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第 78 章

關燈
江湖塔中,只有葉影束坐在廳堂的垂簾後,她舉著梳子正幫一個老嫗梳著頭發,老嫗面色枯黃,看上去已有□□十歲的模樣,她目光空洞地透過簾縫看著滿堂吃飯的客人,如同一棵老松,動也不動。

“婆婆,午膳想吃烏雞湯好嗎?”葉影束將她垂下的一縷白發用簪子簪好,安慰道,“以後你就在這裏住下,別想其他的,這樣梳精神多了。”

門外跨進二人,葉影束止了手上動作,神色覆雜地看向宋雪橋和他身側的玄衣人。

“老板娘,借這位夫人一用。”花邀酒徑直攙起老婦,葉影束也未攔他,只是看著宋雪橋道,“花谷主還請小心一些,這位夫人身體不太妙。”

二樓天字一號,老嫗坐在椅上,身材瘦小幹癟,那件華美的外衫穿著並不合身,像一只寬大的帳篷將她裹在其中,她眉眼呆滯,警惕又畏懼,偷偷打量著屋中的一切。

“你知道她是誰。”花邀酒撿了張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是個心腸好的老太太,只可惜,這樣的好人往往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宋雪橋看著老嫗,悶聲道,“她是當年救出裴無念的人。”

花邀酒道,“我找到她時,她的喉管已經被□□灼傷,即便帶來江湖塔,公孫清宴也無力回天,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了。”

宋雪橋默然,“他還留了她一命。”

“是啊,若不是她拼死,你的好師兄也已經成了刀下亡魂了。”花邀酒輕輕笑道,“二十年前賀家巷武狀元府一夜之間所有人殞命於不知名的兇器,然後那裏鬧鬼鬧到今日,當年幸存者寥寥無幾,我遣成定去打聽,才知道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花邀酒看向老嫗,“當年賀府有一個慘死的小妾,名叫雲融。”

雲融二字出口,老嫗菜色的面上突然有所波動,那雙空洞的眼中流下幾滴渾濁的淚,她哇哇大叫著往墻角縮去。

宋雪橋被她推至一側,皺緊了眉頭。

花邀酒扶起老嫗,拍怕她的背,從容道,“雲融是賀家巷人,她嫁給賀將軍時,那位武狀元已經年逾六十。”

“一個太漂亮而沒有靠山的女人,總會過的很淒慘,她幼時是被一個名叫胡四的男人撿到,養在家中當養女,繈褓中有一名牌名叫莫雲融,可胡四覺得,一條賤命不配有名有姓,便一直喊她丫頭,後來她在胡家長大成人,雖然幹的都是燒火做飯,砍柴挑擔的粗活,卻出落得美貌異常,那胡四是個無賴,自然起了邪心,在她十六歲那年就娶了她做老婆。”花邀酒深深嘆一口氣,“若是光是這樣也就罷了,可胡四此人疑心病頗重,稍有不順便對丫頭動輒打罵,將她打的鼻青臉腫甚至不讓吃飯。”

只有賀府刷恭桶的一個孤寡老婆子看不下去,時常帶些吃剩的食物悄悄去看她,也是這個老婆子告訴丫頭她有名字,名叫莫雲融。

丫頭視她如生母,感情頗深,直到有一日,胡四犯了賭癮又無力還債,賊心頓起偷了賀府的一塊如意,被賀將軍發現將他勒死在賀府門前。

莫雲融一身素服前去收屍,卻被廳堂上那位賀將軍一眼相中,不管她是否二嫁,執意要收她做填房。

莫雲融自然無法反抗,胡四死後不過三日,她便被一頂小轎擡入了賀府,原本也算能夠安定下來,只可惜莫雲融空有容色卻毫無心機,先是在賀府被妻妾嫉妒,頂著各式各樣的欺辱謾罵,後又被誣陷偷了東西,再美貌的女子若是無甚意趣也會有被厭棄的那一天,賀將軍自然不會聽她辯解,甚至打聾了她的一只耳朵。

不出兩年她便徹底失寵,被遷到了賀府的一座茅房大小的後院,賀府讓陪著她的也就一個老婆子而已。

莫雲融反倒隨遇而安了,也平靜了許多,直到一個受傷的男人闖進了賀家巷。

男人黑衣鐵面,身中數刀,已然走不動路,莫雲融自然不會不管,將男人藏在賀家巷養了多月,而他離去時,莫雲融才發現自己懷了身孕。

肚子一日日大起來便再也瞞不住,風言風語一時飄到各家各院,最後飄到了賀將軍的耳朵裏,東窗事發那日,是莫雲融才產下男嬰的第二天,她被架起帶到了賀府正廳,也不辯解,也不哭訴,更不願說出那孽種的下落。

頂著那些幸災樂禍的眼光,她咬著牙活生生受了五十軍杖筋脈皆斷而亡,賀府之人嫌她齷齪,也未斂身,直接將屍體丟進了後山。

老婆子冒死抱著男嬰逃至郢陽城,迫不得已將剛出生的男嬰放在了最近的一個菜市口,那年隨處可見因饑荒被丟棄的孩子,無人去細看菜市口多了幾只狗或是幾個命不久矣的嬰兒,即便看到了,也只是嘆氣搖頭,自家都吃不飽又怎麽在乎路邊的棄嬰?

