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爭大和尚，你陪雲雲玩游戲好不好？”小姑娘瘦弱的小手抓住無爭和尚的兩根手指，撒嬌地晃了晃。她睜著那雙漂亮澄凈的大眼睛，眼眸中羞澀靦腆，低著腦袋，很是不好意思：“以前從來沒有人陪雲雲玩過游戲，雲雲，也好想跟哥哥姐姐們玩游戲哦。”

無爭和尚聽到軟軟糯糯的小聲音，心瞬間軟成水。小姑娘怯怯地低著小腦袋，頭頂發璇可愛又軟萌。那雙期盼的大眼睛和說話的語氣，讓人恨不得答應她所有要求。

其實，他很喜歡小孩子的。只是，小孩子不喜歡他。

無爭幹脆利落答應，還沒忍住，伸手，輕輕捏了捏小姑娘挺翹的鼻頭，努力讓自己扯出平生最平易近人的溫和笑容。只是，他板著嚴肅臉慣了。努力揚起笑容的臉也是僵硬難看的。小姑娘卻完全不在意，抓住無爭和尚的兩根手指，歡騰向園中跑：“那我們快去吧！”

無音寺是百年古剎，入江湖前，無音寺作為普通寺廟，在極短的時間內，當過一朝國寺。只是後來，高祖起義。時局混亂，無音寺的和尚們不得不練武保護自己。逐漸的，無音寺就成了江湖中極具名望的江湖門派。

無音寺裝修皆令人心曠神怡，是前朝建築鬼才方志特意主持翻新過的。

“說好了喲，大和尚出家人不打誑語，你也不能說話不算話。”雲葒眨巴著漂亮的大眼睛，小手背在身後微微彎腰，無害又天真。

無爭捏了小姑娘的鼻子兩下：“好。”

十分鐘後，等到無憂子和無塵並肩走出後山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幕……

平素最是冷靜自持，沒人敢觸他眉頭的戒律院掌棍和尚無爭，頭頂兩個漂亮的花環，青色僧袍上沾著不知。哪裏蹭到的灰塵泥土，衣服下擺上印著好幾個彩色小手印兒。冷硬古板的臉上多了六道胡須。

整個人滑稽極了。三四個小沙彌，正圍繞在無爭腿邊兒，嘰嘰喳喳叫嚷：“無爭師叔成小花貓啦！”

無爭閉著眼，後背背著某個故意使壞的小姑娘，正往無塵和尚光禿禿的後腦勺上畫小花。

無爭被畫的有些癢，被雲葒曲指彈了一季：“大和尚你別動嘛！！說好的，不準反悔。”

無爭依舊閉著眼睛，看不到自己現在的臉和形象，他好脾氣地將小姑娘往上面提了提：“不反悔，沒反悔。”

無爭腿邊兒，兩個六七歲小沙彌抱住他的腿，頭一回覺得無爭師叔，不像平時那般可怕了。

“無爭師叔，我也想抱，抱抱。”

無爭仍舊閉著眼，將腿邊娃娃抱緊懷裏：“好，師叔抱。”

無憂子和無塵同時停下腳步。無塵眼皮子跳了跳，無憂子皺眉，盯著毫無形象可言的無爭，喊了一聲：“無爭師弟。”

“見過大師兄。”無爭抱著小沙彌不好行禮，閉目轉頭，對無憂子的方向微微頷首。

“無塵。”小姑娘趴在無爭肩膀上，歡快招手，漂亮的眼眸笑成了月牙，小狐貍般狡黠靈巧。

無塵微微凝眉：“快下來。怎麽能對無爭師兄如此無禮？快跟無爭師兄道歉。”無塵都不用想。無爭身上的貓膩鐵定是這小姑娘搗亂弄出來的。雲葒扁嘴，不開心的轉頭：“雲雲才沒有搗亂。”

“無爭大和尚自己說的，出家人不能撒謊，不能說話不算話。”

“無塵師弟，雲雲……雲葒小施主很乖。”

無塵盯著睜眼說瞎話的無爭：你說話時，能不能先把自己頭頂的花環摘掉？

“開飯啦，開飯啦！！”兩個年輕小和尚從廚房奔出來：“無憂子師叔，無塵師叔，無爭師叔，開飯了！”

