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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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後數星期,日子如常,邁入十月份,天氣漸冷,小區裏枝葉冒黃,平添幾分秋意。

林小松現在就在家附近的甜品店上班,半天班,從下午三點一直幹到晚上九點半,接孩子放學的任務自然落到楚母身上,她樂得於此,經常說,家裏有個孩子最好,熱熱鬧鬧的,這叫享天倫。林小松跟她還是沒什麽話可說,基本上他到家,她也已經回去了,兩人難得碰上一面。

前幾天,幼兒園老師布置了繪畫任務,要求同家長一起完成,楚母因此滯留了些時間,林小松到家時,她還在陪孩子畫畫,指著那上面的小人兒,“這是楚爸爸,也是咱們樂樂的爸爸。”樂樂不解,捏著畫紙跑過去給林小松看,白紙上綠蔭青草,三個卡通小人站成一排——兩個男人牽著一個女娃娃。

林小松誇讚畫得好,朝沙發上瞥了眼,楚毅正坐在那兒看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悠閑做派,顯然一點沒參與剛才的繪畫過程。

他忽而心裏憋了股氣,把鑰匙重重往那茶幾上一扔,“嘚哐”,男人擡頭看他,眼尾浮起笑意。

林小松沒給好臉,低頭又看了看手上的畫,冷嘲熱諷道:“反正不是你女兒,她畫得好不好跟你也沒關系。”

楚母還想幫著圓場:“我不是在教嘛。”

“他們老師都說了,家長也要參與。”林小松氣結,沖著楚毅,“我都把消息轉給你了,你答應得好好的。”

樂樂拽拽林小松的褲子,一臉驚懼地說:“爸爸你不要生氣。”

滿屋的火藥味,一觸即燃,楚毅“啪”地扔下書,站了起來,伸去一只手,“給我看看那畫。”

“別馬後炮了,你們不教,我自己教。”林小松完全當他透明人,拉著樂樂就進了房間。

楚母歲數大了,不願理會這些糟心事,提上小包蹬上鞋,“跟你媳婦說去吧,我走了。”

心裏到底不舒坦,“我看這婚結了就是找罪受,沒見過誰家媳婦像他這樣的,天天擺著個臭臉,給誰看啊?”

女人的話細碎地傳進房間,林小松不為所動,繼續給孩子收拾小書包。

他如今徹底墮落成一個刻薄尖酸的人,事事喜歡刨根究底,吃不起虧,可婚姻依舊平和,沒有一點劍走偏鋒的跡象。大抵是因為男人性子淡,有時候懶得跟他計較。

房門從外面打開,謔地帶進一陣風,林小松感到芒刺在背,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楚毅插兜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搡了他一把,“把孩子那畫給我看看。”

“我已經收好了。”

樂樂扒著她的小書包拉鏈,“你給叔叔看一下。”

“還看什麽,睡覺!”林小松搶過書包,隨手擱到一旁的椅子上。

楚毅嘆息,半開玩笑地說:“是不是今天上班被人投訴了?”說完伸過手拉他媳婦過來,林小松垂眸看過去,修長白皙的一只手,發酵著成熟男性的溫柔。

“我讓你辦的事你從來就沒放心上,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呢,屁都沒有,你這種人,生在古代,就是那種光會拍馬屁的貪官。”林小松開始數落男人的缺點。

楚毅不覺好笑,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孩子在旁,也沒法鉆被窩裏哄,就說:“我要生在古代,我就多雇幾個下人伺候娘子,養白胖點,晚上摟著舒服。”

男人的嘴角浮起些揶揄的壞笑,目光輕輕掠過林小松,意思再明顯不過。

在外面,要麽板著張臉難開尊口,要麽就幾句話把人推得遠遠的,故作神秘,真該叫他們科的那些小護士來看看,她們心目中的男神主任,其實就是個管不住下半身的動物。

林小松越想心裏越窩火,完全不想看見他,動嘴趕他出去。

“最後一句,說完我就走。”楚毅撐著床面,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下周我請幾天假,咱們全家一塊出去玩,就當是去度蜜月了。”

林小松躺到床上去,打算講個短故事就把丫頭哄睡,翻翻手上的童話故事書,不作任何思考,直接道:“你跟你媽去度吧。”

楚毅厲聲:“說話不要陰陽怪氣的,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就不請假了。”

林小松翻到某一頁停下,擡眼,冷淡地看著男人:“不去,你今天自己睡吧。”

