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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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好像是雨天來著,雖然不太確定但是記憶中像是鋪蓋上一層朦朧,看天氣預報據說是有氣團掠過表日本的樣子,整個日本都籠罩在細雨中,讓他有會發黴的感覺。

不過人類不會發黴吧,又不是死掉長斑。

他趴在窗口,窗戶外面很久沒擦,水漬還是什麽東西造成的汙漬在玻璃面上覆了不規則的一層,讓看出去的視線都帶上微些曲折。

曾有想過他們TDD的據點要不要換個更幹凈、更有都市機能的地方,這個連電梯都沒有的兩樓矮房完全看不出是傳說隊伍的根據地——縱然提過這個提議,四個人、包含提出問題的那人卻都沒有想換地方待著的意思,這個簡單的房子是他們生活已有一段時間的“家”,也不是說換就換的。

看著墻壁邊緣因為接連的雨勢而滲出一片水,沿著墻面緩緩流下,飴村亂數下意識的走到角落去把沙發拉離墻面些,免得等會兒被水弄濕,沙發不是人,真的發黴就不好了。

不過這個地方也待不久了,一郎跟左馬刻吵的越來越嚴重,寂雷也沒辦法阻止他們兩個甚至還對他起了戒心??嘖、前殺手的敏銳也是難纏的點,雖然這也是他一開始看上神宮寺寂雷的原因。

他瞄見樓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因為雨水糊了視線而像是模糊的色塊,亂數因為好奇心就離開窗邊,踏著沒有放輕的步伐蹦跳下樓,一樓空蕩蕩的沒有人待著,安靜的有些不習慣。

不意外,為了避免撞見到對方那兩個孩子來到據點的次數減少很多。

他戴上黑色的鴨舌帽跑到外頭,雨聲隨著打開的大門打破一片死寂。雨勢比他預料的還大,才走出屋檐幾步身上已經濕了幾塊,白色的布料染成暗灰色的色澤,要不是厚布料的關系或許會跟襯衫一樣透出底下的肌膚。

聽見了什麽聲音,在一片雨聲中特別突兀,像是小動物微弱的哀嚎,亂數左顧右盼,繞著房子的邊區域尋找,終於在一片草叢中找到縮在裏頭的小毛球。

原本看到是在路上蹲著的,雨變大所以躲進來了嗎??無法得知,他蹲在神宮寺寂雷照料的草叢面前看著那團毛球:橘色的,原本應該是蓬松的毛發因為雨水全貼在身上,或許好幾天沒進食,可以看見底下骨頭的紋路。

牠又發出微弱的悲鳴聲,眼睛瞪的很大卻沒有跑走,看來是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亂數伸出手拎起那團毛球,除了氣若游絲的哀嚎牠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少年稍微翻動了貓咪,只見牠前腳有只已經骨折,橘色毛發上的汙水沾在身上,白色的衛衣染上看來就很難洗掉的褐漬。

“好可憐喔。”小小的身子在他懷中打顫,是生病了嗎?還是太餓了?貓咪直盯著他瞧,揮了揮爪子就不再有示威性動作。

而且還是個孩子呢。

他把帽子拿下來把毛球放進去,抱著走回去,還沒等他走進門口,就看見雨中也有另一人回到據點,黑色的傘在灰濛中開著像是朵蘑菇,高度超過兩公尺的黑色大蘑菇,他忍不住冒出這種想法。

那人發現自己還站在據點門口便停了下來,抿著的薄唇泛白,看著被雨水打濕的少年還有他懷裏不斷打顫的毛球,最後還是把手中的黑傘往前遞,雨水不再打在頭頂上,被分出傘內、傘外兩個世界。

“你回來啦。”粉發少年空出一只手去把濕掉而黏在頰側的發絲撥掉,再低頭逗弄帽子裏的小貓,一點都沒分心目光給眼前的男人。

“你從哪裏撿來的?”他們的關系現在是無法言喻的尷尬,就算知道自己被神宮寺寂雷懷疑著,那人仍是露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一直淋雨對身體只有不好的影響,出於善意寂雷還是伸手把那人納入自己的傘下。

