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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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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式如覆盆傾倒,一青一黑兩道身影如同這間老宅二十年未變的石頭一般死寂。

花邀酒雖身形未動,那根墨竹管卻沒在前進半步,他冷冷道,“你威脅我?”

“這世上又有誰敢威脅花谷主呢。”黑衣人呵呵地笑了,聲音嘶啞,“我不過在和谷主打商量罷了,方才確實是我失約在先,不過也的確證明了花谷主絕非常人,花谷主既非常人,我又怎敢再度失約。”

花邀酒強壓住怒火,“他們現下如何?”

黑衣人道,“這個還請谷主放心,隱谷之人與玲瓏山莊莊主還有武當的三弟子,自是寒舍的貴客,由不得絲毫怠慢。”

花邀酒諷道,“那你又將如何?繼續做你的名門高士?”

“這於花谷主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只希望您將此事帶進墳墓,待江湖上此事了,我自會放人。”黑衣人瞥了瞥腰間的竹筒,“不過現在,還要勞煩花谷主先放人了。”

花邀酒雖在冷笑,腳下卻還是後退一步,他負手而立,手中墨竹管輕巧一轉隱入袖中,身前一股檀香飄過,黑衣人已在雨幕中幾個翻身躍上了那從大雁呆過的矮枝,輕巧的飛過斑駁的矮墻,然後消失不見。

花邀酒死死盯住黑影離去的方向,一地殘垣,仿佛那些陳年的血腥氣被這場大雨重新沖刷,徹徹底底地彌漫開來,他突然很想幹嘔,左腿也隱隱作痛,多年前,他也曾在別處聞過這種味道,狹窄的一方小室內,滿地的血色夾雜著無奈,絕望和陰沈的死亡。

但那段最痛苦不堪的時間裏,似乎也出現過一絲光亮。

“你是誰家的孩子?”

“你餓了嗎?這裏有吃的……”

“你怎麽不去和雪橋玩呀,他和你一樣大,他連路都走不穩,你也做我弟弟吧。”

“這是阮叔叔送我的墜子,你每天就這樣不說話想必也沒什麽玩的吧,這個送你……”

眼前露著兩顆牙的粉衣姑娘突然散去,凝成了一張清俊溫柔的笑臉,那人有著天下人艷羨的名聲與絕世的武功,撫摸著他額前亂糟糟的黑發。

“今天的黃帝內經學的如何?”

“你的身子骨不適合練劍,還是適合讀書。”

“雪橋?他與你不同,他有很多路可以走,武,商,儒,宋莊主都會給他安排好,當然你的路,我也自會替你安排……”

電閃雷鳴,花邀酒苦笑著,陳年的事一瞬間被勾起便會一發不可收拾,越清晰越刺痛,他倔強的站直了身體,任憑那股若隱若現的味道在空氣中肆虐,盡管手中墜子已經被薄汗浸透。

到底該如何?告訴宋雪橋一切,然後天下嘩然,大家同歸於盡?還是遵從那人所講,把他所知的一切帶入墳墓?又或者是把宋雪橋毒成傻子打暈帶回隱谷,讓他永不過問此事?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搖了搖頭。

“谷主。”男子聲音近在耳邊。

屋檐上蝙蝠一般倒掛下一個人,祁垣嘯輕飄飄地落地,恭敬地單膝而跪,呈上一把傘,“雨越下越大,這裏到十裏坡還有一段路,屬下特來送傘。”

花邀酒打量著他濕透的額發,接過那把嶄新的紙傘,嘆道,“我讓你們在十裏坡候著,為什麽不聽命令。”

祁垣嘯並未起身,只道,“陰雨天氣,谷主你的腿……”

“我的腿早就好了。”花邀酒打斷他,撐開了傘往外走去,身影在門檻處定住,“今日此間來者武功高強,連我都沒有十成的把握能勝他,你們又有什麽膽子抗命過來,回去之後,自行領罰。”

祁垣嘯並不反駁,低著頭道,“是。”

“你有多久沒見你的兒子了?”花邀酒突然道,一道閃照亮了半邊天空,有一抹溫和的神色從檐下少年面上一閃而過。

祁垣嘯似乎是沒想到他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但花邀酒開口,他從不遲疑,語氣中多了幾分溫柔,“已有兩月了,婉婉和他在姑蘇過得很好。”

“該有八歲了吧,一定很可愛。”花邀酒淡淡道。

“是,年後就八歲了,剛換牙,整天牙齒漏風阿爹阿爹地叫。”祁垣嘯笑道,又撓撓頭,“谷主問起阿嵐可是有什麽事?”

