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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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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緊緊地綁在了一根粗大的木樁上,任他拼盡全力都無法將身上的繩索掙開絲毫,反而腕間雙手因為他的掙紮被磨得皮開肉綻,刺目的鮮血染紅了木樁。

他的喉嚨吼得幹了,帶著沙啞,口腔中彌漫著一股血腥味,面前那些熟悉的,曾經對他笑的無比親切的人此刻卻如被惡魔附身一般,扭曲著容顏,一心想要置他於死地。

“燒死他!燒死他!燒死這只妖孽!”

“為小少爺報仇!”

“留著他,我寧莊永無寧日!”

“……”

群情激憤,那些平日裏總是一臉淳樸笑意的百姓,現在卻化身厲鬼,看著他的目光帶著濃烈的殺氣和懼意。

被亂發遮住了的眼睛慢慢的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幾個老人和一個年輕的男人,這幾人顯然是人群中頗具威望的人,也是他曾經的親人。

那個年輕的男人他是要叫一聲堂叔的,記得他十歲以前,每當看書看累了的時候,他都會把他扛在肩上,偷偷摸摸的躲開旁人的視線,帶他去莊外遛彎,而他現在,卻同旁人一樣想他死!

明明就知道的不是嗎?這樣的事情以前不是沒有過,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為什麽他還要回來呢?一次又一次,怎麽也死不了心,總希望會出現奇跡,想著有朝一日別人能夠接受這樣的自己。

因為被人關愛著的感覺太好了,那些親情,那些快樂而美好的日子,讓他一再的流連,也讓他忘記了,那些關愛親情原本就不是他的,只是他一時偷來的,如果他沈湎了,舍不得丟開手,後果也只能由他一人承擔。

亂發後的眼睛由開始的悲傷迷茫,漸漸變冷,他開始恨了,那些早就沈澱累積的負面情緒在胸中翻騰,只是這次已經有點克制不住了,如困獸一般兇狠掙紮的目光讓每個與他對視的人都心下發怵,不由自主的後退幾步。

寧紹元強壓下內心的恐懼,朝著身邊的一個老人說道:“大長老,莊主病重,這裏的一切還請您來主持。”

大長老點頭應承,他揮了揮手中的拐杖,周圍便徹底安靜下來,每個人都下意識的豎起耳朵聽他說。

“各位鄉親,我寧莊向來偏居一隅,安居樂業,從未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但這個人,這個不知從哪裏來的妖孽,卻吸走了寧莊小公子的魂魄,附了小公子的身,在我寧莊攪風攪雨,更害的莊主一病不起!”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等絕對不能放過他!”

“燒死他!燒死他!”等大長老渾厚的聲音剛落,一陣又一陣的聲浪便響了起來,殺聲直沖九霄。

他已經徹底停止了掙紮,看著眼前這一個個變得面目全非的人只覺得好笑,這就是他追求的嗎?一直以來拼了命也要抓在手中的東西?只因為換了一具皮囊,就被視為妖孽?好一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果然不該奢求的!

年紀幼小的孩子被牢牢的綁在木樁上,周圍堆了一圈的松脂木柴,只要那根火把輕輕一扔,就會徹底燃燒起來。

當陸崇明不顧所有人的阻攔,拼死拼活的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副情景。

“讓開!”低沈有力的聲音響起,每個看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的依他所言,給他讓開了一條通往中間高臺的路。

他現在的模樣頗為狼狽,頭發散亂,連件外衣都沒有來得及穿,只著了一件單薄的裏衣,因為是匆匆忙忙跑過來的,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打濕,皮膚和裏衣緊緊地貼在一起。

就算如此,也沒有人敢輕視他,因為他的身份,因為他臉上的寒意,更因為他手中拿著的那把劍!

陸崇明雖然練過幾天劍法,但劍術並不是很好,但用來嚇唬嚇唬普通人還是可以的,如果不是這把劍的話,以他現在的身子骨,在那麽多人的阻攔下,能不能走出山莊都是一個問題。

好在他總算見到人了,也幸好他來的還算及時,至少人還活著,不然哭的人就要變成他了。

“堂兄!”寧紹元疾步走上前來,說道:“你怎麽來了?你身體還沒好呢,這裏交給我們來就可以。”

“交給你們?”陸崇明譏諷,“交給你們什麽?燒死我兒子嗎?”

老實說,他現在的心情很不好,不僅因為身體上的不適,更因為這些人竟然如此對待一個幼崽,這在他看來,是要被判處死刑的重罪!

他的這個想法旁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們卻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反對。

寧紹元急切道:“堂兄此言何意,難道還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嗎?!他是妖怪!不知打哪兒來的妖怪!小堂侄就是被他害死的!”

“我還不至於連自己的兒子都認不出來!”陸崇明說著,向高臺的方向走去,寧紹元想攔,卻沒能攔得住。

他滿臉不悅的朝跟在陸崇明身後一起過來的幾個瞪去,“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寧夏清苦笑:“大哥一醒來就不管不顧的硬要過來,誰勸都不聽。”

他們幾個也是沒有辦法,除了跟著難道還敢來硬的不成?!