“草叢喔。”對方遞傘的理由不在飴村亂數的思考範圍,轉身他要進去房子也不過是一兩秒的事情,這點與多淋也不會怎樣,剛好沖散這身煩悶。

反正自己與這人也沒有什麽溝通的必要了,若是他還要跟自己費口舌的話粉發少年只會哇啊啊的捂著耳朵跑走,跑到山田一郎或碧棺左馬刻的身邊去,他賭這個男人沒有膽子讓那兩個孩子知道那麽多事。

這樣的平衡還能持續多久?

不知道、無法知道、不想知道。

飴村亂數一點都不想浪費精神去思考這種沒有幫助的事情。

所以神宮寺寂雷想再對他多說點什麽他也都不想聽進去,既然如此你當初就不該放那麽多好奇心,好奇心可是會害死貓的。

“你??你要養牠嗎?”

神宮寺寂雷皺了下眉頭,他連讓那兩個孩子不去察覺他們之間的異狀都很難分神了,對方卻像是什麽事都沒有般還能玩小動物。

況且讓這種人照顧??這樣說雖然無理,但神宮寺寂雷覺得不大適當。

“是喔,不會麻煩到你們的。”他終於分給神宮寺寂雷一眼,見到對方就算撐著傘肩膀還是濕了部分,轉身進去屋內,見到對方的動作男人也默默收傘,把不斷滴著水珠的黑傘掛在玄關跟在少年身後進去,門喀的聲關上。

“??你可以嗎?”

“這話聽起來好傷人喔,寂雷,你在擔心嗎?”

他睨了男人一眼,才睜圓眼眸遞出手上的帽子,橘色的小毛球註意到少年的動作也跟著轉頭,用同樣濕漉漉的褐眸盯著神宮寺寂雷瞧,發出微弱的喵嗚聲。

“不然寂雷來養好了!”

“??我可能沒那麽方便。”這是實話,他還是有醫院的工作要做,就算類別不同也不適合帶著一身貓毛去工作,若是剛好有患者對貓毛過敏那就不好了,而且他在家的時間也不多,寵物需要的是主人時間上的陪伴。

“亂數君??我相信亂數君應該可以照顧好的。”有點口是心非,但像是飴村亂數這種自由設計師應該是能空出許多時間去陪伴小動物,與人相處他可能有點差勁,與動物還希望這類毛球可以讓這人稍稍改變??也是療法的一種,有“嘗試”的價值。

況且他心底也是有那麽部分好奇亂數會怎麽對待這只小貓咪,或許又是不同的面貌吧。

“哎哎、可是我剛剛看寂雷不大高興的樣子。”話雖如此飴村亂數還是收回了帽子,用臉頰去蹭那顆橘色毛球。他瞄了眼神宮寺寂雷的表情,嘴角無可避免的抽了抽,最後變成微笑的弧度,抱著貓咪就往浴室的方向走。

被明確點破的寂雷臉色有瞬間變得難堪,張開嘴巴下意識想要反駁什麽在看見飴村亂數的動作後又吞回肚子內,只看著他一遍對貓咪自言自語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再來就是嘩啦的水聲,最後也因為浴室的門關上而什麽都聽不見。

人跟小動物本來就不一樣。

抱著這樣的態度,神宮寺寂雷深深的後悔了。

喵嗚聲只持續了幾秒鐘就完全安靜下來,神宮寺寂雷只來得及往樓上跑,縱然前殺手的身手讓他比常人的速度都還快上許多,仍然無法在開門之前阻止那陣淒厲。

飴村亂數轉過頭看著氣喘籲籲的他扶著門框,原本沒什麽表情的臉蛋慢慢勾起笑容,一彎微笑滲出難以讓人接受的愉悅。

少年比起同齡人都嬌小的雙手現今是扼在纖細的脖子上,想來方才的聲音就是發自那角度奇異的脖頸。

褐色的眼珠原本像是琥珀,現在已成碎裂的玻璃珠那樣黯淡無光,與那人朝自己投射過來的目光有幾絲相似,只不過沒有夾雜令人不悅的嘲弄。

“哎呀呀,是寂雷啊。”那人朝自己眨了眨眼,玻璃珠直勾勾的盯著,雙手松開已經不會動彈的軀體任憑牠掉到地面,滾了一二圈最後悄然無聲。

“??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有趣啊。”