“莫名其妙。”楚毅甩門出去了。

次日早上,林小松起床忙碌早飯,楚毅那時已經坐在了餐桌上,牛奶一杯,外加自己做的簡易三明治,賣相相當寒酸,看他食之無味,估計也不怎麽好吃。

林小松一聲不吭,直接繞到廚房去,開始給孩子烹飪營養早餐,要是平時,可能會順便施舍一點給男人,今天他只做了兩人份,用盤子裝好,擺到楚毅對面。

楚毅也沒跟他廢話,咬著剩下的半拉三明治,拿了外套直接出門。

倒是樂樂懵懵懂懂的,奔在後面喊:“叔叔再見。”

“喊什麽‘叔叔’。”他向孩子招手,“過來吃早飯。”

不出半天,林小松收到一條微信消息,「你弟是不是沒你的聯系方式,他怎麽盡往我這兒發消息?」

林小松:「拉黑,不用搭理他。」

男人沒有再回覆,晚上一家人都在,二人還是沈默以對,林小松覺得,照這樣作下去,離婚是遲早的事。

冷戰持續不到兩天,某天早上,楚毅出門時,突然來了一句:“晚上我有約了,可能會晚點回來。”

林小松“哦”了聲。

楚毅嘆了聲氣,摟過他一把抱住,無奈地笑:“都三天了,氣也該消了,我每回跟你好好說話,你都要懟幾句,像你這樣,哪個男人能受得了。”見林小松還是一副冷臉,不禁擡手掐了掐他的臉頰,“床上收拾你。”

下班之後,楚毅按照事先約定好的地點前去赴約,王平川早已等在那兒,看他進來,起身意思一下,招呼他坐。

“松松一個人在家啊。”王平川給他斟茶,同時將菜單遞了過去。

楚毅脫下外套,扔到旁邊的椅子上,“孩子也在家。”掃一眼桌上的菜單,聲音裏不冷不熱,“隨便點吧,我都行。”

“那我就做主隨便點幾個。”王平川爽快道,將菜單重新拿了回來。

王平川長相敦厚脾氣好,這些年生意做大,性格越發和氣,沒有一點棱角,待人接物方面,秉承生意人的做派,謙謙有禮。

“我聽松松說,樂樂這丫頭一上學就哭啊。”王平川邊翻菜單邊說,像是在嘮家常。

楚毅接腔:“小孩都這樣,哭幾天就習慣了。”

王平川笑笑說:“松松肯定舍不得他這寶貝女兒,沒少在家沖你發火吧,多讓著點他,他就這暴脾氣。”

楚毅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潤潤嗓子,臉色淡薄:“大小是個過程,做父母的,總不能護她一輩子。”

王平川招來服務員,指了指點好的幾個菜,一面又跟楚毅說:“不在其政不謀其位,你沒當過父親,不知道那滋味,真等有了孩子,以後就是操不完的心。”

“好了,就這麽多,謝謝。”

“兩位請稍等。”

他跟服務員一說一回,打發走了,暗中忖度楚毅的臉色,話鋒一轉,又說:“趁著松松還年輕,你倆趕緊要一個吧。”

楚毅肅然地打量他許久,嘴角扯了扯,淺呷一口茶水,“我沒聽明白。”

王平川口氣尋常:“松松今年二十七,再等幾年過了三十,生孩子就沒那麽容易了。想要的話,一定要趁早。”

楚毅沈下臉:“他一個男人,生什麽孩子,把話說清楚。”

王平川皺皺眉,頗疑惑地問:“松松沒跟你提過嗎?”

楚毅一臉端凝之色地看著他。

王平川視線下掃,往楚毅杯子裏再添了點茶水,“他離開北市那年,肚子裏還懷著孩子。”

楚毅咬了咬後槽牙,手指骨節一點點收緊,“他不可能懷孕。”

王平川說:“醫院是我媳婦陪他去的,抽血、B超都做過了,他確實是懷孕了。他當時不想要,我們讓他等一等,不管怎麽樣,得先找你拿個主意。你要是不信,帶他去做個全套體檢,生沒生過孩子,一查不就查出來了。”

楚毅努力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腦子裏瞬間天旋地轉,一遍一遍重覆那句,“裏面長了個東西,做手術時留下的。”

這麽些年已過去,他不是沒揣測過當年林小松說的話,那麽篤定,一口咬定自己懷了孩子,要結婚,要辦準生證。其實,但凡他當年沒有急於想甩脫,但凡還對那孩子存一點耐性,大可親自帶他去醫院做個檢查。

“那個孩子呢?”楚毅輕聲問。久未發作的胃部,漸漸爬滿無數嘶啞的螞蟻。

王平川看著他:“松松前年來北市找我們的時候,身邊只帶著樂樂,他沒提過一句那個孩子……”

接下來的話,王平川心裏也不好受,“如果還活著,應該比我家姑娘還大一歲。”

楚毅咬牙切齒:“他是男人,怎麽會懷孕!?”

