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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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最近在躲著他。

晏臨發現了。

晚上不跟他一起睡覺, 白天不跟他同席吃飯, 有事要排兵布陣,無事要商討軍務,總之, 一切能與他相處的時機統統錯開。

晏臨百無聊賴地坐在空房裏,拖著腮往向窗外, 枝頭鳥兒都成雙成對。

沒幾日, 葉危又下了軍令, 留姚冰、西女王等人鎮守三重天,星哲、王政,跟他上二重天。

“哥哥,我也要去。”

晏臨伸手拉住葉危, 力道太大,拽的葉危後退了兩步,晏臨順勢迎上去, 溫熱的胸膛貼上哥哥的後背。

葉危登時甩開他, 樹靈記憶裏那顛鸞倒鳳的那七天趵突泉似的湧入腦海, 荒唐、胡鬧,讓他極不適應,再回神, 發現晏臨僵硬著身軀, 錯愕地望著他。

“晏……”葉危有些不忍了。

“為什麽躲著我。”

晏臨低下頭,他這幾日很委屈,以前葉危再忙, 至少至少吃飯睡覺都是跟他一起的。這幾日卻把他一個人晾在冰冷冷的床榻上,黑乎乎的屋子裏沒有一點人味,他待在那裏,恍然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他被養父母關在冰冷黑暗的石室裏,每天不停地不停地被逼做紅寶石。

“哥哥,是我…惹你煩了嗎?”

“不是,晏臨……你,等一等,哥哥現在遇到一件很棘手的事,再等幾日,等安定下來……”

“我想陪哥哥去二重天。”

“不行。”

葉危斬釘截鐵。二重天並不好上去,只能爬上三重天的仙山最高雪峰,架法陣渡上去,雪山上條件惡劣,他弟又嬌又弱,怎麽能去爬雪山受苦,就該在家裏吃好喝好,縮在暖烘烘的小被窩裏,什麽也不用憂愁,閉上眼睛等他回家。

“現在三重天已經打下來了,你乖乖回葉府,那裏比較安全,好不好?等哥哥打完二重天,就會回家啦。”

晏臨沈默著,前世他們就在那裏告別,葉家的花園偌大,楓林紅得流血,他乖乖地站在那裏,目送葉危遠去、遠去,再也沒有回來。

今生今世,同樣的境遇,葉危還是一樣哄小孩似的哄他,語氣很軟。但百年的相處,晏臨心裏清楚,葉危決定的事,那就是決定了,不許去,就是不許去,語氣再軟,也是勿覆再議。

晏臨苦笑了一下,輕聲道:

“哥哥,你一點也不明白,我看不到你的時候,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此時外邊有軍情上報,葉危已轉身離開,他腳步一頓,似乎是聽到了,又似乎是沒聽到,他還是不停步地遠去、又遠去,直到消失在晏臨的眼中。

隔天,葉危就重整軍隊,上雪山。

仙道的派兵對戰,在哪埋伏、何時偷襲,和上輩子一模一樣,葉危重生歸來,前世記憶便猶如神助,屢戰屢勝,屢勝屢戰。有這一份記憶在,他就不必叫星哲苦守三重天了,何況,今生今世,仙道未必會反他。

現在仙門百家只知道人道造反,領頭人是王政、姚冰,鬼道趁勢也來攪渾水,領頭人是星哲。但他們都不知道,這背後的人,都是葉危,葉家少主、仙界天王,帝位最大的候選人,仙道的同道中人。

被師弟趙承陷害,才至於此。

如果真相大白……

風雪撲面來,葉危率兵登山,擡頭望,鴨青色的天穹壓在眼前,他們一步一步逼臨天際。葉危心中微笑,他倒想看一看,那麽多逃去二重天仙門百家,會不會為了一個趙承拼的玉石俱焚?

王政禦劍飛行,探查前方,時不時乘劍下來:“葉危,前邊有處小亭子,不然今晚我們停在那兒吧。”

葉危正有此意。

前方正是觀雪亭,當年他與施逍下完最後一盤棋,永別的地方。

看晏臨現在的樣子,他弟的記憶也被篡改了,葉危要查出來這幕後黑手到底是誰,敢對他們倆做這樣的事情。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晏臨最後又變成了小團子,施逍在走之前還有跟他說什麽……

“亭子後好像還有一處溫泉!”