也許是緣分使然,武當的廚子裴來那日進城采買,一眼便看到了路邊哭到聲嘶力竭的孩子,心生憐憫,將他帶回了武當。

“那個人回來時,滅了賀家滿門。”宋雪橋冷聲道,他什麽也說不出,如果他是那人,在那樣的境地,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花邀酒看出他的想法,輕撫著老嫗,“易風謠告訴我你看戲的表情時,我就已經知道你猜到了全部,除了那奸夫到底是誰,你很聰明,你知道這件事乃裴無念生父所為,你為了保他自然不願意繼續查下去。”

宋雪橋默然。

“寧可背著罵名活一輩子。”花邀酒緩緩起身,靠近他,瞇起眼,“我該說你什麽好,你和你父親一樣,自以為偉大,為了那可笑的道義,他不願意割下好兄弟丁墨白的頭顱,如今的你為了情情愛愛,不願意抖出真兇,可又能改變什麽呢?”

“你和那個劊子手一樣,為了護住一個裴無念,把那些無辜死去的人當成笑話,想殺便殺,阮十二與你無關,段無奕與你無關,瓊茉兒自然也與你無關,甚至你的好兄弟陸展沐他們的死活也與你無關,那你的親姐姐呢?”

宋雪橋赫然睜大了眼,“你說什麽?!”

花邀酒面上閃過一絲難言的情緒,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你就沒想過為什麽宋家都沒有宋焰亭一絲半點消息?那我來告訴你,她已經沒了,你的親姐姐死了,她被那人當作籌碼綁走後又殺死在四宿陣裏,死的時候她身中劇毒,痛苦異常,心肺皆穿!”

話音將落,宋雪橋已然一掌將他打倒,他紅著雙目,揪住花邀酒的衣領,手腕卻止不住顫抖,“你再說一次。”

花邀酒瞪著他,一掌抓住小臂將其掀倒在地,吐出口中一口腥甜的血,轉而扼住他的咽喉,惡狠狠道,“我說她死了!聽懂了嗎?死了!”

老嫗蜷縮著,低低哭了起來,她不知道為何這二人打作一團,她只是害怕,那日一個白馬紅衣的姑娘帶著人來到她的茅草屋裏問這裏多年前是否有個嬰孩被遺棄,她對雲融有愧,原本什麽也不想說。

可姑娘瞧著她的模樣卻道,當年那個男嬰已成了華山派陸老爺相中的乘龍快婿,只待找到雙親便可二拜高堂成一方江湖美談。

她自然是聞言甚喜,便將當年一事說了,唯獨略過了莫雲融二嫁賀將軍和來路不明男人一事,只說男嬰乃是胡四遺腹子,當年賀家巷之人早已死絕,紅衣姑娘謝過她之後卻意味不明的笑了,賞了賞銀,而後絕塵而去。

往後的第四日,她開門就見到了一個和尚,和尚念著“阿彌陀佛”,一臉慈悲之相,卻毫不猶豫地掰開她的嘴,餵下了一罐藥,留下許多金銀美衣離去,她本就風燭殘年毫無掙紮之力,喝下之後喉中如同火燒,疼暈過後再次醒來,她便再也說不出話了。

宋雪橋倒在地上,眼淚順著側臉滴在地上,他一動不動,手指扣入磚縫磨出猩紅的血肉,下唇也被硬生生咬出血色。

他雖然不喜歡花邀酒,可花邀酒從未騙過他。

一只鐵令滾落在他身上,他一眼便認出那是宋焰亭的莊主令牌,自任繼莊主以後從不離身,他痛苦的閉上眼。

花邀酒斂了眉眼間的怒色,卻依然淩駕於他上方,“哭夠了嗎?清醒了嗎?”

“她在哪兒?”宋雪橋啞聲道。

花邀酒冷笑道,“她的屍體我自會送回玲瓏山莊,你呢?還想把兇手庇護下去?”

宋雪橋倒在地上如同一具屍體,他沈默著,死死抓住那枚鐵令,他要怎麽做?為宋焰亭報仇?殺了裴無念的生父,還是今夜就帶著裴無念離開郢陽,不再過問江湖中事?

花邀酒靠近他的耳邊,壓低了嗓音,聲音有如地獄修羅,“要報覆他最好的辦法是什麽你不會不明白,那人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裴無念,如果今夜在百家面前揭開新郎官那樣讓人不齒的身世,讓他殺的這麽多人,費的這麽多心機全部白費,你說他的表情會不會很有趣?”

宋雪橋哭過,想過,他終於肯轉頭正眼看花邀酒瘋狂的面容,他冷聲道,“那你又要我如何做?”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我兒砸不會害大師兄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