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市城郊這片後起的學區平民房，與市中心繁華昌盛的高樓大廈比起來，著實有些上不了臺面。

尤其是在這樣陰雨纏綿的傍晚裏，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格外陰沈衰舊，仿若蒙了層灰蒙蒙的舊紗，叫人看不真切，恍然間有種七八十年代照片的覆古感。

可也許正是在這種，樸實無華、甚至擱在顧勍眼裏就是貧窮清苦、一無所有的環境裏，他才更能徹徹底底地茅塞頓開，也更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他自己內心深處，真正想要、渴望的究竟是什麽。

——他要做沈小瑜的唯一。

絕不是青春期容易澎湃躁動的激情與興奮在作祟，也絕非是受了心愛之人的言語激勵後，被那一時的沖動與激昂所擺布。

醍醐灌頂，幡然醒悟。

放下過去，重新開始。與。熙。彖。對。

他以前不知道別人在生命無光的時候，是怎麽趟過渾渾噩噩、令人彌足深陷的沼澤，爬上岸的；但他現在，好像知道了。

沈小瑜就像是突然闖進他生命裏的、一道強而有力的光。

興許，從沈小瑜撞見了他不為人知的秘密的那一刻開始，他便有了向著光靠近的理由和借口了。而如今，從此時此刻起，他又將擁有無窮無盡足以支撐他踉蹌蹣跚、齟齬前行的動力了。

……

顧勍輪廓分明的臉頰，漸漸繃緊，眼淚在不知不覺間，無聲洶湧；他幾番咬緊牙關後，卻一言不發地緊緊牽住了沈瑜的手。

片刻後，他手指緩緩插·入了沈小瑜的指間，用力地攥了一下又一下。

“怎麽還哭了？”

沈瑜見多了蠢蛋嗚嗚嗚的大聲真哭和玩鬧假哭，卻還是第一次看到蠢蛋一聲不吭流淚的樣子……他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心臟不禁悶悶地鈍痛。

“是我又說了什麽重話麽？”他軟聲軟氣地問著，可他瞧著蠢蛋的神情，又不太像是受了傷；反倒有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從未在蠢蛋身上瞧見過的堅毅與果決。

他另一只未被牽著的手，揩拭去了蠢蛋臉頰上晶瑩的淚跡與眼角暈花了的眼線；可他剛擦去這邊臉上的淚水，那邊便又新添了淚痕。

顧勍卻忽而捉住了沈瑜幫他擦淚的手，又不留一絲縫隙地將其包裹住了。

“沈小瑜，你不要走得太遠，稍微再等等我。”

他顫聲說著，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鼻音比方才還要濃重，嗓音又沈又啞，聽起來不好聽。

可沈瑜聽明白了。

他心口猛然一燙，幾乎有些情緒失控；且不等他口頭做出回應，心底最深處，便有了劇烈的震顫與共鳴。

他聽到自己在說：“我不等你，等誰？笨蛋。”

話音還未落下，他便稍稍掙開了手，上前了一步，張開胳膊抱住了哭花了臉的哭包。

……

許久後。

“沈小瑜，我好高興。”

顧勍又哭又笑地說：“等我趕上你了，你也不要立刻跟我在一起，讓我追你吧……”

他埋在沈小瑜的肩頭，用力吸了一口獨屬於沈小瑜的氣息：“我媽媽說，遇上喜歡的女孩子，就要主動追求她；我想，道理應該是一樣的，我要追你，要追的久一點。”

沈瑜聞言，輕笑出了聲：“你確定嗎？不著急跟我在一起了？”

“著急啊！”顧勍忙不疊應了一聲。

他腦袋挪了挪，在沈小瑜肩窩裏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可往後還有很長很長時間，別的情侶有的過程，我想讓你也體會到……你值得最好的對待。”

說完最後一句，他卻有些難為情起來了。

“懂了。”沈瑜說罷，從蠢蛋肩側看到後面路上來人了；於是，他拍了拍蠢蛋的後背，淡淡的開口提醒：“蠢蛋，我們先回家，你不是要看顧小魚兒麽。”

“嗯，對對對！差點忘了……”

顧勍聽話的直起身，可與此同時，他看到了沈小瑜白襯衫上，到處是他蹭的黑乎乎的眼線……

顧勍：“……”

顧勍張了張唇，又吞了口口水：“沈小瑜，你襯衫被我弄臟了。”

沈瑜一聽，斜側著臉，垂眸看了一眼；而後淡定的說：“不要緊，你不是說，你還有很多這樣的襯衫麽？”

顧勍忙點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一樣。

“有有有！多得是！以後都是你的！”

--

一回到家，顧勍換上鞋子，便一溜煙的沖進了沈瑜的房間裏；隨即，他一眼便看到了，沙發上那座縮小版的小城堡貓窩了。

他的心心頓時都要萌化了！

他不由自主的放輕了腳步，又將他和沈小瑜的書包款款地放到了桌子上，而後就連坐沙發，都是循序漸進地將身體的重量，慢慢放上去的。

“喵喵喵，顧小魚兒，爸爸回來啦~快讓爸爸看看你呀~”他壓低了聲音，輕飄飄的，生怕嚇到剛出生不久的大兒子一樣。

沈瑜：“……”

