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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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溫度很低,剛一下車,林夕就被凍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穿過叢叢比自己腰還高的雜草,往記憶裏的方向走去。月光清冷,灑在身上,拉出一抹影子,落在草上,破碎的樣子,拼湊不完整。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心,原來可以冷到體會不到周圍的一切。不覺得冷,不覺得害怕,甚至,不會疼痛。

車燈照亮的距離有限,她借著頭頂的月光一步步往前。並沒有覺察到身後的異常。

眼前終於出現水光,冷冰冰的月光灑在水庫寧靜無波的水面上,給原本就冰冷的深水鍍上了一層寒光,越靠近,水草的腥味越重。

林夕深吸了一口氣,望著水庫中央站了幾秒鐘,大學畢業那年的這個季節,在洛凡的央求下她們在周末露營來過這裏,那天晚上,月色皎潔,洛凡固執的要躺在前面的石臺上看月亮,單純的笑指著月牙問她,指月亮會不會真的被割掉耳朵。林夕記得,那天的洛凡異常溫柔,眼睛裏似乎藏著一團春水,她滿懷憧憬的對自己說,將來要一起養個寶寶。

第二天離開的時候,她們約定每年都來這裏一次。

畢業後回父親的單位上班,再後來完全接手,洛凡一路跟隨。兩個人為了當初共同期待的未來忙碌了五年,這個地方,再也沒有來過。如今,洛凡恐怕已經忘了,她們之間還有這個約定,更忘了,曾經在這裏許下的願望。

林夕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腥味的冷空氣,擡腳想要走下階梯上石臺。卻沒料著被人猛地拉住了胳膊。她被嚇的心跳都停了一下,心臟猛地緊縮緊接著便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疼痛。

等她緩過神看清拉著自己的人是誰的時候,一股火蹭蹭的就從胸口一路燒到了頭頂,林夕簡直無法描述自己那一刻覺得有多惱火了,這個人竟然跟蹤自己??

可惜對方沒有給她把憤怒表達出來的機會,搶先開口憤憤的罵道:“你大半夜的跑這裏來尋死?死了又能怎麽樣呢?世界還是那樣熱鬧,地球依然轉動,留下幾個為你傷感幾天,幾個月或者幾年又回到正常生活的人,這就是你死了想要得到的價值?你好歹也是一個大公司的帶頭人,就這麽點魄力?失戀就作死?”

林夕楞了一下,她花了幾秒鐘時間來消化剛剛這個人連珠炮一般噴出來的這段話,分析清楚黎蘇話裏的意思的時候,她沈默了。她沒有尋死,最多不過,借著酒意發了一次小小的瘋。

她看了黎蘇一眼,月光灑在她臉上,從酒會追出來,她同自己一般只批了一件小外套,頭發盤起,細長的脖頸沒有長發纏繞,模糊的視線裏,她看見黎蘇臉上的憤怒和她裸露的肌膚上細密的一層雞皮疙瘩。

這時候林夕才開始覺得冷,四肢都透著涼氣。可即便如此,先前如同眼前這寒潭般沒有溫度的心卻忽然有了一簇星點般細微的火光,燃燒著些許溫度。這小小的溫暖,讓她臉上的表情變得不再那麽冷漠。

林夕抽出被黎蘇握在手心的手,她偏過頭,呵了一口白氣。指著眼前的石臺解釋道:“我只是想下去坐坐。”

黎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她顯然有些為自己剛剛的行為而窘迫,如同好端端的突然被雷劈中了一般,哈了一聲,表情尷尬的楞在原地。

林夕看著她的表情,發現自己剛剛竟然有點想笑,覺得這個場景面對這個人太不合適,只好擺出一副面無表情的表情,轉身往下走去。

身後的人卻像突然被解開了穴道一般,在後面叮囑“你小心點,這水起碼五六十米深。”

林夕微微側過頭,在草叢上看見身後的人被月光拉扯著的影子,碎片拼湊出她在衣裳上擦手的動作。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先前酒會上那麽從容淡定的都市麗人,怎麽私底下盡是小孩子般小動作不斷?

林夕在石臺中間屈膝坐下,剛一落座,就感覺到身邊多出一個人,她學著自己的樣子,抱著膝蓋坐在那邊,一動不動的,像個雕塑。

林夕不打算理她,只把下巴埋在手臂上,被黎蘇這麽一攪和,心裏悲傷的感覺都散去了不少,殘存下來的,大概都是酒後被放大了的憂傷。

想到酒,林夕便又想起剛剛洛凡推開自己的樣子,她期待來的,竟然是洛凡驚慌的要和自己保持距離的動作。九年了,在洛凡心裏,她大概從來沒有真正的接受過和同性戀愛著的自己。所以她才會活的那麽累,所以她才活生生的把自己逼出了另一個自己。一個驅殼裏活著兩個不同的自己。

林夕閉了閉眼,淚被擠出眼角,她矛盾,一方面她很開心洛凡終於被治好,終於不用為這不被世人祝福的感情焦慮不安,終於不用每周都看心理醫生,可另一方面,她被治好了,她不再焦慮不再不安,卻選擇了另一條與自己再無關系的路。

應該痛恨的,可是,怪誰呢?怪自己天生被女孩子吸引的性取向?還是怪當初忍不住靠近,將原本開朗活潑的女生一點點掰彎,讓她走上這條路的同時,也走進了心裏沒有光亮的暗區?

