚楚響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陸崇明心下一凝,然後就看到一個圓滾滾的東西爬到他的胸口,出現在他的眼中。

雖然已經見過它幾次了,但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它,原本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機器人,但當那條觸角碰到他的臉頰時,他才發現那是溫熱的,柔軟的,不同於機器的堅硬冰冷。

主人不簡單,就連寵物也是罕見的物種,陸崇明從未見過這種生物,那雙紅色的,無機制的眼睛,讓他瞬間與那晚上殺死他的東西聯想在一起。

咕嚕嚕,咕嚕嚕,那東西在他胸口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時不時的拿觸手碰碰他的臉,陸崇明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了,衣襟更是被弄得散亂一片,露出瘦了一截的胸口。

如果陸崇明現在能動的話,他絕對會立馬坐起來,將那東西遠遠扔開,然後再吼一句:說人話!

他以為自己是它無所不能的主人麽?神通廣大的不但能夠創造世界,還能聽懂不知哪國的外星語?!

陸崇明眼神銳利的瞪著它!

對待殺死自己的“仇人”,他絕對是如寒冬般冷酷的,何況這個“仇人”,是真正的做到了讓他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簡直是他死的最窩囊的一次,他能對著它有好臉色就怪了!

咕嚕嚕顯然也是知道對方聽不懂自己的話了,似乎有些急,兩只觸手不斷亂晃。

然後,就在陸崇明被他蹦的胸口發悶,卻又無計可施只能忍著的時候,它突然安靜了下來,紅色的眼睛看向房門的位置。

那裏,有輕微的腳步聲正慢慢靠近。

咕嚕嚕咕嚕嚕,它收起觸手,整個身子縮成圓形,然後滾來滾去滾來滾去,就不見了。

陸崇明睜著眼睛,上下左右的轉了幾圈,都沒有發現那個圓溜溜的影子。

走了?就在他心下驚疑不定的時候,原隨雲已經掀開簾幕走了進來。

※※※

漆黑的藥汁被一點一點的餵入他的口中,陸崇明只覺得味蕾間充滿了藥的清苦,望著拿著調羹餵得認真的孩子,他忽然心下有些感慨。

這一個多月來都是原隨雲親自給他餵得藥,他是個瞎子,年歲也太小,動作間難免生疏遲鈍,開始的時候幾乎每次給他餵完藥,都要重新換一件衣服和床單,經過無數次實踐,他的動作終於熟練了一些,但比之身體健全的正常人依舊要差得多。

他餵得辛苦,一次又一次的摸索改進,藥汁灑出來的時候,不知多少次燙紅了一雙小手,而陸崇明喝的也不舒坦,不是嗆著就是燙著,而且一次又一次的換衣服也是一件麻煩事。

但就算如此麻煩,兩人也沒有改變的意思,陸崇明是沒有反抗的權利,而原隨雲罕有的固執己見,執意自己動手不給其他人代勞的機會。

陸崇明心中隱約清楚,對方或許是在保護自己這個父親,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加害吧。

又是一個早熟的孩子啊!

餵完了藥,原隨雲認認真真的給他擦了擦嘴角,然後將碗放在一邊,盤膝坐在床尾,開始他每天的功課——打坐練功。

陸崇明已經完全沒有了剛開始的驚訝,整個人淡定無比的用眼角看著閉目調息的人,他猜測,或許是原主見兒子天資聰慧,早早的就將武功心法之類的教給他了吧,而看傅瑜佳等人的情況,顯然是完全不知道的,否則也不會這麽放心的任由原隨雲行動自如了。

原隨雲每天餵完藥之後,都會在他房中打坐練功,或許整個無爭山莊,他的這間房間是最安全,最不讓人在意的房間吧,畢竟一個廢人而已,大概傅瑜佳等人早已將他拋到腦後了,所以這也是原隨雲能夠安心的在他這裏修煉的最大原因吧。

陸崇明微微垂下眼簾,控制著體內的熱流慢慢的調理經脈,然後大腦開始轉動起來,想著能夠逃出去的辦法。

在他看來,無爭山莊絕非久留之地,狼蟲虎豹太多了,而且他這個莊主現在倒了下來,少莊主又年幼,隨著時間推移,山莊或早或晚都會落到傅瑜佳等人的手上,他可沒忘記,傅瑜佳可是還掛著原東園的親傳弟子這樣的身份呢,這只會給他掌控山莊帶去更大的便利!

