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生產那一天是周五。景顏早上起床覺得肚子不舒服，黎蘇請了假陪她一起去醫院檢查。

從門診部出來去做彩超的時候，景顏拿手肘碰了碰黎蘇的胳膊，等她轉頭看過來的時候，朝前面的檢查室努了努嘴。

黎蘇順著景顏的意思看過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背影。她低頭側身站在檢查室外邊，穿著一身優雅的辦公室裝，栗色的卷發散落著幾乎遮擋了她整張側臉，可是黎蘇還是輕易的認出了她。

林夕站在那裏，微微弓著腰，手裏抱著一個小繈褓。她正低著頭，仔細的看孩子的紅彤彤還帶著胎質的臉，食指指腹輕輕摸著孩子的粉嫩嫩的小嘴巴。也許是因為抿著唇，她的側臉給人一種特別認真投入的卻又有一種解釋不出的空洞洞的感覺。

黎蘇飛快的偏過頭，笑的勉強“洛凡的孩子罷？”

“不然嘞？一個女老板，穿的這麽正式來醫院抱孩子，除了她心裏最在意的人，能有其他？”景顏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拉著黎蘇往另一邊走。

其實並不需要景顏強迫她走開，黎蘇並沒有要去同林夕打招呼的想法，在這裏看見這樣的林夕，對她來說，就好像又一次提醒了她和林夕之間隔著一個洛凡的距離一樣，讓她想起北海那如今已經縹緲的好像一場虛幻的想象的兩天兩夜。每一次美好的場景浮現，都像又被人又一次強行揭開了剛剛開始愈合的傷疤，鮮血淋漓的疼痛，讓她越來越難以承受。

檢查室的門打開，護士叫洛凡的名字。

黎蘇幾乎是本能的轉過頭，卻看見林夕依然低著頭，看著孩子。一動不動，似乎靈魂已經飄到了另外一個遙遠的地方。

“到我們了。”

另外一個聲音響起，黎蘇才從檢查室外坐著的一群人裏，看見站起來的杜智錫，和跟著他一起站起來的另外幾個老人。

林夕擡起頭，表情柔和，卻又有些縹緲，她伸出手，不發一言的把孩子遞過去，又扭過頭視線追隨著，看著杜智錫推開檢查室的門走進去。

黎蘇不知道怎麽形容林夕剛剛那個狀態，她想，這個孩子大概是很像洛凡的，所以她才那般愛戀溫柔的去撫摸他的小臉，但同時，孩子是洛凡和杜智錫的，她深愛的女人和別人生的孩子，再像，再愛戀，心裏大抵，也是空洞的吧。

也許是黎蘇不加掩飾的眼神太過深情，又大概是林夕太過敏感，孩子遞出去後，她竟然像上一次在街對面那樣，忽然轉過頭。

看見站在幾米外的咨詢臺邊發現自己看過去驚慌的看向一邊的黎蘇，林夕眼底迅速的浮上一層哀傷的神色。好像非要讓黎蘇難堪一般，她一直看著她，就等她回頭看過來。

景顏坐在一邊把剛剛的一切都看在眼裏，表情有些疑惑，她低著頭沈吟了片刻，擡手拉了拉黎蘇的衣角“幹嘛呢？”

黎蘇別扭的垂下眼看著景顏不說話，用眼神問她什麽事。

“過去。”

“去哪裏？”

“裝什麽裝？過去，打個招呼去。”景顏不耐煩了，她又看了一眼林夕，她準備走了。

黎蘇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愛戀和思念大過了一切，景顏一說，她就好像得到了赦免一樣，飛快的說服了自己去看她。她擡起頭看向林夕，覆雜的眸光，纏綿卻又憂傷。

林夕原本已經擡腳準備離開，見黎蘇看過來，她臉上忽然勾起一抹溫婉的淺笑，沒有絲毫的猶豫，她走過來，步調輕盈，像是沐浴著春風。

“嗨…”沒等林夕走到面前，黎蘇已經低聲打了個招呼，她沒敢多看林夕，只是飛快的瞥了一眼，就又眼神飄忽的上下左右亂看起來。

林夕臉上依然掛著笑，她走近了，黎蘇才看見她今天化了比往常稍微濃一些的妝，只是，即是這樣，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依然掩蓋不住。

“陪我去停車場，好嗎？”

林夕的聲音很輕，疲憊的幾乎要被周圍吵鬧的環境淹沒。黎蘇卻依然輕易的捕捉到屬於她的頻率。她點了點頭，卻沒有看她，自顧自的走了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電梯，出電梯，再往前走了幾步，黎蘇終於回過頭，她看著林夕，試圖用最平穩的音調來同她告別。只是話還沒有說出口，卻已經聽見她用同剛才一樣疲憊的聲音說“我的車在那邊。陪我坐一坐吧。”

黎蘇覺得自己可能是魔障的自戀了，她竟然從林夕的聲音裏，聽出了期盼。她本就不那麽堅定的心，怎麽可能抵擋的了心愛的人如此低聲下氣的請求？所以，她沒有多說什麽，依然陪同，她唯一能保持的理智，就是不要去看林夕的眼睛，把手僵硬的放在身側，裝酷，也比在她面前再次慌亂的失了分寸好。