雪山寒冷,眾人一聽有溫泉,眼都亮了起來,當夜便在觀雪亭旁拉上叢叢帳篷,休整一二。

眾人對那亭子沒什麽興趣,一窩蜂沖向後邊的溫泉:“教主!這溫泉好舒服!你不來嗎?”

葉危溫和一笑:“你們先去吧。”他徑直走向觀雪亭。

空落落的亭閣裏沒有棋盤,只有四根老舊的紅木柱,寂寥地屹立在白山天地間。

萬物有靈,土石草木皆是無聲的見證者。四下無人,葉危滴血為咒,在紅木柱上刻下喚靈陣,剖開它們的記憶。

風雪依舊,前世的這一年,一棋盤、兩酒杯,對弈的黑白子,他和施逍坐在此間,片大的雪花飛落在施逍發間,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他們的對話亦如從前,但忽然,葉危聽到了一句,他記憶中沒有的話:

“你那個天道石弟弟,恐怕要開第三重神力了。”

施逍指落黑子,落棋無聲,不疾不徐道。

葉危捏著白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不會。他不久前才剛到第二重,一念生死。”

“你是不是天天不讓他出門?”

葉危:“外面刀劍無眼,在軍帳裏比較安全。”

“不只是這樣吧。你更怕他看到你受傷的樣子,打戰嘛,難免的。所以叫他待在軍帳裏,哪裏也不要去。”

葉危不否認施逍的話,現在他跟晏臨在一起了,每次看到他受傷,晏臨就格外控制不住情緒,神力也愈發激宕,上次黑風城開一念生死,也是因為看到他受傷,只要不讓弟弟看到……

“你擋不住的。將心比心,你的心上人在外打戰,你有辦法在家裏吃好睡好,看到他在外受傷流血還能每天樂呵呵的?”

葉危沈默了一會,扶額道:“你怎麽又知道我跟他……”

自己和晏臨的事,他可是誰也沒告訴。

施逍笑而不答。他就快化神了,世間因果、天機大道都在他眼前清晰可見。

“最多再一個月,他的神力就會再漲一階,第三重,執掌時空。如果一直漲上去,漲到第四重,創世界,到那時,無論他有沒有放下自己的因果,他都會被徹底打碎,成為新的天道。他會在世間消失,不會有人再記得他。”

“等等。”葉危一頓,“我知道創世界之後,必然要去做天道,但是,什麽叫不會有人記得他?”

“字面意思。他整個存在、或者說他一生的因果都會被消除,世上從來沒有存在過晏臨這個人,他那對養父母沒有養過他,你也沒有撿到過他,他在世間做過的所有事情都會被修正,沒有人記得他。這是做天道的規矩,好處是如果創世界了,他可以捏定所有世間的法則,比如從此太陽就從東邊升起來,水從低處往高處流,人從老人一年年變年輕最後變成嬰兒死去……”

施逍擡手又落一子,圍困住葉危的白子:

“你想救他的話,可要抓緊,一旦神力開到第三重就很難控制了。就算他控制得住他自己,葉危,你控制的了你自己嗎?”

葉危沈默,他明白施逍的弦外之意。

人的欲`望是無窮的,而神力,可以無窮無盡地滿足他。

以前小晏臨什麽都不會,養父母也願意收養他,可當他們發現他會憑虛造物,就虐待他,利用他來造紅寶石賺錢。

葉危救了他,從不利用他,所以晏臨很親近他。

可是葉危心裏清楚,他不利用晏臨,並不是因為他沒有欲`望,他是什麽聖人。

而是因為他不需要。

他生在葉家,權勢滔天,金銀紅寶石,什麽稀世財寶沒有,哪裏需要弟弟費心造出來。

第二重神力,一念生死,也是如此。

葉危一直大權在握,以前是葉家少主,後來是仙界天王,就算被陷害了,一身仙法廢掉轉修鬼道,也是統領鬼道的人,身在最高位,本就執掌著底下人的生死。雖然打戰時利用晏臨的神力會更方便,但葉危自負從小讀兵書,軍事頭腦還可以,他相信靠自己能打贏,就是會辛苦一點,並不需要依賴弟弟,太丟人。

但是,執掌時空……

再有錢有權有能力的人,也不可能扭轉時空,這是人力所不可及的事,唯有神力……

如果,後來真的發生了什麽意外,他的同伴們接二連三地犧牲,他的朋友們為他戰死,而晏臨有這樣的神力在身,到那時,他真的能控制住自己,叫晏臨只做一個普通的弟弟、普通的戀人?