洛凡打心裏排斥同性戀的,她傳統的家庭教育根深蒂固的紮在她心底。一方面她抵抗不了林夕如同夏娃看見的那顆蘋果般的美好去靠近,而另一方面,她心底住了二十年的人生觀道德觀不停的警告著自己,這是不對的。

當最初的甜蜜過後,惡魔爬出身體支配著驅殼,洛凡,就再也不是剛剛進入大學她認識的那個開朗愛笑的洛凡了。她變了,因為自己。

林夕無法去怪洛凡,她甚至在看她每每接受心裏輔導過後脆弱的樣子痛恨自己。只是時間長了,她以為洛凡已經殺死了那個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惡魔,卻到最後才發現,不是那個惡魔不存在了,而是,那個惡魔已經完完全全的侵蝕了她的本心甚至,讓她變得面目全非,她再也不是大學時候的洛凡,單純不再。

她最終還是走回了為世人所接納的婚姻。

冷風吹過,林夕吸了吸鼻子,胃開始抽痛,她把手抵在胃部,想借此減輕疼痛,卻不過是徒然。

身邊的人忽然伸手撈著自己的肩膀,淡淡的在耳邊問“她就那麽好嗎?”

林夕被她攬著靠在她肩上,她痛的身體忍不住微微發抖,沒有力氣和她說話,只能大口大口的呼吸。

“回去吧,山裏晚上好冷,水庫邊露氣又重,會感冒發燒的。”

大約是發現林夕在發抖,黎蘇攬著她的手在她胳膊上撈了撈試圖幫她取暖。

林夕靠在她肩上,瑟縮著身體,廢了很大勁才吐出一個疼字。卻沒料到身邊的人以為自己說心疼,還大大方方的說著安慰的話。

林夕聽著她在耳邊傻乎乎的說心痛只是一時的,心頭忽然一陣莫名的委屈,鼻音一下就上來了,她搖著頭嚶嚶的說“胃疼。”

後來兩個人是怎麽回到車上的,林夕痛的太厲害意識時不時恍惚,已經不太記得。她只記得那個人幾乎是半抱著將自己帶上車放進後座,又嘩啦啦的開空調拿藥,她急得像是痛的是她自己,一會兒頭撞車頂一會兒手肘碰椅背的。不過拿個藥遞個水,就聽的她嘶嘶的吸了好幾口氣。越是著急越是慌亂,她在混亂中責備自己大半夜不睡覺開著車到處跑,說著說著那雙漂亮的眼睛就開始不停的滾珍珠了。

林夕啞然,面對黎蘇忽然的哽咽和大滴大滴的眼淚,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眼前這個人,老實說,她真的沒有認真討厭過,甚至一開始,看見那纖細的手和靈動的眼睛的時候,她是歡喜的。只是陰差陽錯,她以為的簡單的一夜情被攪和的亂糟糟,加上她和杜智錫的關系,讓林夕不得不對她保持警惕。畢竟,她們認識的方式太過……讓人無法接受。

只是當黎蘇在眼前哭唧唧罵咧咧的責備的時候,林夕竟覺得,有些溫暖。她想自己大概是太過孤單寂寞,所以才會覺得眼前這個人不知出於何種目的的關心,竟然會讓自己覺得心酸的同時,又感覺到溫暖。離開洛凡這幾個月,一夜情這種自己曾經最鄙視的荒唐事她都做了,還有什麽是不能理解的呢?