倆小和尚奔到院子才發現，“哈哈哈哈！！”

“無爭師叔，你……”

“無爭師兄，你還是先去洗漱一番，整理幹凈，再去吃飯吧。”無塵走到無爭身旁，伸手要把雲葒拽下來，雲葒像是狗皮膏藥一般貼在無爭後背上。哼！這個笨爹鐵定沒好話說給她聽！

她這麽乖巧，居然說她搗亂。無塵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無音寺中所有人都吃素。”

雲葒楞了一下，三秒鐘後反應過來。無塵這話的潛臺詞……無爭沒有雞腿給她吃。在雞腿和無爭之間，雲葒果斷選擇大雞腿。嗖地松開手，蹦到無塵懷裏，笑瞇瞇用臉蹭他脖子：“雲雲最喜歡無塵啦！”

無塵微微一笑，“你今年已經八歲，應該自己走了。”說著，和尚便要將雲葒放到地上。小姑娘跟他玩兒捉迷藏，在無塵身上躲過來藏過去，死活摟住他肩膀不肯下地。折騰的無塵衣服亂蓬蓬，無憂子看不下去了：“師弟，你就抱著她吧。”

無音寺和尚眾多，香客們都是被安排住在前院的後院兒，出現雲葒這樣一個小姑娘便格外惹眼。偏生，雲小姑娘對什麽都好奇。說好讓無塵抱著她去吃飯，中途自己掙脫了無塵的懷抱，混進了和尚們的人流裏。無塵本想拽住他，被無憂子攔住了，“無音寺裏很安全，讓她隨便跑跑吧。”

“這孩子從前過得太苦。”無憂子一邊說，一邊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無塵擰了擰眉，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在進入飯堂前，在人群中走著的兩個年輕小和尚長褲突然掉到腿邊兒，下身涼颼颼的，驚的倆小和尚臉燙的紅了，慌慌張張提起褲子，氣憤大叫：“誰抽了我的褲腰帶？！”

“快還給我！”

看到倆小和尚出醜，其餘師兄弟有的轟然大笑，有的捂住嘴：“明湖，明念。你們倆該不會出門前忘記要帶了吧？”

“嗯！特意給大家表演來了！”明湖明念都是十六七歲，氣得臉漲紅：“你才沒系褲腰帶！”

“不要臉的小賊，有本事你跟我。單打獨鬥暗中抽我褲腰帶算什麽本事！”明念大嚷，無憂子擡腿過去：“在飯堂前吵嚷什麽？別看熱鬧了，趕快去吃飯。”

師兄弟們見大師兄過來了，趕緊跑路。無憂子看向狼狽不堪提著褲子的兩個師侄，皺眉：“快回去，換條新的。”

無塵慢騰騰走過去，下意識四下觀望。驀地，看見假山邊緣偷偷摸摸探出半個小腦袋的雲葒。小家夥一雙眼滴溜溜轉，正盯著明念明湖兩個小和尚。

“雲葒，過來！”無塵板著俊秀的面龐，小姑娘哦了一聲，乖巧的從假山後頭走出來。無塵擰眉，盯著她看：“明湖明念的褲腰帶……是不是在你手上？”

小姑娘瞇了抿唇，偷偷摸摸看了一眼無憂子，嗖地伸出手，笑得靦腆，小小聲的回答：“雲雲剛剛走在路上，撿到的。本來，想問是哪個哥哥不小心丟下的，沒想到……”

雲葒大眼睛轉向還捂著褲子的明湖，聲音愧疚，乖巧低頭：“對不起。我應該早一點追上你們的，害你們丟臉是我的錯。喏，給你。”

明湖明念紅著臉，從小姑娘手裏抽回褲腰帶，連連擺手：“跟你沒關系，還得多謝你把褲腰帶還給我們，不用道歉。”

“無憂子師叔，無塵師叔。我們先走了。”倆小和尚慌不擇路的跑了，去找地方捆褲腰帶。無塵把小姑娘提溜過來，語氣嚴肅：“你是不是搗亂了？”

雲葒大眼睛淚蒙蒙的，滿臉茫然，委屈巴巴，對無塵伸出手：“抱抱。”

無塵力道不輕不重地拍掉小姑娘爪子：“先承認錯誤。”