所以,一定要讓原隨雲離開無爭山莊。

可問題就出在到底怎麽帶他離開呢?以他現在這樣的身體情況?陸崇明很頭疼。

房間中很安靜,兩人之間各做各的事情,各想各的心思,沒有任何交談,也沒有任何人前來打擾,氣氛卻是很和諧。

接下來的日子依舊很平靜,如同死水一般不起任何波瀾,陸崇明的視線中除了照顧他生活起居的一個被割了舌頭的啞仆,和每天來看他,給他餵藥的原隨雲之外,就在沒有其他人。

每天兩次的苦藥並不能讓他的身體有任何好轉,陸崇明清楚,原隨雲或許也清楚,但對方卻依舊固執,端來的藥沒有一天停過,可能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心理上的慰藉而已,一旦一朝一日,他停止了餵藥的舉動,就是真正的死心的時候吧。

平靜的日子日覆一日,流逝的飛快,很快的就過去了大半年。

陸崇明日夜苦修不是沒有成果的,劇毒一點一點的拔除,體內破損的地方也在被一一修覆,如今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他的身體究竟覆原到了怎樣的地步。

傅瑜佳等人更加不會想到,他那具不死不活的身體有朝一日竟會有愈合的希望。

這一日,當陸崇明剛剛從調息中睜開眼的時候,就見原隨雲走了進來。

他步伐輕靈,較之往常多了一些急切,行走間毫無停滯,一點都沒有眼盲之人的磕磕碰碰。

原隨雲在他床邊坐下,雙手緊緊的握住他的手指,陸崇明能夠清楚的看到他臉上隱隱的,幾乎要隱藏不住的興奮。

然後,他就聽原隨雲開口,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道:“王澤擎死了!他終於死了!我們的仇人少了一個!”

陸崇明一驚,下意思的皺起眉頭,王澤擎此人雖然性子高傲,經常用鼻孔看人,所以人緣差得要命,但他一身武功卻不是假的,而且還會些用毒的本事,要不然原主也不會落到那樣的下場,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說死就死?!

他心中疑惑,看著原隨雲的目光不免帶上了些許凝重和猜疑,可惜對方顯然是看不見的。

好在他的疑問並沒有維持太久,原隨雲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又緊了緊,幾乎將他握的痛了起來,他的眼睛依舊是沒有焦距的空茫,他的臉也還帶著孩童特有的稚氣,可他嘴角的那抹笑卻全然和他的年齡不相幹,詭秘陰冷的完全就不是一個孩童會有的。

“師兄的劍法不錯,父親果然教的好,你沒看見,那一劍刺下去的時候,快的如同閃電,王澤擎連閃躲的時間都沒有,就直接被砍成了兩段。”說到這裏,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得,瞇了瞇眼睛,又道:“可惜我是個瞎子,不能親眼看看那人流出來的血到底是黑是紅,不過他到底還是死了,也不枉費我一番離間謀劃,父親,你開不開心?”

他開不開心?開不開心?陸崇明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是怎麽也笑不出來,他只知道,必須要盡快離開了,覆仇是件沈重的,一不小心就會扭曲人心的事情,這樣的擔子不該讓一個幾歲大的幼崽來背負,絕對會毀了他的一生的。

原隨雲深吸一口氣,努力克制著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他趴在陸崇明的胸口,嗅著對方身上略帶清苦的藥香,一遍又一遍的在腦中提醒著自己:要冷靜,要冷靜,嘴角要微微的勾起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穿自己的情緒……

一遍遍的提醒之後,他終於還是做到了,房中靜謐無聲,只有他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碰!房門再次被人推開,父子二人同時轉頭,面向來人。

傅瑜佳已經有半年多沒有踏進這扇房門了,一來一個廢人而已,不需要他花費多餘的心思,二來畢竟曾是養育教導了他十多年的師父,他狼心狗肺忘恩負義,是個十二萬分的惡人,但他心中或許還帶著一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畏懼,就是這點畏懼,讓他平日裏潛意識的遠遠避開著這座院落。

一個廢人一個年幼無知的孩子而已,反正也翻不出多大的風浪。

“師兄怎麽來了?”原隨雲的臉上帶了一點無辜,“是來看父親的嗎?”