王平川反問:“你覺得他為什麽會懷孕?”

往事如潮湧,那些埋在記憶深處的細節忽然間死灰覆燃了,愛哢吃哢吃嗑瓜子的松松,天不怕地不怕,就喜歡蹲在塑料盆前搓洗衣服,說他笨,還老氣勢十足地替自己辯解,“嘿嘿,洗衣機哪有我手洗的幹凈。”

楚毅捂著肚子,臉色如生銹一般,陰沈到極點,卻是自毀式的,想墜進萬丈懸崖。

王平川關切道:“你沒事兒吧。”

楚毅擡頭,鞏膜處淺紅暈染,“孩子呢?”

誰能回答他?

樂樂並不能適應幼兒園生活,每天都哭著嚷著不肯去,林小松瞧那小臉花的,幾次想要不今天就別去了,行動上卻還是狠厲,準點將孩子送上幼兒園的園車。

“他們不跟我玩。”樂樂又一次跟她爸爸告狀。

林小松將做好的雪花酥一個一個裝袋打包好,細致且不厭其煩,“明天你帶過去給其他小朋友分,告訴人家你叫什麽,讓他們帶你一塊玩。”

樂樂犟起來:“我才不要給他們分。”

“你聽話,分完了,爸爸再給你做。”

“他們的東西都不分給我。”

林小松一時語塞,想了會兒,重新組織語言:“我們乖乖比他們都大一歲,你就是你們班上的大姐姐,要好好給小弟弟小妹妹做個榜樣。”

“什麽是榜樣?”

“就是……乖寶寶的意思。”

樂樂擰著眉,一臉的不情願:“好吧,可我一點都不喜歡他們。”

外面是開門的聲音,林小松走出廚房看了眼,是楚毅回來了,他以為男人是喝多了酒的緣故,眼眶裏隱約出現紅血絲,也就沒管他,退回去繼續跟女兒扯皮。

不想,楚毅卻跟著他一道進來,視線停留在他脖頸的紅繩上。

此時此景,林小松永遠猜不到男人在想什麽,男人想問的話,這輩子恐怕都難以問出口——松松,你把我們的孩子弄哪兒去呢?

“平川哥今天找你啥事啊?”林小松問身後的人。

楚毅嘴裏蔓延一股苦澀,嗓音低啞:“他有個朋友想辦住院,讓我幫忙聯系床位。”

“電話裏說一說就好了,幹嘛還特地請吃飯,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你直接幫我哥辦了。”林小松洗了手,在圍裙上抹了抹,低頭跟孩子說:“我們去睡覺了。”

樂樂嗯了聲:“爸爸,我明天分幾個給他們啊?”

父女倆繞過楚毅,旁若無人地走了開去,林小松還在跟孩子說:“當然要把帶過去的都分了啊,爸爸明天晚上還做。”

林小松哄睡孩子,看看時間,才九點四十,外面沒有任何動靜,猜想男人大概又像結婚那天躺在沙發上一醉不醒,出去一看,那人卻不在客廳。

他回房間躺下,挨著樂樂一塊睡過去。這一覺睡得極沈,夢境幽深中,他的女兒長成一個炙手可熱的畫家,全國各地辦畫展,但模樣卻很模糊,他想上前看清楚些,女兒卻往反方向奔跑,他怎麽都追趕不到。

林小松被這夢攪醒了,發了一身冷汗,他掀被起床上廁所,回來時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門沒關嚴,留了條透光的縫兒,他輕輕過去推開了些。

楚毅仰靠在椅背上,靜靜地閉著眼,一支煙咬在嘴邊。煙霧漸漸弱下來,似乎就和正常呼吸一樣,在屋子裏無聲揮散。

林小松本想吱一聲,讓他回房間睡,十月裏的夜可不是鬧著玩的。卻見男人夾著煙,屈指往煙缸裏磕了幾下,再擡頭,眼神如墨染般深沈。

“你明天不是還上班嘛,怎麽還不睡?”林小松站在門口問。

楚毅移開視線,直接撚了那支煙,卻是半晌沈默。

林小松睡意盎然,打了聲哈欠,說:“別待太久,早點回房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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