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第 82 章

關燈
絳雪閣前院仍舊是一派喜氣祥和之景,披彩掛金的洞房全然是另一幅景象,陸林林呆站著,她死死抓住從自己臉上滑落在地的蓋頭,沈聲道,“我有什麽錯?”

裴無念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看著那張細致描畫過的臉被冷汗和眼淚沖出一道道白色的淺痕,他不在百家之前揭穿,已是仁慈,司空月瑤乃官宦之家,本朝江湖勢力再為龐大也抵不過君威,若是此事捅出,印水山莊恐怕會遭遇比滅門更淒慘的下場。

可陸林林卻想不通其中關竅,她拖著火紅的長裙,一步一步挪向裴無念,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精心飾染的紅指甲嵌入婚服中,她似乎在質問,“我有什麽錯?”

裴無念毫不猶豫將她甩開,“我已說到這個份上,你仍不知悔改?”

“我不過是把一個成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貍精給收拾了,我又有什麽錯?”陸林林浮起一絲凜然的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天經地義,你已答應娶我便是我的丈夫,可為什麽……她還名正言順地住在攏煙閣?”

“不過是仗著自己年輕貌美又出身名門?”陸林林挑了挑眉,面上突然出現一絲絕望的神情,“我家世樣貌才學究竟哪點不如她?你可知天底下多少男人等著我看他們一眼?我嫁予你你究竟有什麽不滿意?你竟連答應娶我那些時日都要偷偷跑去攏煙閣看她!”

那些時日,宋雪橋正與他丹房反目劃傷了臉,她本心下有愧,卻因禍得福,司空月瑤為了那一劍在七十二峰大鬧一場,隨後一頭栽進了攏煙閣不再理睬裴無念,她覺得這樣甚妙,至少能讓她離裴無念遠些。

可她不曾想到,那日之後,裴無念日日都要去逍遙谷,哪怕只是站在谷口看不到人影,他也能風雨無阻,一看便是一兩個時辰。

“當時印水山莊是什麽情形你比誰都清楚。”裴無念看著她的瘋態,聲音淡漠,“你父親病逝,你嫂子自盡,我聽師父一言娶你是為了保你,也早就和你說得明明白白,既然如此,就不該有什麽別的心思。”

“我想嫁給自己的丈夫算什麽別的心思?!”陸林林死死拽住他,愁容淒苦,不甘道,“司空月瑤不過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你連待宋寒川都比待我親近!若是這幾年間陪在你身邊的人不是她是我……你會不會看一眼我?”

回答她的是沈默。

陸林林緩緩地坐下去,她蜷縮在自己的喜服之中,發上金釵紅綢淩亂不堪,那日她在楓葉池外,眼見蘭齋之內他給宋雪橋上藥,宋雪橋軟趴趴地貼在他身上也不見他推阻,司空月瑤瘋丫頭般跑下樓破口大罵,他也毫不生氣,只是好脾氣的笑。

這是她一直奢望的,從以前她便一直在等,等他有所轉圜,她以為等到了,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裴無念眼中有一絲憐憫,“你大可以沖我來,不該對月瑤下手。”

“沖你來?”她搖了搖頭,帶著滿面眼淚突然笑了,“是啊,我是該沖你來,你不尊師長,背信棄義,已有發妻還要勾三搭四,該殺的確實是你......可我舍不得。”

佟春臨那日找到她,她本以為是道賀,不料他開口竟是請她將司空月瑤打暈,她又驚又怒,質問究竟為何,佟春臨卻道他與司空太師之仇不共戴天,既無法殺了遠在千裏之外的司空家,那除了太師府獨女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而他於七十二峰是外人不便下手,只有陸林林不會引起他人懷疑。

她驚慌之餘第一反應是奪門而去上山稟報張仲逑。

佟春臨卻在她身後施施然道,“只要司空月瑤消失,裴無念即便再傷心,也會有餘情耗盡那一日,姑娘美貌冠絕天下,又溫柔賢淑,還怕他無回心轉意的哪一天?”

於是她守在逍遙谷谷道之上,終於等到了來收拾東西的司空月瑤,一掌便將其擊暈,交給了守在一旁有些懼怕的佟春臨。

一切都順利無比,只是她想不到,司空月瑤竟能活著回來。

“你心裏如果不痛快,大可以來找我算賬,為什麽要傷及無辜?”裴無念居高臨下看著地上的女人,“她才十七歲,什麽都不知道,你卻差點要了她的命。”

裴無念不再理會她,轉身便走,陸林林突然有些慌了,她抹一把臉,那些胭脂混著眼淚將一張傾城絕艷的容貌弄得一塌糊塗,她失措地在地上尋到裴無念的衣角揪住,顫聲道,“不是我,是佟春臨,佟春臨讓我……”

眼前的人卻掰開她的手,毫不遲疑地往外走去,婚房大門“砰——”地一聲關起,陸林林望著滿屋跳動的燭火,綴珠的紗簾,大紅的婚床,她抓住自己汙糟糟的蓋頭,不可抑制的啜泣起來。

宋雪橋坐在窗外死角的一棵老梅樹之上,面色鐵青,他想不到那個一口一個寒川哥哥的陸林林竟在背後被佟春臨挑唆做出這種事,就算裴無念將她揭穿,她也依然執迷不悟。

他又有些慶幸,原來裴無念並不是真的想娶她,但又為什麽……非得在婚典這日。

“這一掌算我還你的,當然,你對月瑤做的一切,今晚也會一並還清。”

宋雪橋皺緊了眉頭,他要如何讓她還清?裴大公子風度翩翩,即便是對月瑤下手,他也不曾對陸林林動粗,甚至為她那份自以為是的感情挨了一下印水掌,那他又要如何報覆陸林林?