傅瑜佳面容扭曲了一下,他的衣角處還帶著刺目的血跡,那是王澤擎的血。

他現在的神智有些模糊,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樣發生的,他與王澤擎向來不合,只是因為共同的目標才勉強合作,後來因為原隨雲和他的那番私下談話,更是對他起了猜疑之心,這半年多來沒給他少找麻煩。

但是因為兩人同盟到底關系,他們雖然吵過鬧過,甚至經常動動手,他卻從沒真的想過殺他,或許怒到極致起過殺心,但真的動手卻不到時機,他暫時還沒那個膽子,因為他們中間還有一個邱晨真人!

如果被他知道王澤擎死了,是被自己給殺死的……想到這裏,傅瑜佳忽然打了個寒顫,邱晨真人雖然總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但他卻是知道他的本性的,如果被對方知道自己毀了盟約,殺死盟友,對方絕對不會再信他,很可能就會徹底翻臉!

這樣想著,他快速上前幾步,一把拉住原隨雲,急切道:“原師弟,你再想想,師父除了那些話之外,就真的沒有再說過什麽嗎?”

原隨雲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道:“師兄你都問過我好幾遍了,怎麽還問!”

傅瑜佳似乎沒有聽出他語氣中隱隱的不悅,或許是聽出了也不在意,他的神情有些扭曲,抓著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真的沒有麽?你再想想,好好地想想!”

“師兄,你弄疼我了。”原隨雲微微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陰鷙。

他已經沒有時間了,他不甘心在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做了這麽多的事情之後,什麽都沒得到,黑色的眼中沾滿血絲,原本還算俊秀的臉猙獰扭曲,哪還有半點平日裏翩翩公子的風采氣度。

原隨雲眼盲,心卻不盲,甚至比尋常人都要敏感,所以他清楚的感覺到了對方身上傳過來的殺氣,袖中雙手緊緊的握在一起,他剛要開口說話,就聽身後勁風傳來,然後咚的一聲,傅瑜佳倒了下去,原本死死地捏著他手臂的雙手也松了開來。

他下意識的轉身,向身後的位置“看”去,他是瞎子,他的眼睛沒有焦距,也倒映不出任何東西,所以他看不到,一臉蒼白的男子,像是一臺老舊的機器一樣,手腳笨拙的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沒有穿鞋,雙足赤裸的踩在地板上,雖然有點涼,但陸崇明卻覺得很好,非常好,腳踩地面的感覺真是久違了。

他小心翼翼的往前踏了一步,動作並不協調,硬要說的話,就好像皮影戲中那些被線吊著拉動的皮影人偶,一舉一動僵硬無比。

陸崇明動作緩慢而謹慎,他始終提著一口氣,一旦洩氣絕對會像爛泥一樣躺在地上。

走了一步,再走一步,陸崇明擡手摸了摸原隨雲的腦袋,聲音含糊卻低沈有力,“沒事了。”

雖然聲音沙啞,又吐字不清的,但原隨雲不會認不出他的聲音,那是屬於他父親的,無爭山莊莊主原東園的聲音!他募然瞪大了眼睛,眼中滿是震驚。

不是沒有過這樣的願望,希望有一天奇跡發生,能夠讓父親好起來,可每次這樣想的時候理智總會出現,將不該有的奢望狠狠地打擊下去。

沒有人告訴他,如果有一天願望成真了怎麽辦?!

陸崇明看出了他的震驚,卻只是揉了揉他的腦袋說道:“其他事情以後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裏!”

無爭山莊落在傅瑜佳手中半年之久,早就不是原氏的無爭山莊了,誰知道莊中有多少人投靠了對方,而且他沒忘記,還有一個更加難對付的老狐貍,他現在身體並沒有完全康覆,又有原隨雲要照顧,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在老狐貍趕來之前,離開山莊!

陸崇明翻出一件月白色的長衣,同手同腳的穿上,然後一回頭就看到傅瑜佳腰間的那柄長劍被原隨雲拔了出來,擎在手中,冰冷的長劍幾乎與他身高等同,鋒銳的劍尖一點一點靠近傅瑜佳的咽喉。

原隨雲稚嫩秀氣的臉冷漠到了極點,眼中是在沒有任何掩飾的濃烈殺機!

陸崇明面色一變,右手伸出,雖然動作僵硬,姿勢難看了點,但還是成功的將長劍截到自己手中,“你在做什麽?”他沈聲。

原隨雲緊緊的抿著雙唇,神情倔強,保持沈默。

半響,陸崇明輕嘆一聲,手中長劍往地上擲去,噗的一下已經將傅瑜佳刺了個對穿,牢牢地釘在地板上。

上前一步,將對方的手握在掌心,陸崇明淡淡道:“你還小,覆仇的事我來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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