與他艱難的發言相對,少年回答的輕快又愉悅,眼角都成了新月的弧度,要不是腳邊還躺著貓的屍體,他就像是因為回答正確而高興的孩子。

“看寂雷這樣的表情很有趣啊——”他蹦蹦跳跳的越過屍體到他的面前站立,仰著頭去看自己的表情,神宮寺寂雷下意識的撇開視線,換來他喵嗚般的笑聲。少年把食指豎立在唇前,細聲像是直接靠在耳邊像是蛇一樣鉆進他的耳朵:“——而且是寂雷默許我這麽做呢!”

“??什麽?”

“這才不是信任那麽可笑的說詞,寂雷現在可是一點都不相信我啊。”

“那為什麽還要把小貓咪交給我呢?”

“明明知道我有可能對小貓咪不利,卻依然選擇那麽做。”

“我告訴你為什麽吧!因為寂雷好奇會發生什麽事、寂雷對於我和其他生物的互動感到好奇。”

他像是對男人陰沈下來的臉色感到滿意,往前一步拉近兩人的距離,一口呼吸都能吐在對方的頸脖處。

“你那令人作嘔的興趣成為我的動機,如果我是主謀寂雷就是幫兇喔!這麽說好了,寂雷害死了小貓咪——”

沒有光芒的天藍色玻璃珠令人戰栗,一字一句惡毒的言論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裏。

“你的好奇心害死了貓。”

神宮寺寂雷出門了。

亂數是淺眠的人,很容易因為小小的動靜就被吵醒,所幸同床人的睡姿良好安穩,少有睡到一半因為動作而醒來的經驗。

在對方從床上坐起時他就察覺到了,縱然是剛睡醒,腦袋開機的速度卻比往常還快,閉著眼讓聽力更為靈敏,連他換衣服的布料摩擦聲都鉆進了他的耳朵。

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亂數這才微微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可以瞄見漆黑的背影正好關上門離去,他扭過頭去看墻上的布谷鐘,那人起的比平日還早許多,穿成這樣??是要去什麽重要場合嗎?

他多躺了十幾分鐘,直到外頭不再有任何雜音(包含門開開關關的喀哩聲)後才睜開眼睛,一個翻身從床上蹦起來。打開衣櫃找到早被對方趁著自己睡覺時燙好的襯衫套上,亂數順便瞄了眼神宮寺寂雷的衣櫃,左半邊有點空隙,少了上次那套西裝。

替換衣服時皮膚接觸到空氣的溫度讓自己更為清醒,少年換好衣服後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塑膠袋,打開後裏面是他慢慢收集而來的工具,螺絲起子、扳手??這一個月他趁著神宮寺寂雷不註意時摸走這些東西,就是為了尋找一個最適合的時機去闖入他的書房。

從澀谷回來的那天過後他變得更少出門,幾乎是與外界斷了訊息,只為了抓準神宮寺寂雷出門的時機收集更多的資訊,獲得了大半記憶的他有種預感,剩下的東西不用再出去尋找了,最後的線索就在這個宅內還有神宮寺寂雷身上。

寂雷很謹慎,與他單獨相處時很難再摸出什麽訊息來,只要不是待在書房裏那人一定會記得把門反鎖。

這樣的謹慎更是透露出那個地方的古怪,寂雷不可能不知道這樣是讓異常變得更明確,但他也不可能直接把門敞開放任自己有一絲機會找出他不想給自己知道的事物。

權衡下他也只能夠把門鎖了,還把鑰匙藏起來,或許會在他的身上吧?不過都不是他能輕易找到的地方。

飴村亂數不急著去撬開書房的門,他慢悠悠的晃到浴室,整面的鏡子讓浴室看起來像是兩個,因為高度他只能看見自己的上半身,裏面長發的少年眨了眨眼,伸手翻了翻抽屜找出一把剪刀。

