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第 70 章

關燈
燕山舊時並非單指一座山,直至十年前丁墨白一舉成名以來,這一片因狀如飛燕,連同周圍數十座大大小小的山包並稱為燕子山。

花邀酒在林中穿梭,藏在破爛衣衫下的灰衣隱住了他在夜晚的行蹤,空氣中有種淡淡的臭腥氣,他凝神去辨,最後往兩座山間一條小道躍去。

月亮被雲遮蔽,漆黑的叢林中煙氣橫生,時不時傳來入冬野獸饑餓的嘶吼,數十年間,這裏的小道雜草橫生,幾乎看不到路,偶爾能見到一兩個黑衣人留作路標的白色石子,他冷笑一聲,將石子踢散。

有些利草劃傷皮肉,花邀酒卻恍若未覺,只認真小心地向前探著,不知過了多久,那股臭氣驟然濃烈,一座藏在山體之中破敗的村莊赫然出現在眼前。

歪在一旁的木板上草草寫著幾個字:歸巢村。

花邀酒眼底閃過一絲慟色,但很快他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負手向村內走去,歸燕還巢,這裏原本只是個普通村莊,卻在十年前,被一場疫病吞噬。

歸巢村的村民原本就不多,加之當時疫情嚴重,官府醫治無果後,竟下令封山,於是有病的沒病的,都被留在這裏自生自滅,再也沒能出來。

花邀酒兀自在村中走著留意四周的動靜,兩側屋舍皆如同紙紮般搖搖欲墜,暗黃的稻草屋頂被刮落一半,露出陰森森的木頭屋脊,院中屋中,處處可見淩亂的骸骨。

很快他便走到一處高大的宅院門前,歸巢村一條道直通到底,只有當年的裏正家能如此豪華,木門吱呀一響,花邀酒毫不猶豫便踏了進去。

一柄銀色長劍自上而下直搗向他的天靈蓋,花邀酒早有準備,人稍稍一閃,輕而易舉地避開,腳下跟著施展出一種奇特的步法,游移著向後退去,那柄長劍被他夾在手中,右腳在地上輕輕一踢,一桿枯枝便到了手上。

枯枝雖是枯枝,在他手中卻如同被灌入千斤巨力,那柄長劍銀光大盛,劍的主人被他避開一招,似是惱羞成怒一般沖了上來。

花邀酒左手別在腰後,枯枝自右手垂下,竟是紋絲不動,待那人沖至面門,枯枝卻旋身而起將那柄劍調戲一般繞了幾圈,又是扛下一擊。

“無雙劍法?!”黑衣人後退幾步,大驚道,“你是什麽人?怎麽會宋家的絕學。”

花邀酒並不答話,眉峰凜然,枯枝換了方向沖他而去,鬼魅般的步法夾雜著山中的嚎叫與風聲已在片刻間,花邀酒站在了他身後。

出手卻不是殺招,而是將他那副面紗勾了下來。

面紗後是一張頗為熟悉且震驚的臉。

花邀酒輕而易舉的繳了他的劍,挑著面紗丟到一旁,枯枝還抵在他的喉嚨上,看著他諷道,“你的武功如此差勁,這就是你聽從那老賊的原因?他承諾你什麽?燕山墨冰針?還是武林絕學?”

少年人驚疑不定,這才發覺面紗已被挑去,他閉上眼,嘴巴一動一動,“你殺了我吧,我無話可講。”

花邀酒冷笑一聲,並沒有將枯枝捅進去,憑眼前這個人的武功,他想殺人還不用到武器,於是他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嚨,徑直將他藏在牙間的□□扣出。

少年自盡未遂,止不住幹嘔起來,惱羞成怒般盯住花邀酒。

花邀酒卻不理他,單手發力,將一個七尺男子舉至雙腳離地,他眼中殺意漸濃,冷冷道,“這就急著死,是怕來日暴露武林世家不容你?還是篤定你打不過我?與其被我折磨死,不如自己先去見閻王?”

少年立刻就漲紅了臉,他抓住花邀酒的手臂拼命掙紮卻無法撼動半分,只能溺水一般蹬著雙腿說不出一句話。

花邀酒繼續道,“寂光寺也是你做的,連我都猜到了,宋雪橋又怎麽可能會猜不到,你那盆素齋差點要了他的小命,若我猜的沒錯,玲瓏山莊應當已經派人在找你,而一旦找到,你猜會不會放過你?”

月光漸漸自雲層中透出,照出一雙絕望的眼睛。

他手中的人原本有一張原本清秀溫和的臉,此刻卻背負著寂光寺五口人命和數不清的骯臟,少年已經被勒得雙目赤紅,他在掙紮中閉上眼睛,腦中逐漸模糊。

他未曾想到自己死前最後一刻眼中出現的竟是那日的洛陽城——那日宋雪橋在洛陽城安王府的井底,將他從一堆腐屍中拉出,又背著他在華燈滿城中奔跑的背影。

花邀酒卻突然松了手,眼中陰寒至極,“不過眼下你還有一絲生機。”

佟春臨猛地回了一口氣,“砰”地一聲被甩在地上,趴在了花邀酒跟前,他忍不住拼命地咳嗽起來,如同死魚一般蜷縮,仿佛要將五臟六腑盡數咳出。

花邀酒蹲在他身前,撫上了他漲紅的臉,語調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我可以留你一條命,甚至教你更多,畢竟一個人改名換姓加入隱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佟春臨擡起眼,啞聲道,“條件?”

花邀酒擡起他的臉,“告訴我人關在哪裏?”

