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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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老頭,兩人都沈默了。

古語語不驚人死不休,棒打鴛鴦逼婚這種事他們都可以理解,只是這安王撿到莫雲簡是已經二十多歲,等莫雲簡長大,都快年近半百,何況還是當自己親手帶大的養女,真能有這種齷齪心思?的確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當然,比起這個更難以想象的是,宋雪橋只是閑散了那麽一點,不愛拋頭露面了那麽一點,他的名聲居然已經在江湖上差成了這樣,居然還有傳言說他傻了。

裴無念淡淡道,“你覺得是第一種還是第二種?”

宋雪橋看著那壇黃酒,“我覺得都不是。”

裴無念道,“為什麽?”

宋雪橋笑道,“安王不是個俗人,能把一個陌生的女子當親生女兒養大,甚至可以準許她不隨皇姓,棄文練武,這樣開明的人,又怎麽會阻止她嫁給喜歡的人?”

“那第二種呢?”

宋雪橋將漆盤中的菜一一排好,“安王如果真對她有什麽想法,而莫雲簡因為厭惡而出逃,為那為什麽不遠遠的建個幫派?非得回洛陽城,這不是惡心自己麽?”

裴無念道,“似乎很有道理。”

宋雪橋嘖嘖道,“我倒覺得是這位十郡主對安王可能有些不一樣的心思。”

裴無念並沒有驚訝,“這你又是怎麽看出來的?”

“這種事情,大師兄你永遠不會懂的。”宋雪橋擺擺手,“難道你沒有發現莫雲霄的所作所為都是在學她老爹麽?她收養那些孩子,然後按照安王養她的方法把那些男寵養大。”

裴無念垂下眼,給自己滿上第三杯茶,他盯著杯裏浮動的茶葉道,“你為什麽對別人事看得那麽清楚?”

宋雪橋嘆氣,“因為我不是大俠,是個傻子,還是個浪跡風月的傻子。”

裴無念指尖繞著茶杯打圈道,“原來你在介意別人的風言風語?”

“不介意。”宋雪橋搖搖頭,“但親耳聽到還是會有些生氣,我寧可他像別人那樣叫我小兔崽子,小王八犢子,都不想再聽到冤大頭這個詞,況且,前面還數了一堆大俠。”

裴無念笑笑,“前面那幾個,也不是什麽大俠。”

“別自謙,你當得起。”宋雪橋將那只壇子倒了倒,裏頭竟然已經被老頭子喝空,拍拍還發出兩聲悶響,頗為可惜,“那老頭子竟然把酒喝空了......”

裴無念端著茶杯,“要不要再讓送一壇?”

“不用。”宋雪橋丟了壇子,“酒的事兒晚上再說,現在先吃東西,一會兒還有別的事要忙。”

“去安王府?”

“你真了解我。”

照老頭的說法,貪歡樓在護城河邊,早被一把火化了焦土,城裏唯一還與她有一點關系的,就只剩下那間荒廢破敗的安王府。

時至下午,店鋪已經很清閑,只有一個老板撚著胡子站在櫃臺後,上去問了幾句,老板客氣地指了路,說那個地方在城南,現如今已經荒廢了許久,不好找,要問路,還好奇地問他們去幹什麽,宋雪橋只能抹一把眼淚,假意把安王誇讚一通,說安王曾經救過他的父母,現如今他雲游回來,想來看看恩人,卻不料人已經歸了西,便想去故宅探訪。

裴無念聽他瞎話滿天飛也並不拆穿。

老板卻大為感動,直誇他是個好人。

宋雪橋又問那對好人能不能少幾錢住店的銀子,老板抹了鼻涕,十分感動又堅定地說不能。

兩人一路邊走邊探,路過一條牡丹花市,沿途基本都是女孩子在挑花,宋雪橋大喜過望上去問路,但她們基本一見裴無念就連話都說不太全,偏偏笑春風大俠已經養成了習慣性微笑,這下更麻煩,宋雪橋剛攔住一個,姑娘臉就紅成了熟螃蟹,低著頭急匆匆跑開,再攔住一個,又是這般,幾回合下來,差點累癱。