他抓著自己的長發調整好角度,刀刃抵上粉色的部份,沒有遲疑的一刀兩斷,原本已經過肩的長度眨眼間只到耳下多一點,身後少了什麽總覺得有絲奇怪,他摸了摸露出不再被悶住的後頸,抓起另一把慢慢的也把它修成一樣的長度。

粉紫色的落發落到地面積成堆,還有幾些蓋到他的裸足上帶來意思癢意,亂數踢了踢腳讓頭發掉下來,然後貼近鏡子去看自己的新發型。

不對——應該說是舊發型才對。

僅剩耳下的短發不至於再讓人容易認錯性別,只留身前兩條長鬢發尾端還染著淺紫,隨便在哪個地區晃晃都能被一眼認出他就是當時Division Rap Battle,Fling Posse的隊長飴村亂數。

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呢。

離開浴室他拎著那袋工具跑到書房的前面,先握住門把轉了轉果然對方還是把門鎖起來了,不過這種鎖??他找出兩根小黑夾插進鑰匙孔左右扭動,順著裏頭的紋路去尋找適合的點,然後“喀”的一聲,少年知道自己成功了。

但在推門的瞬間開心成了不滿,門雖然可以微微推開一條縫但像是被什麽卡住一樣——不意外,但真的防到這種地步讓飴村亂數生出不悅的情緒,他低下身試圖去看門縫裏的事物,果不其然發現門邊還卡著小小的鎖,讓他不能順利把門打開。

若是他沒有預測到這種事情他就不叫飴村亂數,小小的鎖擋不住少年拿起工具摧殘,半分鐘後宣告不治,只剩一端還松垮垮的掛在墻上。

發洩完畢的飴村亂數一口氣推開書房的門。

上次為了找手機而進來其實並沒有把這個空間看的太仔細??一開始他竟然沒有發現神宮寺寂雷在抽屜裏裝充電線的行為多麽奇怪,看來兩年遠離人群和過往的記憶讓他的敏銳下降許多,而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這裏的墻幾乎都被擺滿書籍的書架給取代,讓亂數思考了下如果地震搖大力些這裏會不會直接書崩,三秒內他把這個無用的想法迅速拍飛,轉而慢慢檢視起上頭每本書籍,話說如此,他也沒那個時間每本打開檢查,只能從那些能辨識、不能辨識的書背試圖找出古怪的地方。

【Obsessivepulsive Disorder】

【心理治療通論】

【Clinical psychology】

【關於星星的孩子——自閉癥患者】

很正常的心理叢書,亂數只翻開來十秒鐘就幸然然的把那本有一定厚度的原文書塞回書櫃裏,憂郁癥、自閉癥、躁郁癥選擇性失憶??他把那本書拎下來看,沒看幾頁就覺得這不是自己需要的東西。

他的記憶已經回來一大半,現在首要的是找出神宮寺寂雷不希望自己進到書房的原因。

所幸那家夥有把東西分類排好的習慣,讓飴村亂數可以快速過濾書架上哪些是連翻都不用浪費時間翻的本子,像是底下一整排還沒拆封的原文小說,看見封面的大自然少年連瞄一眼的欲望都沒有。

進門右側的書架大致掃過,都不是幫的上忙的無聊東西,他嘖了聲,換成去看左側在書桌後的書架。

有了寂雷的書桌亂數不用費多少力就能勾到最頂端的書,拿出來時飄出的灰塵讓他彎下腰猛咳幾陣,低頭看了下封面,是阿拉伯文的字典,撇了撇嘴僨僨的仍在書桌上發出不小的聲音。

