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才下晚自習，黃小山推著自行車，不緊不慢地，在幽靜的人行道上跺步。

暈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八年前的往事，如黑白的換燈片，在他腦中一遍遍地回放。他似乎要穿越到了那個純真的年代。

紅星小學的那棟半新的教學樓，被新開學的學生們打掃得一塵不染。新的一期，新的開始，師生都是喜氣洋洋的。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坐得筆直。班主任王老師牽著許楊進來的時候，他正在認真地看英語書上的圖案。

“這是新來的許楊同學，大家要和他好好相處。”王老師年輕，微胖，但是特精神。她暫時安排許楊坐在最後靠門的位置。

許楊從自己旁邊經過的時候，趁機仔細打量他，

那天許楊，穿著美特斯邦威的黑T恤和牛仔褲，腳上一雙白色的特步運動鞋，長得也標致，活脫脫一個城裏來的小少爺。

小學班長張儉，帶著副班長劉洋去許楊那兒錄座位表。班上其他同學也圍過去湊熱鬧，所以後門口圍滿了人。只是那時，自己腳上穿得是奶奶織的藍色毛線鞋，不想讓他看見，一直都不敢同他搭訕。

人越長大越冷漠，所以也會越孤單；那麽熱情純真的人，也只可能活在回憶裏。

黃小山嘆了口氣，騎上自行車，消失的了前方的黑夜裏。

月考完了開班會，團團一個人開著全班人的□□大會，很是激動。

鄧惜怡很郁悶，考試的時候，許楊一直在睡覺，就是快收卷的時候，瞎選了幾個選擇題，倒數十名中居然沒有他？他上課連本書都沒有，也別說學什麽了。搶過他的卷子，發現他瞎選的選擇題準確率90%以上.太不可思議了.

“許楊你怎麽選得這麽準?太不夠意思了,抄答案也不分享!”鄧惜怡抱怨.

許楊咧嘴笑:“妹妹你誤會了.我家祖傳占蔔的.”

許楊從沒讓同學和老師的敵意，影響自己的好心情。至少表面上是那樣，看到班上的同學還是會回以微笑，哪怕別人像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許楊課間在走廊上站著,只不過別人是遠眺風景,而他是觀察教室裏的人.班上一個女生夏月去飲水機那打水,口袋裏一張50元的綠色鈔票落在許楊旁邊.

“同學，你錢掉地上了!”許楊對著她喊.

夏月轉頭看了他一眼,心想,幼稚,搭訕還用這麽老土的技倆。於是沒有理他,繼續去打水了。一回到教室,有兩個女同學就把她圍住了.

“剛才,他找你搭訕了?你沒理他吧!”其中一個叫王之蘭的女生開口說,“他八成是看上你了.”

夏月瞪了她一眼,又害羞又惱怒.要是一個好學生喜歡她,肯定是開心,但是這樣的不良少年,聽到他的名字都夠了。她媽媽是學校的老師,從她那裏聽到了很多關於許楊的傳聞,一直沒有告訴別人,但是今天有必要證明一下,我和那種人是有很大區別的.

“你知道他為什麽被一中開除嗎?”

兩個女生都搖頭.

“他把班上的一個女生弄懷孕了!”夏月壓低聲音說,“那天在學校,要不是校長對團團拍桌子,團團說什麽都不會要他的.那種人就別再拿來開玩笑了。”

那兩個女生聽得目瞪口呆。以後有多遠躲多遠。

許楊進教室之前,還是撿了那50元錢,走到教室前面,將它放在了夏月的桌子上,全班好多同學都看見了，紛紛在底下議論.

只有夏月低了頭,紅了臉。瞬間就明白自己自作多情了,但是這麽丟人的事,打死也不要說出來.

不出幾天,關於許楊的“光榮事跡”就在班上傳開了,還說他又在招惹班上的夏月.甚至有外班的女生,都暗地裏對他指指點點，連討厭八卦的黃小山也聽說了。

黃小山覺得，許楊是在故意躲他。

這天，下晚自習後,黃小山推著自行車,又在校門口鍥而不舍地等許楊。

“許楊,許楊!”黃小山今天終於捉到他了，在他身後激動地叫他。

“怎麽?我以為你今天又想玩跟蹤吶!”許楊雙手插口袋裏,對著他笑。

黃小山心想,這貨天天還在上小學吧?人家進進出出還帶本書,或是裝模作樣的背個書包,這貨每天空手進空手出,天天來喝茶的吧?