宋雪橋又不能當街耍流氓強行逮她們,只能咬牙切齒地嘆氣,裴無念則是一臉無辜,後來宋雪橋學乖了,只挑布衫大娘下手。

原因之一,大娘年紀大,懂得肯定比小姑娘多,其二,大娘從不羞澀,該怎麽看怎麽看,哪怕裴無念被盯出窟窿,她們的眼光也一定是慈祥的,其三,裴無念似乎對這些大娘露出的微笑比起對小姑娘似乎要友善地多.......

磕磕絆絆到下午天色發了暗,兩人才挪到城西的一條老街上,除了一些可能有人或者有鬼的破敗房屋,只剩下半人高的萋萋荒草在陰風裏哆哆嗦嗦,一座高大破落的府邸坐落在西北角,陰森如同一座牢籠,原先金碧輝煌的顏色像蒙上了一層灰紗,門上應該掛著牌匾的位置早已空無一物,露出了皸裂的木制橫梁。

“好歹也是曾經的王府。”宋雪橋站在碎成幾塊的石階上,負手看朱紅門上的巨大封條,有點物是人非的痛心感,“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安王無後,皇帝削藩,變成這樣也在情理之中。”裴無念走上石階,在他身側站定,“進去嗎?”

“當然要進。”宋雪橋看看門口兩座還沒風化的石獅子,笑道,“只是要委屈大師兄你跟我做個梁上君子了。”

能不惹麻煩決不惹麻煩,能不走正門決不走正門,這是他的原則,宋雪橋左摸摸右摸摸,不知從哪兒掏出塊面紗三兩下在腦後系好了結,又掏出一塊丟給裴無念,“圍上這個。”

裴無念看了看那塊標準的夜行設備,欲言又止,猶豫了半天還是順從的蒙在了臉上,兩人借石獅子飛身上了屋脊,又旋身緩緩落地,借著黃昏的點點橙光,能看清院中的全貌,宋雪橋眉頭卻迅速皺起。

因為即使眼睛再瞎,也能看出這裏的不對勁。

房屋空置一年便能長出半人高的荒草,滿墻的藤蔓,而王府裏頭與外面那條長街相比,卻可以用一塵不染來形容,堂屋的太師椅都整整齊齊地放著,泛著烏黑油亮的光,地面上還有用水洗,再刷過的痕跡。

宋雪橋壓低了聲音,“有點意思。”

裴無念走到一口枯井邊,自矮草叢中撿起一張暗黃的圓形紙,中間扣出一個方形,他將紙甩給宋雪橋,“喪葬紙錢。”

宋雪橋兩指夾住紙錢撚了撚,笑道,“新的,這裏矮草叢聚水,它還沒濕。”

“被丟到這裏不會超過一個時辰。”裴無念看向井口,突然擡起一只手,“在前面。”

“什麽在前面?”

“安王府的祠堂。”

宋雪橋好似隨意地丟了那張紙錢,向後輕輕一瞥,聽話的往他指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倏忽回過頭眨眨眼道,“我好像很少見你用劍。”

“用劍易傷人。”裴無念看看自己手中那把雲山,眼中卻陡然閃過一道寒芒,顯然他也註意到了身後的狀況,“這是你說的。”

“對對對,我說的。”宋雪橋無所謂般勾起一側嘴角,瞳孔卻陡然一暗,迅速側身避開,還不忘調侃一句,“所以傷人的事兒就交給裴少俠了!”