他有些想不通,寒風刮在臉上,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正旋身從樹上落下,卻落進了一個人懷裏,那人被他撞得往後一退,似乎吃痛般嘶了一聲,手中卻不曾放開。

普天之下能讓他察覺不到動靜而靠近的人只有一個。

裴無念淡淡道,“難為你猴子一樣在樹上掛了這麽久。”

宋雪橋掙開他,裝作聽不懂,又擺出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自他身側穿過,“多謝大師兄出手相助,不然我就要摔了,我這就回重觀峰。”

裴無念雙手仍是接住他的姿勢,他將手負到身後道,“今日之事你不要再過問了,我知道江湖塔關不住你,那就去攏煙閣等著。”

宋雪橋定住腳步,他轉身瞬然怒道,“你早就和花邀酒商量好了?!”

“雪橋,聽我一次。”裴無念轉過臉與他對視,淡色的瞳孔中情緒不明,“不論如何,我不會害你。”

宋雪橋充耳不聞,他眼中有些許怒火,“你早就知道我姐姐死了?”

裴無念靜靜地站著,落雪從枝頭滴在他的肩上,將那襲刺目的紅裳染成深紅,他卻一言不發。

“呵,默認了?”宋雪橋知道現在自己面具之下的臉一定非常可笑,眼中有些許溫濕,他顫聲道,“你也早知道慧窗大師是你的父親?”

裴無念皺眉上前一步,他伸出手想去拂他的眼下,卻被突如其來的掌風一把拍開,方才受過陸林林一擊的小臂刺痛異常,他垂下手,不在上前。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宋雪橋閉上眼,“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的?我原以為你同我一路查過來,最起碼你不會騙我,我曾猜想花邀酒一直在看戲,我卻想不到你和他一樣,都是看客?”

無論他再說什麽,裴無念都不再反駁。

“你為什麽不辯解?”宋雪橋抓住他,“我不願意相信尋飲所言,所以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和這一切無關,然後今天就和我走。”

裴無念看著他,啞然失笑,“然後呢?走了以後呢?那些死去的人就沒有一個交代?宋雪橋,你果然是溫山軟水裏長大的小少爺,為什麽你總把事情想得這樣簡單?”

“你想必也已去過斂梅峰,沒錯,慧窗的確被我藏起來了。”裴無念向他身側靠近,宋雪橋下意識後退,肩側卻被人輕輕一勾,耳側暖氣夾雜著刺骨的寒風,“你不會找到他,百家需要他的屍體給出一個交代,更何況,你又怎知道那些事不是我讓慧窗去做的?”

宋雪橋怔住,他未曾想到裴無念竟這樣就和他坦白,他捏緊拳頭,“我以為,你不會在乎所謂的名聲。”

“不在乎?”裴無念奇怪道,旋即他笑起來,“怎麽可能不在乎,你們都是名門世家,天生便是莊主少爺,我是個廚子的兒子也就罷了,可我居然是和尚做了奸夫留下的孽種,才不得已被丟棄,這件事若是傳出去,天底下人如何看我?我從前辛苦練劍,幫襯門派,全部白費,剩下的也只是笑柄。”

宋雪橋仍舊不願相信,他道,“若是你讓他做的,月瑤被劫走你又怎麽會怪陸林林?”

“那是佟春臨蠢。”裴無念欺身上前,“月瑤出身太師府,他本就與此事無關,我讓佟春臨劫人,他卻選了月瑤,要是月瑤有個三長兩短,這件事就會牽扯上朝廷,對我沒有半點好處,可偏偏陸林林居然聽了蠢話對她下手,你說,我該不該怪她?”

面具被人扯下,裴無念抱住他的臉,宋雪橋驟然一抖,卻沒有躲開,唇舌自他耳垂滑倒嘴角戛然而止,吻一如從前輕柔,說出的話卻讓他不寒而栗,“我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情,阮十二本來可以不用死,可她太過自大也太過自信,竟然拿敢那點小聰明來要挾我,所以她第二天就死了,這至於無奕和瓊茉兒……”

“夠了。”宋雪橋冷冷地看他。

裴無念平日裏的溫潤模樣已全然不見,邪氣肆虐地朝他一笑,手指在宋雪橋唇上摩挲著,他輕聲道,“有時候我嫌棄這張臉是個麻煩,她們一個個什麽都不知道,卻甘心為了我不擇手段,可有時候我又覺得這樣很好,連閱遍群芳的宋雪橋都能迷惑,在我身邊這麽久,也毫不起疑……”

暖熱的呼吸近在咫尺,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卻不是他從前熟悉的樣子。

宋雪橋突然死死堵住他的嘴,似乎想把那些他不願聽到的話全部塞回去,齒間用力,甜腥味在隆冬蔓延,那點□□消磨殆盡,剩下的只有傷人傷己的報覆,裴無念唇上生疼,他卻只是微微地皺了下眉頭,動也不動任宋雪橋發洩。

宋雪橋擡起臉,望著裴無念被血染成殷紅的唇,他突然輕蔑地笑了,眼中似乎被眼淚洗刷得分外清明。

他一字一句道,“你剛才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