裏正宅,月明星稀,歸巢村疫情突然又被封山,屋中陳設擺件一律齊全,大堂有一具骷髏做匍匐狀,手伸向東方的大門。

佟春臨沈默的被架著,有些惱怒地踢了骷髏一腳,那具可憐的骸骨立刻七零八落。

花邀酒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卻沒有下一步動作,等走到大宅的園中,他才發覺巨大的假山石上用鐵環鐵鏈綁著四個人。

四個人呈四方形,分別坐在一張石椅上,面朝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正南對門是司空月瑤,她被蒙著眼,所以並不知道來著是誰,只當是此間綁匪,從喉嚨裏無力的哼了兩句,又低頭暈了過去。

正北方是個年輕的婦人,眼上也蒙著黑布,銀紅長裙已沾滿灰塵,頭頂珠釵零落,正極力探頭去碰正西方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可之間距離實在是很遠,她只能觸到堅硬冰冷的山石,那個孩子似乎是哭過,沈沈睡著,正東方則是一個年輕女子。

宋焰亭一襲青衣,見有人來也毫無反應,垂著雙手一動不動。

花邀酒溫潤姿態全無,眼中殺氣大盛,他雙手顫抖,突然死死按住佟春臨,“你對她們做了什麽?!”

佟春臨被他猛然一按倒在地上,卻突然詭異的笑了,一行烏黑的血自他口中噴出。

花邀酒怒道,“你還有□□?!”

佟春臨“咯咯”直笑,語氣有一絲遺憾與悲憫,“宋雪橋不會放過我…你花谷主就會放過我了嗎?”

他又看向那處的四人,眼中得意,“只有我死在此處,至少我的主子……會放過我,你就在這兒絕望吧,今夜…你一個人也別想帶走,除非…是四具屍體。”

花邀酒愕然,手下佟春臨只是抽搐了兩下,便沒了氣息。

他顫抖著起身,走到東側宋焰亭跟前,月色下,她額上貼著濕淋淋的發絲,面色蒼白,眼上的黑紗已被疼出的冷汗浸透,若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已於死人無二致。

顧不得俗禮,花邀酒解了黑紗,扯開了她的衣領,月色下,宋焰亭胸口一排針孔,雖被人餵了解藥保住了一命,可還是虛弱無比。

“四宿陣。”花邀酒垂下手,這才知道了佟春臨所言是什麽意思。

四人之中只有婦人還有幾分力氣,有武功的司空月瑤和宋焰亭皆被灌過軟筋散,功力盡失。

婦人驚恐地拼命搖頭,“不可解!有位姑娘想帶我們闖出去,結果中了毒!”,

花邀酒並未說話,往宋焰亭口中為了些許解藥,他知佟春臨所言非虛,婦人也所言非虛。

普天之下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個陣法,他也清楚此陣的陰毒之處。

此乃燕山道人丁墨白所創,假山石中空機關奇巧無數,若想放走四人需得按順序,若放走第一人出錯,四宿陣便會在剩下三人中處死一人;第一人若正確,第二人出錯,則剩下二人便會一起被處死;若第三人出錯,則最後一人和第三人都無法活命,只有四人皆對,才能平安離去。

若椅上之人自行掙脫,便會像宋焰亭那樣,被暗器襲擊,若無解藥,就會成為陣法下的冤魂。

給人以一線生機,又不留一絲餘地,沒有人會為這其中的不定數做出選擇,是丁墨白生前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佟春臨已死,四人吃飯如廁被放之時皆遭蒙眼,世上無人再知四宿陣順序。

花邀酒額頭沁出了冷汗,他在院中踱步,狠狠的踹了佟春臨的屍身一腳,死人卻再也不會回答他的話了。

“我知道……”有人低低出聲。

花邀酒聞言一震,幾乎是沖到宋焰亭面前扶住她的肩膀,因解藥起效,她已經轉醒,卻還是很虛弱。

“焰……宋莊主,你知道些什麽?”他面帶急色。

宋焰亭悠悠看他一眼,似乎是在端詳那副容貌,她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很快又溫和的笑了,

“我知道……四宿陣的順序,他們蒙住了我的眼睛,並沒有塞上我的耳朵。”

花邀酒道,“你如何知道?”

宋焰亭有氣無力看向自己右手側的婦人,她蒙著眼正輕輕顫抖著,卻沒再說話,咬緊了自己淺色的嘴唇。

“那個人放我們之時,第一個離去的是從凳上跳下,腳步輕浮,應當是個孩子。”

花邀酒深深地看她一眼,宋焰亭眼中沈靜如水,從容溫和,他攥緊拳頭,聽話的起身,即刻繞到她背後,伸手放下那個昏睡中的孩子。

假山石安靜如常,並無毒針毒霧噴射而出,花邀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松了一口氣,將孩子抱到一旁。

“第二個……”宋焰亭慢慢道出,“是月瑤,我們離得雖遠,可解鏈之聲自我左側石縫中傳來,是她無疑。”

花邀酒點頭,繞至司空月瑤處,將她從石椅上放出,剛將她安頓好,整座假山石卻頃刻轟然作響起來。

山林中倦鳥似乎被這聲嚇到,四處驚飛,花邀酒睜大了眼,他瞬間便知曉了其中變數,不顧一切跑向宋焰亭。

石椅上的婦人心滿意足地笑了,她轉向綁過孩子的地方,雙目驀然睜大,黑紗之下流出兩行淚,口中嘔出一口鮮血,胸口已被利器穿過。

宋焰亭聽聞此間動靜,虛弱卻欣慰地嘆了一口氣,身後有淬毒的鐵刺刺入背中,她也終於忍不住一般猛地咳嗽起來,胸口因疼痛劇烈起伏。

花邀酒紅著眼半跪於地,顫抖著死死抱住宋焰亭逐漸僵硬的身體,幾乎發狂般吼了出來,“你不知道順序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姐姐對不起....阿臨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