“大和尚，他好兇。”雲葒哧溜一下竄到無憂子身後，抱住無憂子的腿，只探出半個腦袋。無憂子摸了摸雲葒軟軟的頭發，覺得師弟想多了。明湖明念深具內力。雖說，功夫沒多好，可雲葒一個小姑娘怎麽能悄無聲息地抽走他們的褲腰帶？根本是天方夜譚。

“無塵。”無憂子瞪了一眼無塵，警告他別對娃娃這麽兇，小姑娘已經這麽可憐了。無憂子牽起雲葒的小手：“走。我帶你去吃飯，不用理他。”

被丟在原地的無塵……他無奈的按住眉心，覺得以後的日子有熱鬧瞧了。

無音寺的飯堂很大，擺著幾十張桌子，一張桌子能做七八個人。許多寺院在飯堂中吃飯的都只是小和尚，大師一般只在自己房中吃。無音寺不大一樣，所有人都在飯堂中吃飯，只是分了不同的時間段。

飯堂做飯的大和尚無夢禪師正在舀飯，一擡頭，沒見到人。

他用鍋勺敲了敲鍋竈邊沿，很不耐煩：“快著點兒！人呢？”

“我在這兒這兒呢！”兩只小手抱著一只小碗竭力高舉，無夢大和尚終於瞧見了臺邊緣被舉起的小碗。他胖乎乎的身體往前壓了呀，看見鍋竈前，踮著小腳丫，努力顯示存在感的女娃娃。

無夢大和尚：“嗨！咱們無音寺還收小尼姑了？我怎麽不知道？”

“雲雲才不是小尼姑！雲雲有頭發呢！”雲葒氣呼呼放下碗，大和尚眼神兒太不好了，她舉了半天碗，居然說沒人。

“呦呵！”迷夢大和尚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小姑娘，你跑錯地方了吧？這裏是後院兒，你該在前院，香客都在那邊兒住，在那邊吃飯！”

雲葒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自己的飯，她哼哧哼哧走到桌後，站到椅子上，自己拿起勺子，自力更生舀菜：“大和尚，你好磨哦。”

小姑娘自己舀完飯，顛顛跑回無憂子和無塵身邊坐下。看的無夢一楞一楞的。飯堂裏，都是和尚，出現雲葒這麽個小姑娘，顯得格外惹眼。一雙雙眼都往雲葒身上掃，小姑娘似乎有點害羞，抓起無塵寬大的袖袍把臉擋住，只露出一雙大眼睛：“你們幹嘛都看著我呀？”

“雲雲很乖的，雲雲沒有做壞事哦。”拽人褲子不算！嗯！

“小姑娘哪裏來的？是前面的香客嗎？”

“無憂子師叔，這小姑娘是誰啊？”

“……”

無憂子放下碗，威嚴的雙眸掃視全場，所有人立刻縮脖子安靜吃飯。“看來，你們都很有閑心，晚課時，我考校你們近日功課。”

和尚們……慘了，慘了！又要被大師兄/大師叔罵了！

不是說好了還有半個月才能回來嗎？無憂子師兄為什麽提早回來了？搞得他們猝不及防！

“啊呸！無夢師弟，你今兒個做菜放了多少鹽？齁死我了！”

無夢瞪起牛眼：“胡說八道！我在無音寺做菜快十年了，從來沒人說我做的太鹹！”

飯堂裏又有幾個人喊：“師叔，飯菜真的很鹹！”

無夢敲著鍋竈：“那你們就喝湯！事多！”

“湯更鹹！”

無夢茫然的看了剩下點兒菜渣渣的鍋，“不可能啊，我做完之後嘗過鹹淡。剛剛好……啊呸！！”

無夢一口吐了剛剛吃進嘴裏的菜：“你們哪個臭小子給我偷偷加鹽啦？！這不是陷害我嗎？”

始作俑者雲小姑娘捂著嘴偷偷笑，原主到了無音寺後一通騷操作。她不想崩人設，就非常勉為其難地搗點兒小亂，當個熊孩子好了。

飯堂裏一片混亂，各種聲音摻雜。無塵用筷子敲了敲雲葒的小腦袋，眼神中隱含警告。雲葒當做沒看見，自顧自吃她的飯，還歡快地哼著小調。

吃完之後，一摸嘴兒，坐上自己的人行小轎子，美滋滋地睡覺去了。趕了兩天的路，在馬上顛簸的很累。她吃完晚飯，在回房的路上就睡著了。

無塵瞧著懷裏睡得臉蛋紅撲撲的小姑娘，眼皮子跳了兩下。因為，他剛剛看見無爭師兄閉著眼睛走，不小心撞到了假山上。

無塵腦袋冒了個問號：“師兄，你這是做什麽？練功嗎？”