若有這樣的神力,他甚至可以扭轉時空,將五歲時去世的娘救回來……

到那時,他會不動心嗎?

一次、兩次,還可以說沒什麽。但嘗過了那樣一次、兩次,後面又會有多少次?

若他靠著晏臨順利打贏了仙道,坐上帝位,開始他的雄心抱負,要想讓仙鬼兩道平等共存,必然兩邊不討好,遭到大規模反對,他會成天跟群臣鬥心鬥法,周旋、平衡各方勢力,算天算地算人心,心力交瘁……

或許,其實他根本無需這麽累,他一聲令下,晏臨那麽喜歡他,必然為他大開神力,給所有人灌輸思想,叫他們都聽話,以後他下的命令,自然好好執行,人人都聽話了,他也就順心了。

至高無上,如此順心,古往今來,多少帝王求長生。

他就一定能幸免嗎?

萬人之上的榮光太過上癮,他想千萬年地當下去,晏臨自然也會讓他與天同壽,永遠、永遠。所有反對他的人,統統用神力殺掉……

那就太可怕了。

葉危想到曾經晏臨沒有暴露神力的時候,只是一個可憐的孩子,他的養父母收養他,並不圖他什麽,只是心存善念。

但是後來,面目全非。

前車之鑒,葉危從不肯重蹈覆轍。他下了一枚白子,困死在施逍的包圍圈裏,一下子就輸了。

當年他立的因果是:施逍,我一定贏你一次!

棋局結了,施逍無奈地看著他,他沒了斷自己最後的小因果。葉危笑笑道:

“施仙兒,你跟我聊這些,不只是說說而已吧?”

“是。我知道救的辦法。”施逍一粒粒將黑子收進棋盒裏,“不過有個小條件,你下次下棋,不許再故意輸給我。”

葉危仰頭,雙臂交疊枕在腦後:“我棋藝本來就不如你,輸了也正常。說吧,什麽方法。”

“在他身上留一個因果。當然,這個因果要極深重。像鉛錘墜著蝴蝶,即使他的神力開到創世界,也沒法飛上去做天道。他可以帶著完全的神力,活在世間。”

葉危:“仙兒,能不能指條明路?什麽樣算極深重的因果?”

“你說呢?”

其實葉危心裏隱隱有答案:

情字,因果最深、最重。

施逍道:“一旦開到創世界,他的人身就會被天道一寸寸打碎,只能成為新的天道。如果要護他,就需要一顆因果深重的心,一顆真正活剖出來的人心,種在他胸膛裏,這顆心可保護他的人身不被打碎,安然無恙。你若真想救他,只能麻煩一些,從現在開始尋一些跟你弟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安插在他身邊,觀察他們有誰動情了……

“就把誰的心挖出來,連同動情的記憶一同封進心裏,移植給他。我聽說,以前你弟替你擋了一箭,正中胸膛,心臟染毒挖掉了,現在正好可以補進去了。”

葉危當場怔住,說不出話。

施逍寬慰道:“你放心,只需要別人動情,你家那塊天道石對你是心如磐石不轉移,不影響你們的感情。話我帶給你了,如果要救,就盡快。我走了,明天再與你下棋。”

次日,寒風起,觀雪亭,施逍如約而至,坐在葉危對面,拈起黑子,他想要了斷當年那個小小的因果,故而必須放水讓葉危贏一次。

然而才下了一盞茶功夫,葉危亂下一氣,三下五除二就輸了。

施逍擡眼看他。

葉危笑一笑:“仙兒,謝謝你告訴我,我知道,人間留不住你,我也留不住你,我雖然完全不理解你的道,但你執意化神、歸為天道,我尊重你。你想要消掉我當年留下的那個小因果,可以,就是…那個,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小忙?”

施逍閉上眼,輕輕道:“厚顏無恥。”

葉危仿佛回了少年時候,雙手合十,懇求道:“好仙兒、好仙仙,不對,施大仙!幫幫忙吧……”

施逍揣起手,輕紗綠煙的袖子攏在一起:“你說。”

“我仔細想過了,找一堆少男少女,實在太麻煩了。”

葉危若無其事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把匕首,食指慢慢地蹭過雪亮的刀面:

“不過是要一顆心,我挖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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