林夕就著涼水吃了黎蘇遞過來的止痛藥,虛脫的靠在椅背上休息,胃裏依然疼痛,可是她已經無力去按壓。只把手輕輕抵在胃部以示安慰。

黎蘇半蹲在眼前,林夕看見她眼角通紅,哭過之後的眼睛濕漉漉的,委屈的像只被拋棄的小貓,心裏生起淡淡的酸澀。沒想到自己最脆弱,最放肆,最需要安慰的時候,竟然都是這個人在身邊。

眼前的人忽然弓著身體站起來,原本就不算太寬敞的車後空間因為她的動作,光線被擋住視線都暗了下來。林夕呼了一口氣,不知是不是藥突然起了奇效,胃不那麽痛了,卻依然無力。她還沒鬧明白黎蘇想幹嘛就被她抱緊了懷裏,她靠在自己身後,將自己抱在胸口,當起了人肉靠背。林夕悄悄吸了吸鼻子,將鼻頭上的酸澀隱藏。

兩個人的身體隔著薄薄的裙紗,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再也不像之前那般冰冷,疼痛過後的困意襲來,她緩緩閉上眼睛。

模糊中她聽見身後的人抵在自己耳邊吸著鼻子用滿懷愛憐和責備的聲音說“林夕,你總讓我心痛,我都好久好久沒有為誰這樣難過過了。”

林夕腦子裏糊裏糊塗的,用了很大勁才分析明白她說的話的意思,她沒想要回應她,嘴巴卻不聽使喚的哼了一聲。身後的人聽了自己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在觀察自己的動靜,發現沒有異常才接著說“我喜歡你,從我們第一次開始,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是我喜歡你。我控制不住自己總要去想你,林夕,我喜歡你。每次看到你為她哭,為她痛,我心裏都酸痛的不行。我知道這樣不對,因為我們認識的方式不對,可是林夕,我就是喜歡你。”

黎蘇溫柔的話像是帶著些催眠的作用,林夕聽著聽著,困意就更加濃了,她試圖去分析她話裏的意思,卻再也無法集中自己的思維。不過幾分鐘時間,藥效上來,她就睡了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邊已經翻起了魚肚白,林夕只覺得渾身酸痛,弄明白自己在哪裏過後,她輕微的動了一下雙腿,又伸出手去想抓住椅背坐直起來,指尖剛碰到椅背,就被身後的人攬著腰往後帶了過去,林夕沒有防備,又軟綿綿的靠在了那個在自己身後當了一整夜人肉墊背的懷抱裏。

車內暖色調的燈光下,她看見那雙卡在自己小腹的手,纖細白皙,漂亮的讓人嫉妒。剛醒睡意沒有完全褪去,她盯著那雙手,眼神直勾勾的發楞。直到眉角被溫柔觸碰,身後的人輕聲問自己是不是醒了,林夕才眨了眨眼,她並沒有想要和那個無端上來就親自己一下的人理論的想法,那人卻自己像個孩子一般這邊剛親完,那邊又馬上說了句對不起。

林夕垂了垂眸子,視線重新落回那雙好看的手上,決定看在這雙手的份上,原諒她占自己便宜這件事,不和她計較了。

車裏開了一整夜空調,又幹又悶,林夕在那個沒有二兩肉卻異常溫暖的懷抱裏又迷瞪了幾分鐘才坐起身推開車門走下去,山間清晨有深厚的霧氣,腳下的草叢上露珠滾動,貼在她的皮膚上,空氣裏有一種新生的朝氣,林夕抱著突然走進冷空氣有些發抖的身體,站在距離車不遠的地方往遠處眺望。時間還早,她並不能看到很遠的地方,眼前景色朦朧不清,卻不知為何,心情有些愉悅。

大概是這山間清晨嘰嘰喳喳的鳥鳴和帶著不知哪片草原上含苞待放的花兒淡淡清香的微風,讓她感覺到了生命的美好,林夕勾著唇,如此解釋為何這一夜過後,心情會如此歡快。

身後傳來一聲痛呼,林夕聞聲側過頭去,看見的就是黎蘇跪趴在地上狼狽的動作,她想也沒想,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一直手。原本以為她會感激的痛哭流涕順勢就拉過自己的手像前幾次一樣特別不要臉特別好意思的握在手心,甚至林夕都想到了她喜笑顏開的說謝謝的時候已經要用什麽樣恰到好處的表情來面對她說不客氣。

然而,事與願違,那個跪在地上的家夥只是仰著頭一臉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就是不伸手。林夕瞥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心裏沒來由的有些煩躁。她皺著眉頭彎腰將那人一把拽起來,剛想轉身,卻發現她臉上異常的紅暈。

林夕疑惑的盯著她看了一眼,從她閃躲的眼神裏發現她臉紅的原因竟然是因剛剛自己彎腰扶她的時候不小心領口敞開了,頓時有一種想抽死她的感覺,林夕面上露出慍色,暗自捏了捏拳,在心裏大罵黎蘇臭流氓。

不願意再管她為什麽一大早就拜年,林夕憤憤的轉身回到車上,一腳踩下油門,把車開走了。

後視鏡裏她看見那個人傻乎乎的站在那裏起碼二十秒才反應過來,跳著跑著往前的同時還在喊自己等她。那模樣,哪裏還有酒會上的優雅,分明是活脫脫的一只瘋兔子嘛。林夕瞇了瞇眼睛,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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