花邀酒卻已徑自推門走了出去,語氣一如既往風淡雲清,“隨口問問而已,雨這麽大,我有些累了,也該回去了。”

祁垣嘯並未思考他這句隨便問問,點點頭道,“成定玉彩他們都在等著您去鎮上吃飯。”

“唔。”花邀酒淡淡應道,倏忽又笑道,“我要吃桂花鴨。”

祁垣嘯原本見他幾分落寞,正疑惑出了什麽事情,見他開口才放心下來,疾步往十裏坡走去。

印水山莊,戌時,燈影憧憧。

宋雪橋端著公孫清宴溫好的一碗湯藥,搖搖晃晃走進了陸展沐戒備森嚴的臥房。

人們口中仗義行俠的驚弦公子靠在床沿上,面色和印水山莊裏裏外外垂著的素縞一般,嘴唇幹涸皸裂,鳳眼浮腫,縱使再好看的皮囊也經不住這一連番的折騰。

“來來來,哥哥餵你喝藥。”宋雪橋走到床邊,擱下藥碗,又用扇子扇了扇,捏捏自己的耳朵,抱怨道,“公孫也真是的,非得給你端滾燙的來,也不怕再把你燙壞了。”

陸展沐看著他,一勺子苦腥味的藥送到他唇邊,他卻紋絲不動。

“欸欸欸,開下尊口啊。”宋雪橋收了勺子,敲敲碗,“你說你這一天都睡著,好容易逮到你醒,兄弟特來伺候伺候你,你還別給大爺我擺架子。”

陸展沐咳了一聲,卻仍舊如同雕像。

“寒川,我爹和望亭呢?”

宋雪橋一怔,勺子“哐當”一聲掉進濃黑的藥汁裏,垂下了頭。

這間臥房一如當日大婚布置,彼時印水山莊一片大亂,仆從並未來得及整頓,床頭的紫檀木櫃上放置著漆金的兩支龍鳳喜燭,本是長長久久的好意頭,可現在,他們的主人甚至沒能將他們點燃,便用一把剪刀了結自己的一生。

陸展沐雙眼空洞地向蠟燭望去,又閉上了眼睛,睫毛之下不可抑制的流出兩行淚。

“她倒底為什麽……”

“別想了。”宋雪橋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林林還在,我們還在。”

陸展沐卻搖搖頭,雙手捂住臉,又死死揪住自己的頭發,“寒川,我曾發誓,這輩子若認定一人,我便要娶她進門,保她一世平安無憂,讓她做陸家的主母,繡花賞月,彈琴習字,然後我們兒孫滿堂,垂垂老矣,再牽著手進墳墓……我什麽都可以給她,只要她開口,我連心都可以挖出來,她到底是為什麽這般恨我!”

陸展沐謙和有禮,從不失態,可他現在如同一只困獸,低聲吼了出來。

宋雪橋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扶住他微顫的肩膀,手下的人抱著頭,哽咽道,“我到底做了什麽……一開始還說的好好的,為什麽她要突然在我們的新婚之夜自裁?”

在新婚之夜當著賓客,當著丈夫的面自盡,的確是最好也是最狠的報覆,只是陸展沐不知道,即便顧望亭不自盡,她也是早就註定要死的。

“展沐。”宋雪橋斂了目光放下藥碗,別過頭,突然沈聲道,“你想不想替她報仇?”