暫時放棄與字典區和灰塵搏鬥,飴村亂數先蹲下身去看底層的書櫃,意外的,靠近書桌的那層擺的不是什麽艱澀難懂的原文書還是專業學科,而是一本本排列整齊的相簿。

按照時間排的樣子,少年抽出最左邊的一本,不算輕的,打開還三分之一本是空的黑色相簿紙。封面是淡淡的粉紅色,跟那人的品味相當不符合,上頭還有金色的漆字“Life”,從第一頁翻開他就知道這是這一年來他與神宮寺寂雷生活的紀錄,第一張的合照甚至還在醫院,穿著病服的他強拉著男人到窗邊去跟外頭的繁蔭合照。

再往後他終於可以出院,與神宮寺寂雷一同搬到郊外的住屋——是啊,寂雷連他醒來之後要住的地方都準備好了,是為了什麽呢?手指撫過塑膠套,反光隨著被推動的透明袋子上下起伏,遮了蹲在宅子門口比了愛心的自己的表情。

一切如果都來自虛妄飄渺的愛的話,他可真的會笑掉大牙。

他又翻了幾頁,再翻到有一頁似乎是自己喝醉酒、面部潮紅鼓著臉瞪向鏡頭的時候亂數默默的闔上本子把它塞回原來的地方。

再往前數幾本是專屬於麻天狼的相冊,縱然說中間還是有夾雜兩三張與一郎和左馬刻的合照,但幾乎每一頁都是灰色、黃色與紅色組合成的畫面。

有幾頁是當時Division Rap Battle的狀況,大概是收集而來的照片因為畫面中高挺的三人幾乎都未對上鏡頭,無可避免的身為對手的自己也在畫面裏頭,繽紛的糖果飄懸在半空中是專屬於自己的攻擊。

底下的觀眾叫自己什麽來著??是重要的事嗎?

麻天狼三人的笑容縱然溫和但在少年眼裏卻莫名刺眼,回過神自己手上已經握著抽屜裏的美工刀只差劃下去,蒼白的唇張闔幾下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默默的把相冊與刀子歸回原處。

最前面幾本的封面是單純的黑白,一雙白羽在漆黑的封面上肆意揮展,見到那對翅膀飴村亂數瞬間知道這幾本代表的是什麽,搭在頁面上的指尖微微發顫,像是來自記憶裏最不想回憶的現實。

他緩了口氣,不讓情緒被牽著起伏,才翻開因為年代而發毛的頁邊,第一頁沒有看見左馬刻和一郎,背景是許久未去的國外,荒蕪一片是戰爭還在持續的痕跡。

是寂雷變成他徒弟的那時候、是兩個齒輪都裝上讓計劃終於可以開始轉動的那時候。

他硬是跟那人借了件白大褂在戰地醫院穿著跑,尺寸嚴重不合看起來倒像是件長袍拖在地上摘沾染灰塵,那人無奈的跟在自己後面以免不小心絆倒到什麽儀器。

他跟著神宮寺寂雷在各個病床間徘徊,幫那些因為戰爭受到波及的受害者加油鼓勵——那時候他的加油、他的鼓勵有幾分是真心的?見到對方感謝的笑容心底莫名的空虛,好像與生具來少了什麽、就算用搶的也搶不過來的情愫填補不了那陣空虛。

第二次神宮寺寂雷邀請他時,他嚷嚷的說自己有事就跑走了。

這邊前半部都是在戰地醫院用數位相機記錄下來的回憶,那個小小的地方出了治病也沒什麽事情可做,多的時間就有了那麽多多餘的照片。

這時候就留下太多了,不應該、不稱職。

後半本漸漸有了黑發與白發的身影,他們倆的面部線條從一開始針鋒相對的鋒利慢慢的也因為過家家游戲而柔和不少,一張左馬刻在陽臺抽煙的照片好像是他自己拍的,一郎的倒影還出現在玻璃門上,直勾勾的盯著白發男人的後背。

換了張,變成他們聚在一起練習rap時候的照片,碧棺左馬刻一手抓著白色的頭發把原本就很個性的發型抓的更瀟灑豪邁(簡稱更亂),另一手則是拿著已經填上字跡的譜面瞪著,像是要把紙張盯穿一個洞;