“你為什麽要躲我？”黃小山眼睛泛紅，這幾天都沒能睡好。

“同學，我們倆很熟嗎？”許楊作勢要走。

黃小山情急這下抓住了許楊的胳膊,“讓女生懷孕的事,不是真的吧?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我可以幫你的！”

很不巧,這時團團騎著個“紅雞公”正好從校門口出來,瞟了他倆一眼,停了一下,欲言又止；隨後搖搖頭,一加油門,沖出去了。

“有沒有一種被捉奸在床的感覺!”許楊樂了。

說實話,黃小山看見團團搖頭的時候,心都涼了。自己是不是也變成無藥可救的壞學生了。

許楊甩開他的手，笑著對著他說：“我走了，黃小山同學！”

黃小山看見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想起了那個夏天的夕陽！

那時在自己家旁邊的水池旁，有一棵歪脖子柳樹。老爸在對面釣魚，許楊和自己背靠背坐在歪脖子樹的轉折處，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以前我們住在山區，那裏有好大的房子。我還沒讀書的時候，總和奶奶起早去采蘑菇。以後回去的時候帶你去玩吧？教你認可以吃的蘑菇……你以後去哪裏上中學？”他那時，可以和許楊說好多好多話。

“我媽就想讓我去一中，和我表哥一起。你呢？”

“我不知道，爺爺總說要是我不認真，到時候沒地方讀書。我都煩死了。”

“他那是嚇你的，九年義務教育，誰都可以讀初中。比較好的還有禮裏中學和陽裏中學。”

“哦，是的，朱老師也說了，說很多人去陽裏中學。那我也想去陽裏。”

許楊沈默了片刻說：“其實我對一中沒什麽感覺！”

“那我們一起去陽裏吧！”自己說這話之後就後悔了。初中去一中，高中留在一中就容易得多。一中每年的重點大學都是最多的。只是初中進去要交很多錢，許楊家裏肯定只在意他的未來，哪會在意那點錢呢？

“也不是沒有可能。”許楊對他笑笑，回道。

“我開玩笑的，能去一中當然好了。”

夕陽火紅火紅的，映得人很精神。自己一直忘不了這個場景。那個盤腿坐在柳樹上的少年，對他笑得一臉陽光。可惜沒有相機拍下來，又慶幸沒拍下來，因為人的記憶總是最美的。

第二天，班主任果然把黃小山，叫去辦公室訓話了。

班主任說，他成績一向很好,是班上最有希望的人,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誤了前途。

黃小山低著頭不出聲，真沒想到,以前那麽驕傲的許楊,居然成了不三不四的人。

班主任上完化學課,臨近下課的幾分鐘,若有所指的發表感言。

“你們有些人,腦袋的作用和增高鞋墊差不多.馬上就升高三的人,每天帶本字帖來練,是不是有什麽毛病，最後的時刻,認真學點東西,還是有可能考上大學的。那些成功的人,往往比失敗的人就多幾天的時間.可能就是因為,他那幾天學習了,而你沒有.所以他有大學上,而你沒有.”

“妹妹,怡妹妹,給我借本物理練習冊!”許楊把頭伸到鄧惜怡的耳邊,向她要書.

她紅著耳朵微微轉過頭,故作鎮定地打趣: “怎麽突然想當好學生了？”

“團團剛才大聲吼氣的發表演講，肉沫子都吼掉了一地，咱們還是尊重一下老人家比較好。你還是收了字帖，換點別的擺上吧!”許楊對她使了個媚眼。

許楊的桃花眼笑起來，讓鄧惜怡慌張。還沒有一個男生讓她這樣子，想搭話，卻開不了口了。從桌子上的書堆中找了物理練習冊，頭也不回地丟給他。

鄧惜怡的同桌是個整天看小說的四眼妹,叫李曉。一不小心從小說的世界中跳出來,瞟見了許和鄧的表情,給他們投去了一個鄙夷的眼神,又匆匆奔進了她的世界。真是的,高中學生不學好,互相調情成何體統。

鄧惜怡發現許楊每天都換一本練習冊裝模作樣地做幾頁。其餘的時間,睡覺、發呆、聽歌。她後來準許許楊隨意用自己的書本，不用告訴她，反正她又不做，幾本書像新買的一樣。

中午，黃小山又故意拖延時間，以前和他同行的同學，都紛紛走了，教室裏也只剩許楊一個人了。

黃小山走到他旁邊輕聲說：“快走吧，不然等下，都沒有飯菜了。”

許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才拿著飯盒出門。黃小山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動作慢了，到了食堂每個窗口都排了好長的隊。有些不安份的人,總在窗口附近轉,飼機插隊,有時窗口堵了很多人,隊伍就不怎麽動了。

兩人無奈地找了個地方坐下，現在排隊也是白排了。等到輪到自己，每個窗口都會沒人了，菜也會被打完了。

這時許楊接了一個電話。

“奶奶,我在吃飯!哦, 二中管得很嚴，老師對我很好，行…………我晚上有晚自習，我就不回去吃了。對了，叫他把生活費留在您那，我回家拿。………嗯，好的，我掛了啊。”

“你有電話？老師發現會沒收的。”黃小山指著那個白色的翻蓋手機。

“那要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發現咯！”許楊一臉地無所畏。

兩人吃完飯，食堂的阿姨都已經開始清理食堂，準備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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