“報仇?”陸展沐愕然擡起眼。

“她死前曾中了燕山墨冰針。”宋雪橋並不打算瞞他,“與郢陽武林大會那三人一樣,此番種種皆針對印水山莊而來,包括陸老莊主的死,包括你的大婚和……嫂子自裁。”

陸展沐怔怔地看著他,似乎並不能了解這番話,燕山墨冰針與宋雪橋之淵源,他自小便聽了許多,而燕山墨冰針和丁墨白,似乎從沒有和遠在千裏之外的印水山莊扯上關系,他只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沒說出口。

宋雪橋卻幫他問了,“你與嫂子,是何時相識的?”

陸展沐面上閃過一絲悲戚。

顧望亭是滁州女子,是一方帛商顧聘的女兒,豪門小姐本該無憂無慮,可顧望亭的母親卻出身青樓,顧聘對這個妾室不可謂愛,也不可謂不愛,只是當作一個養來逗趣的歌姬,高興時喚來寵幸一番,不高興了便丟在別院自生自滅,待她年紀大了,竟連門也再未踏進半步。

久而久之,顧母看透世間涼薄,只專心培養這個養在深閨的獨女。

因此顧望亭雖為庶女,卻琴棋書畫一個不落,出落得亭亭玉立。

直到這年立秋,顧母突然在別院患病撒手人寰,顧聘正妻早看妾室和這個漂亮女兒不順眼,便上門滋事,三日一小鬧,五日一大鬧,攪得街坊鄰裏不得安寧,顧望亭本就年輕,面皮薄,哪經得起這番羞辱,帶著顧母生前攢下的一小筆銀子連夜出逃,卻在出城後遇上了山匪。

陸展沐雲游路過,順手救下了這個女子。

他驚覺,這個女人的眉眼,像極了他和陸林林過世的母親,不過短短一月,陸展沐便上門留下百兩黃金說要帶走顧望亭。

顧聘早將這個不知哪裏來的女兒忘在了腦後,甚至沒能讓她入顧家族譜,但商賈人家最看重利益,能和武林大派扯上關系,甚至當上富甲一方印水山莊陸家少主的岳父,沒有人會拒絕這樣的好事,所以顧聘毫不猶豫地應下這門婚事,給顧望亭入籍準備了豐厚的嫁妝。

只不過一夜之間,山雞變鳳凰,顧望亭成了顧家人人艷羨的小姐,印水山莊的少夫人。

二人滁州逗留不久便是陸衡病危,一紙書信送到陸展沐手中,二人決定回莊完婚。

再然後,便是顧望亭穿著喜服自裁於婚房。

宋雪橋道,“那你們在一起這段時日裏,她是否有反常之處?”

陸展沐苦笑,“沒有,她很安靜,我有時逗她笑,給她買那些新奇玩意兒,她也只捂嘴笑笑,說少爺不能再像個孩子了,她也很關心我的家人,時常問起我父親的身體和我早逝的母親,還說要給林林找戶好婆家,我說林林早就心有所屬裴公子,她便問及裴公子相貌家世如何。”

宋雪橋皺了皺眉,只聽陸展沐繼續道,“我說裴公子是我的好兄弟,更是武當大弟子,張掌門對他視如己出,無論哪方面都是驚世之才,更有玲瓏山莊少主在背後幫襯,她聽聞之後比我還高興,她說如此,她這個做大嫂的也能安心。”

陸展沐捏緊了拳頭,“寒川你說,這樣好的一個女子,又有誰會想去害她。”

宋雪橋深深地看著他,看他眼裏的破滅的希冀,是啊,這樣一個身世可憐的女子,又有誰會害她,且種下如此陰毒的燕山墨冰針?

門外月白色的身影閃過,裴無念已經來了片刻,可他畢竟與陸展沐不甚相熟,來不過是盡一個名義上“妹夫”之責,自宋雪橋出事以來,他便時時刻刻盯著周遭,本想推門進屋,卻聽到裏間對話清晰傳來,他到底是放下手默默地往屋外走去。

夜色蔓延,印水山莊安靜地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垂花門下赫然沖進一道灰色的身影,喘著粗氣撞在了他身上。

裴無念下意識伸手去扶,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焦急而如死灰的面孔,見到他的一瞬,險些老淚縱橫。

徐伯死死揪住裴無念的手臂,喊道,“裴公子!我家少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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