原先安靜的庭院中頓時響起幾聲爆裂之聲,雜著一股濃重的火藥煙氣,兩人所處井側霎時升起一片濃煙。

濃煙之中,窸窸簌簌的游蛇之聲襲來,裴無念指尖一挑,雲山當即劃過一道寒光,迅疾地割裂了那道濃煙,輕巧地纏上了破塵而來的一條周身泛紅的軟劍。

雲山劍雖薄,但劍身極硬不易彎折,對付一般軟劍,虛極劍法第二重,三招之內即可斷其劍身,即便是再陰毒的招式也決計挺不過他五招。

裴無念能輕而易舉靠虛極劍法在武林大會奪得頭籌,足以說明他已經可以把虛極劍法倒過來使,所以宋雪橋並不擔心,他在濃霧中摸清了方向,趁此機會往後一蹦一躍,抓住一根麻制井繩,迅速沒入其中。

頭頂“乒乒乓乓”兵刃交接之聲不絕,井下卻安靜異常,空有一股難言的味道。

但不出所料,這裏有個很大的空間,亮著幾根昏暗的蠟燭,他運力輕巧落地,拍拍自己手上的黃泥,往前小心地走去,地下是整齊的青磚道兒,縫隙間填滿了暗褐色的不明物。

他方才看到紙錢落在井口便就已經發覺這裏有些不甚對勁,此地血腥氣濃重異常,近在咫尺,說明剛剛有人在此受了重傷,或者已經不在人世,但庭院道路卻幹凈得像清洗過一樣,唯一可能藏人的,除了這口井,別無他選。

宋雪橋一步一步地走著,裏面越走越小,隨時都感覺要到了頭,前方很快出現一個木架,懸著一個小小的佛龕。

而佛龕正中,是一對兒漆黑的排位,擺著些新鮮的瓜果和一些紙錢,讓他在意的卻不是這詭異的地下祠堂,而是祠堂邊上一截小小的衣角。

他輕輕一扯,竟拖出了一個面色雪白的少年。

少年額前有一道長長的口子,明顯為劍所傷,往外泛著血花,高聳入雲的發冠早已歪到一邊,臂上那根紅繩也已經稀稀拉拉的碎成幾縷,更要命的是,少年一只手臂正陷在一坨汙糟糟的東西裏。

根據宋雪橋不多的人生經歷判斷,那是一坨陳年的屍身,已經爛的只剩下骨架子和一點烏黑的碎肉。

宋雪橋一怔,心道糟糕,居然有死人?他忙伸手去探少年鼻息,雖然峨嵋對他不太友好,但他也不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總不能看一個少年慘死在這樣一個鬼地方.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峨嵋出山向來聲勢浩蕩,前呼後擁,成團活動,雖說他們大部分人心氣頗高也很傲氣,但遇到大事也不像是會耍性子的人,怎麽會有一人在這種地方落了單?

脈搏平穩有力,他放下手,長舒了一口氣,少年只是驚嚇過度外加失了點血,所以暈過去了,身體並無大礙,三兩下扯下面紗撕成條狀,裹在他腦袋上,又點了穴道,餵了兩粒丹藥止血,宋雪橋這才繼續往裏走去。

裏面的空間愈發沈悶狹小,那具陳年腐屍僅僅是個開端,佛龕後面的場景竟更為壯觀。

各種橫七豎八的屍體交疊在一起,新的還在冒血水,舊的已經成了一碰就散的骨架,屍堆裏面兵器縱橫,刀槍斧鉞,無所不有,有近一年的,也有五六年以上的。

腳邊有一把還挺新的秋水長劍,宋雪橋撿起來看了看標識,是峨嵋的入門的兵器,應當是這少年帶進來,正查探時被人從背後所傷。

就在他心裏疑雲愈發濃郁的時候,井口突然“砰——”地一聲巨響,嚇了他一大跳,回頭去看,竟是落進了一個灰布麻衣的人,那人口吐白沫,容貌蒼老,帶著一只眼罩,像一條奄奄一息的的死魚。

雲山劍柄藍光一閃,旋即狠狠刺入他的手掌,就像貫穿一張宣紙般輕松,將老頭死死地釘在了地上,劍鋒沒入青磚三分之一有餘。

宋雪橋忍不住嘶了一聲,顧不得腐屍,忙小跑過去查看,暗自心驚雲山劍竟有此等殺傷力,裴無念平日裏不用劍實則是一個明智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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