無爭閉著眼睛搖頭，捂著剛剛撞到山的腦門：“我跟雲小施主打賭，輸了要閉著眼睛做事走路一整天，不能睜眼。”

“師父叫我，我就先走了。”無爭摸索著，在小路上踉踉蹌蹌。無塵又聽到了兩聲哎呦。

——這小家夥，真是個鬼靈精。

無塵把雲葒抱到自己房間，放上床榻，本想重新找個房間睡。雲葒如同前幾天一般，死死拽住他不放。無塵無奈，只能繼續跟小姑娘一塊兒睡。

和尚們每日聞雞鳴聲起來做早課，做完早課後，羅漢院的諸位師傅會練習內功心法，修習武藝。在羅漢院，練功的弟子們若是武藝出挑，得了某位師傅的青眼，就能被收成入門弟子。學習真正的無音寺內功。

無憂子作為大師兄，通常是整個無音寺中起的最早的人。他要督促師兄弟們做早課，開始一天的誦經。

今日，無塵起時，小姑娘還在呼呼大睡。無塵沒有叫醒她，自顧到達摩院中，跟弟子們一起準備早課。

往日，大師兄無憂子比所有人都要早到。只是今天……師兄弟們等了又等，等了再等。還是沒等到無憂子師兄。

無塵眉頭微微皺起，驀地，不知為何想起了還在被窩裏呼呼大睡的小姑娘。他嘴角一抽，應該不會跟雲葒有關吧？

無塵站起身，走到殿前，語氣淡漠平靜：“大師兄今日有事，師兄弟們自行完成早課。”

做完早課，和尚們打著哈欠離開達摩院。只剩下無塵一人時，才看到無憂子匆匆趕到。“大師兄，怎麽現在才來？”

無憂子捂住額頭：“不知是哪個小混蛋，用塞子塞住了我的耳朵，還往我眼上蒙塊黑布，害得我沒聽見早晨雞鳴聲。起床時，睜眼看到的又是一片黑，還以為天色未亮，就睡過了頭。”

無塵……努力保持微笑。“大和尚，無塵，早安呀！”禪夢大師從昨日起，給雲葒安排了額外的藥膳。雲葒吃過早飯，蹦蹦噠噠從殿外竄進來。

滿臉天真，活潑可愛懵懂：“無憂子大師。禪夢爺爺，讓你過去跟他對經呢，等你好久了。”

“對經？”無憂子微微一楞。師父怎麽突然想起跟他對經了？不過說起來，他的確許久未跟師父對經了。

雲葒點頭如搗蒜：“對呀對呀！禪夢爺爺還說，你過去以後，對經就開始了。從你到他房間的那一刻開始。”

無憂子想了想，鄭重點頭：“好，我知道了。”

“無塵師弟，我先去準備準備。稍後去跟師父對經，你要同我一起嗎？”無塵用眼角餘光掃到了雙手背在身後，得不得不抖腿的小姑娘，鄭重其事搖頭：“我還要去後山采藥，就不去了。”

“那我便一人去吧。”

無憂子聽到對經兩字之後，面上笑意就淡了許多，匆匆回轉房間準備。師父佛法精深，他要與他對經，必須準備充分，以最平靜的心態去面對師父。

“你跟我來。”無塵牽著雲葒，走到一處偏僻無人的角落。小姑娘用茫然懵懂的大眼睛盯著他，歪頭，聲音甜甜的：“幹嘛呀？”

“……你覺得我能幹什麽？”無塵面無表情臉：“小孩子說謊是不對的，你必須忘記從前紅英教你的一切！”

雲葒眨巴眨巴眼，嬌憨地過去抱住他胳膊：“雲雲可乖啦，雲雲沒有說謊呢。”

“雲雲保證，人家會努力做個聽話懂事乖巧的好孩子。”保證要是有用的話，要警察幹什麽？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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