神宮寺寂雷在後頭用指腹敲著桌面,認真的打節拍。

掌鏡者是山田一郎的樣子。

再翻兩面畫面又變了,四周是既黑暗又明亮的舞臺,底下閃爍一只又一只的打叩棒變成一片光海飄蕩,最中央站著兩隊隊伍而其中一隊已經完全倒地。

黑、白、粉、灰。

那是記憶中組成傳說的色澤。

少年盯著照片上的自己,最後還是小心闔上本子再塞到最右邊的櫃子空隙中,還有好幾本一樣的款式但他沒有翻閱的欲望或是拿起來的動機——縱然再怎麽回憶那也都是已逝的過往,躊躇於無法改變的事物是傻子才會做的事情。

他跳下桌子發出不小的聲音,再掃過桌子右側的書櫃。

【基礎程式碼A】

【Programming language】

【Programming】

【Subprogram】

“??子程序?”他瞇著眼看上頭的字,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語氣透露出明顯的困惑,神宮寺寂雷是心理醫生,過去的話則是作為一名殺手。

完全沒辦法把那人跟電子科技、精密儀器之類的聯想在一起??唔、開刀用的那些東西應該還可以稍微扯上邊,不過一個醫生應該不需要連一條短短的程式碼都要管吧?

有一種突兀感卻不知來自何處,神宮寺寂雷對什麽有興趣說實在自己也沒辦法完全掌握,或許在他昏迷的這一年之前這老頭子體悟到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又多了什麽興趣。

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母與數字,飴村亂數生出某種排斥感,大抵是記憶裏他曾經被這東西荼毒過??是學習上的障礙嗎?

就好像當時他在自家住宅看見“失敗品”那三字一樣。

【H3二月病歷】

【H3三月病歷】

??

【Rmd 2】

原本病歷應該是不會引起他的好奇心,畢竟自己也沒有去亂翻別人個資的習慣——幻太郎跟帝統他們不算,了解隊員是團隊合作重要的一環——況且他對於那些心理學上的專業詞匯一點興趣都沒有。

要不是他瞄見放著病歷的那排架子最邊處還放著兩本與其他病歷不同色澤的檔案夾,他也不會升起那一咪咪的好奇心去把它拿下來。

兩本檔案夾是一樣的桃色封面,側邊的備註寫上Rmd 1和Rmd 2,而標註為1的那側有足夠的份量,從頁邊就能看見突出的紙張夾在裏面,微微露出一角上頭還簽有“雷”的字跡。

用膝蓋猜也知道把那張紙拉出來上面秀美的字體肯定是寫著“神宮寺寂雷”。

第二本相對薄了很多,頁邊大概在前半部才有使用的痕跡。

Rmd。

Ramuda。

啊啊、如果是這樣就真的太——有趣了,不是嗎?寂雷。

似乎牽扯出什麽扭曲的弧度,亂數下意識摸了摸嘴角,好像是上揚像是笑容的樣子,就像他預測的一樣,所有神宮寺寂雷隱藏的真相都會在這間書房找到遺留的線索。

少年靠在書櫃上翻閱起那本標註著1的檔案。

新歷1年 3月12日

距離他陷入無意識狀態已經過了半個月,也沒有任何行動的痕跡,大概會一直持續這個狀況直到找出適合的方式。

神宮寺寂雷

新歷1年 5月17日

已經把舊的東西移植上去,就看會不會有排斥反應的產生,若是成功也不確定要花多久時間才能讓意識重新運作。

已經安排把身體移到私人醫院的病房方便照顧和觀察。

神宮寺寂雷

??

亂數還沒來得及翻下一頁就聽見“喀”的聲音,起初他以為是外面神宮寺寂雷回來的開門聲,但馬上他意識到聲音是來自自己的後方,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整個身體被迫往右移而沒站穩跌在地毯上,手中的冊子也因此摔下,裏頭夾雜的紙張散出不少。

他揉著撞到的膝蓋扭頭去看是出了什麽事,原本充當墻壁的書架整排往左移了一個間隔,後頭還有另一櫃書架擋著,亂數想了下就猜到這是活動式的方便那人堆放書籍——雖然知道寂雷對於知識來者不拒還是個天才,但是看到這個藏書量少年還是發出感嘆的音節。

那麽說的話??