這邊廂幾人俱是無奈,不知道對方到底要做什麽,那邊廂陸崇明已經站在了高臺下。

臺子並不是很高,他站在下面與被綁著的孩子只差了一個頭的距離,他微微仰頭,就正好看到那張被亂發稍稍擋著的面容。

孩子的臉很瘦,很蒼白,卻依舊可以看出俊秀出眾的輪廓。

陸崇明沈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六歲生辰那日,我有事未歸,後來才補送了一件禮物給你,是什麽?”

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好一會兒,對方才啞著嗓子說道:“爹……你親自給我做了一碗壽面。”

“十二歲那年,你生病,我照顧了你一夜,你醒來後我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以後不許生病。”目光中的冷漠稍稍退去,重新變得柔和起來,就是這樣的關愛溫暖讓他流連不去,即使失去了也要重新抓回手中,他就是這樣貪愛貪情的人。

他們這一問一答氣氛漸漸緩和,陸崇明身後的人卻急了,輩分最高的大長老皺眉道:“莊主不可心軟,這是個妖孽,而非小公子,萬萬不要被他迷惑了心智。”

其他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小孩的眼神微微黯淡,然後就見面前的人已經轉身,手中長劍一橫,保護性的擋在了他面前。

“那些事情只有我和奕兒才知道,他是我的兒子!”

陸崇明態度決絕,卻讓其他人面色震驚,亂了方寸。

幾乎所有人都在反對,但陸崇明的這個身份在整個寧莊頗具威嚴,一時間竟無人敢硬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一劍砍斷了綁在木樁上的繩索,然後抱起人離開。

寧家兄弟不知所措,大長老仗著自己的輩分高,拄著拐杖當先攔在了陸崇明面前,然後一個人兩個人,無數個人擋在了他面前。

寧紹元見情勢不妙,趕緊上前說道:“別沖動!大家都別沖動!我家堂兄只是一時被妖孽給迷惑住了,待我勸勸就好!”

不用想都知道他要說些什麽,陸崇明長劍一擋,阻止了他的靠近,他看了一眼自己懷裏的孩子,冷聲道:“無須相勸!如果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我還活著幹什麽?不如早早死了幹凈!”

“大哥!”寧夏清跺腳,“什麽死不死的不許說這種晦氣話,寧家還要靠你撐著!”

寧紹元也急了,他湊到大長老耳邊小聲說道:“我堂兄剛剛醒來,神智不太清醒,咱們先順著他點,別和他硬來,等過兩日他身子好了,自然會想明白奕兒其實早就已經死了的事實。”

大長老皺眉,他也是寧家的人,自然不想為難寧莊莊主,只是,“那個妖孽怎麽辦?就這麽將他給放了?”

“自然不會!”寧紹元道:“這兩日我會派人嚴密看守,一個害死我家堂侄的人,等堂兄清醒過來,自己就會收拾了他。”

大長老沈思片刻,還是答應了,畢竟他也不想將和寧家的關系弄僵,至於其他普通鄉民,本就懼於陸崇明的威嚴,現在見德高望重的大長老都同意了,都紛紛讓開條道來,只是從他們望向懷中孩子那憤恨而又畏懼的眼神可以看出,這恐怕只是暫時的。

之後的反彈恐怕很大,很嚴重,陸崇明能不能夠承受得住,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陸崇明將人光明正大的抱了回去,寧家上下全都翻了天,寧夫人——也就是陸崇明現在這具身體的夫人——一下子昏了過去,叫大夫的叫大夫,熬藥的熬藥,整個山莊亂成了一鍋粥。

而造成這一切混亂的陸崇明二人卻將所有的喧鬧拋在身後,徑直進了綠賢園,那裏本就是寧家小公子寧秀奕住的地方。

房中的布置和他離開之時一模一樣,桌案上連一點灰塵都沒有,顯然是經常有人進來打掃的緣故,緊翹的睫毛微微一顫,他抿著雙唇沒有說話。

自從被他從木樁上放下來抱在懷裏的那刻起,他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沈默。

陸崇明也沒有在意,他將人放在床上,第一要處理的就是他雙腕上的傷口。

纖細的手腕本就瘦骨嶙峋,握在手裏都嫌咯人,現在更是多了幾道青紫瘀痕和血跡斑斑的裂口。

屋中無人伺候,也沒有哪個下人敢進來,好在綠賢園的東西都是齊全的,別說一些普通傷藥了,在園子後面更有一個小小的溫泉室,那是因為寧家小公子自幼體弱,原主為了這個唯一的兒子特意修建的,從這一點也可看出原主對他的疼愛。

溫泉室中霧氣蒸騰,遮住了他眸中的波光,他確實貪情貪愛,也因為那些人待他太好,他又怎會不去貪。

陸崇明不顧他輕微的掙紮,將人剝光了,小心的走進溫泉中,懷中的身子太過瘦小,幾乎稱得上骨瘦如柴,皮膚上還有無數的傷疤,有新傷,也有陳年舊疤,讓人懷疑這樣一具滿是傷痕的身體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陸崇明緊緊地皺著眉頭,克制住心下不斷翻騰的怒火,盡量放輕了動作幫他清洗瘦小的身子。

或許是他的動作太溫柔,也或許是泉水的溫度太過溫暖,本來戒心極重的孩子竟在這個時候睡了過去。

陸崇明沒有吵醒他,也不舍得去吵醒,他知道,這怕是他近日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覺了,而他自己也需要時間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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