他一進來，就聽到蠢蛋說出這麽一句少年老成的話，頗有些哭笑不得。

“你說話正常點。”他道。

顧勍卻用食指抵住了唇：“噓~咱兒子睡著了。”

“……”沈瑜嘴角抽了抽，無語地拍了一下蠢蛋的腦袋：“你兒子都還沒睜過眼呢，睡不睡著，都是那樣。”

顧勍‘啊’了一聲：“這樣啊……”

“嗯。”沈瑜坐到小城堡的另一邊，想起了件重要的事，他對蠢蛋溫聲說：“我在寵物店買東西的時候，店員跟我說，餵養小奶貓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夜裏都要起床餵奶的。”

“我知道，我以前……以前都了解過。”顧勍一反尋常，完全不像生活白癡地說：“貓咪的餵食、排便之類的，我大概都還記得。”

沈瑜聽言甚是詫異地挑了挑眉。

了解過？

意思是，只了解，但沒養過？

他不動聲色地打開了小城堡的門，讓蠢蛋將顧小魚兒看的更清楚些，且說：“那白天你來照顧它，晚上我來。”

“晚上我來。”顧勍毫不猶豫的說：“你一個從來都不熬夜的人，起夜很辛苦的；我以前經常熬夜，起夜對我來說，就是小菜一碟。”

沈瑜直接否了：“不行。”

他頭也沒擡地說：“晚上休息不好，白天影響學習。”

顧勍張嘴就反駁：“那你的學習也會有影……”響呀。

好在，最後兩個字，被他及時吃掉了。

……沈小瑜早就不學書本那點知識了，考試對沈小瑜來說，都顯得多此一舉。

可，可是他還是不想讓沈小瑜每天晚上都起夜；盡管那是他親手撿回來的兒子，可再怎麽樣，也都沒有沈小瑜來的重要。

“沈小瑜，要不，我們找個專業養小奶貓的保姆回來吧？白天我們餵養，晚上保姆餵養。反正我們白天，上午下午都是三四個小時的課，一放學就回來餵，完全沒問題。再說，奶奶過幾天估計就回來了，還可以幫咱們餵兒子呢~”顧勍提議完，又問：“二樓有人住嗎？”

沈瑜：“……”

有錢人的思維方式，或許真的跟他們不一樣。

不過，雖然他覺得，這個方法還挺可行的，但是真的沒必要。

“當然沒人住。”

“可你放心把你兒子交給一個陌生人？”他沒等蠢蛋回答他，便又道：“如果算好時間，睡前餵一次，醒來餵一次，夜裏我只需起來一次就可以了，就當是去衛生間了。”

顧勍聽聞此言，抿了抿唇，沒有立刻松口；他遲疑了會兒，才說：“那先試兩天，就兩天……你不準逞強。”

沈瑜眨了眨眼睛，眼尾微微上翹：“好。”

--

顧勍將沈小瑜買回來給兒子用的東西，分門別類的擺放整齊後，便開始給兒子餵奶、排便了。

而全程，沈瑜除了端著溫水和貓砂盆，基本上沒幫上什麽忙。

可他看著蠢蛋像模像樣的給顧小魚兒餵奶、擦屁屁，竟有些欣慰和驕傲，心裏甚至湧起了一個異想天開一般的想法——如果以後，他和蠢蛋之間，真的能有孩子，那他想，蠢蛋一定是一位好爸爸。【作者提示：不生子。】

想到此，沈瑜陡然打了個冷噤……想什麽呢，沈瑜。

這時，顧勍小心翼翼地將顧小魚兒，放回了小城堡，而後心滿意足的‘呼~’地舒了口氣。

“我終於餵到貓了~”

他說著，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看向沈小瑜，求表揚似的笑盈盈地說：“沈小瑜，我做得怎麽樣？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好爸爸？”

沈瑜：“……很好，是。”

怎麽想到‘一塊兒’去了。

“唔，你回答的好敷衍啊~再多誇誇我嘛~或者親我一口也行~”

可顧勍剛說完，他的肚子便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沈瑜聽到了，隨即起身，輕輕揉了揉蠢蛋的腦袋：“你做得很好，顧小魚兒遇到你，是它的福氣。”

“你先做作業，我去做飯。”

“咦嘻嘻嘻……好！”顧勍聽到誇獎後，猥瑣地笑了笑，身心都得到了巨大的滿足。

還有心愛之人給自己做飯，別提多美了~

可恰巧這時，熟悉的微信來電聲響了起來。

顧勍當即渾身一僵。

他迅疾看了一眼沈小瑜，下意識就要沖出房間外躲起來——他想起了沈小瑜爸媽可怕的洞察力了。

沈瑜卻風輕雲淡地說：“慌什麽。”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了放手機的地方，才發現並不是他的手機在響……而另一邊的床頭櫃上，蠢蛋的手機屏幕，在幽幽發著亮。

“是你的。”他道。

“啊？”顧勍楞住了。

他對那群小弟勒令過，絕對不允許打視頻/語音來騷擾他；所以，也就從來沒人給他打過視頻/語音來著。

難道是詐騙微信電話？

作者有話說

【只總結上一章~昨晚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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