他走到多出的空隙間,拉著新的書櫃施力,果不其然整排的書櫃又往左側移動,後頭卻是真的墻壁了——不是一般的墻壁,少年盯著褐色的墻面看了會,摸了摸上頭的紋路果然摸到一條連續的凹槽。

是櫃子啊。

沿著縫隙往外拉,有了足夠的空間和施力點,櫃子的門被往外拉開,伴隨著長久未使用而飛揚的灰塵,惹得亂數低頭猛咳了陣,眼角都因此泛出生理性淚水模糊了視線,好像能看見突出的湖水色再一堆層疊的淡色紙箱中。

下意識的扯著那截布料往外拉,上頭的灰塵紛紛落下,白色的襯衫上都沾染了灰褐色的臟汙,用更大了力氣去把被東西卡住的布料扯出來,再幾秒過後終於脫離了牽制——在亂數因為力道而跌坐在地的同時,上頭的箱子也紛紛朝他的頭頂落下。

“??疼。”被封箱的箱子有著一定的重量,被這樣打到頭也不是能小瞧的。亂數捂著被打到而隱隱作痛的頭頂與呆毛,擡頭去看突然空了一半的儲藏室,露出原本被紙箱蓋著的東西。

飴村亂數覺得自己或許要跟女孩子被嚇到那樣丟臉的尖叫,喉嚨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不管是那高亢的假聲還是低沈的本音。

他楞楞的低下頭去看被自己拉出的湖水色布料——布料包覆著的細瘦東西露出一截在外,纖細的五只手指頭與連接的手掌,要不是摸起來一點溫度都沒有跟人類的手臂根本毫無差異。

與箱子一同滾出的還有一把灰黑色的麥克風,亂數下意識伸手去撿起來在地上逐漸滾離他的麥克風然後按下開關。

黃色、粉色、淡藍,與特別音效伴隨著的是麥克風型態的變化,他意識到這是屬於自己的催眠麥克風,上頭懸掛的小物拉走了他的目光。

【easyR】

“啊啊、什麽嗎,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最後沒想起來的部份是這個嗎?”

他低語著,然後放下手上或許是屬於人類的斷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踩著箱子往儲藏室踏,伸手揪住裏頭一樣的湖水色布料往外扯,然後抱住那個軀體帶離狹小的空間。

那應該是個人類——如果忽視掉沒有溫度的軀體還有長時間放置都沒有腐爛的問題的話應該是個人類沒錯。

“他”穿著湖水色大外套還有白色襯衫,摸了摸頸側果然是沒有任何脈搏,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一般一點表情都沒有,戳了戳臉頰還軟乎乎的。

而他有著一頭粉色的短發除兩條刻意留長的鬢發染著淡紫,還有張與飴村亂數幾乎毫無差別的精致臉蛋。

還少了一只左手。

亂數抱著與自己相同的軀體左顧右盼,最後視線停留在桌面上的月歷,他小心翼翼的把懷裏的人放下才走到桌邊去把月歷拿起來看,上頭秀美的字跡有條理的標註每日行程還有註意事項。

少年的目光停留在今天的日期上頭,難得的空閑可以看出這個人空出這一天只為了上面那簡單的幾個文字。

他放下桌歷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找出通訊錄最熟悉的那人打通了電話。

鈴聲響起時神宮寺寂雷正把百合花放在石臺上,身旁同樣身著黑色西裝的山田一郎投來詢問的目光,男人搖了搖頭走到一旁蔓雜野草的石子路邊靶手機從口袋拿出來。

【來電提醒:亂數】

“??亂數,怎麽了?”

他困惑的把手機拿到耳邊,電話那頭原本是安靜的,聽見他的聲音對方似乎很高興的樣子,高昂的語氣讓人想到開心的孩子。

“哎哎、寂雷寂雷,我問你喔——”

“你在幫我掃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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