車門解鎖，黎蘇正準備拉開副駕駛的門，卻看見林夕鉆進了後座。她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轉身跟著拉開了後座的門。

兩個人坐在相對其他車型來講已經算大空間的凱迪拉克裏，卻依然讓黎蘇覺得有些要窒息的感覺，林夕就坐在身邊，她的心不受控制的跳躍，有些疼痛，卻又那麽鮮活。

林夕久久都不講話，黎蘇艱難的盯著前方熬過了幾分鐘，終於忍不住偏過頭去“…林夕？”

“嗯？”林夕迎著她的視線，輕輕應了一聲。

黎蘇心裏一顫，她覺得自己簡直不能再低俗，竟然在這種尷尬的情景下，覺得林夕應那一聲，充滿了誘惑力，讓她心裏有些燥熱。她又覺得自己特別沒有出息，這個女人，不管什麽樣子，都讓自己如此著迷。

“你是不是，有事要對我說？”兩個人總不能幹坐著，黎蘇覺得在這種狹窄的封閉空間面對著林夕會讓自己坐立難安，所以，她只能硬著頭皮這麽問。

林夕的呼吸很輕卻異常清晰的傳過來，她沒有說話，身體卻往黎蘇這邊移了移。

感覺到林夕的動作，黎蘇幾乎在同一秒鐘，就做出了反應，她身體變得很僵硬，正襟危坐的樣子，似乎很害怕林夕的靠近。

林夕敏感的覺察到黎蘇的變化，她垂下眼，隱去眼底不易覺察的失落，猶豫了兩秒鐘，在空氣再次變得尷尬之前，伸出一只手勾住黎蘇的腰，靠近她身邊，把頭枕在她臉上，在感覺到她明顯的抖了一下以後，她說“乖，別動，讓我靠一下。一下，就好。”

這輕輕的一句話，似乎帶著無限的委屈，黎蘇聽在耳裏，幾乎能感覺到那能擰的出淚來的傷感，她搞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卻還是一下就心軟了，肌肉放松下來，肩都低下去兩公分“嗯。”

林夕閉著眼睛，在她肩上找了一個相對舒適的位置放下腦袋，幽幽的說“你說要多吃肉，為什麽，卻越來越瘦？”

簡單的一句話，就那麽輕易的勾出了黎蘇的眼淚，她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裏，臉上，卻無聲無息的濕了一大片。從北海回來，她就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不是作踐自己，只是，真的沒有食欲。

聽見黎蘇潮濕的呼吸，林夕偏過頭，看著她尖尖的下巴下掛著的還沒來得及墜落的淚，皺起眉頭，伸手用掌心溫柔觸碰“別哭。”她這麽說，卻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黎蘇低下頭，眼淚暈花了透明的鏡片。眼鏡下的鼻間通紅，咻咻的鼻息裏，盡是委屈和不安。她看見眼前模糊的林夕的臉，她心疼她的憔悴和疲憊，也心疼自己的心疼和思念。

“別哭。”林夕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她的眼角早就溫潤，卻一直沒有眼淚落下，看上去堅韌，卻格外讓人心疼。

溫熱的掌心觸上黎蘇的瘦削潮濕的臉，指尖一點點細細游走，後來，她捉住黎蘇的放緩緩移到自己胸口壓緊，她笑，卻沒想到剛剛勾起眼角，就擠出了一滴晶瑩。她垂下頭，喃喃道“不知道為什麽，每次你哭…這裏，都好疼，好疼…”

林夕的眼淚讓黎蘇慌張不已，如同摔碎了價值連城的珠玉，她伸出去幫她擦眼淚的手，抖的不像話“你別，別，我不哭了……”

林夕紅著眼睛，暈開了淚痕的臉上卻綻著笑，她忽然伸手抱住黎蘇，朝她探過頭去。

兩個人像是兩塊正好南北正好相投的磁鐵，沒有提前告知，也沒有任何征兆，一個人垂下頭，另一個擡起頭，四片唇就顫抖著觸碰到了對方。

帶著兩人眼淚鹹味的那個吻如同一顆定心丸，讓黎蘇原本浮躁不安的心安寧下來。她終於肯回抱林夕，將她攬進懷裏。

林夕的呼吸依然潮濕，她閉著眼睛靠在黎蘇胸前，用緩慢而又平靜的語調說“我沒有想過要放開你，從我決定要接受你開始。”

黎蘇摟著她沒有說話，林夕的話在她心裏激起了不小的漣漪，可是，她心裏依然矛盾，她害怕又是自己的一場一廂情願的美夢，她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林夕的話，所以，她只能沈默。

林夕從她懷裏坐起，一瞬不瞬的看著黎蘇，她等待著黎蘇的回應，而黎蘇，卻一個字都沒有講。

閉了閉眼，林夕嘆了一口氣“抱抱我好嗎，我好想睡一下。”說完，她背過身，往黎蘇身上靠過去。

黎蘇將她攬在懷裏，雙手扣在她纖細的腰腹，為了讓她舒服些，她往後移了移，靠在了車門邊，即使心裏前一秒還萬分矛盾著到底要不要逃開，她還是在最後選擇了留下，林夕眼底的疲憊，讓她無論如何，也忽略不掉。

低下頭，就像那一次在深夜的山腰水庫旁，黎蘇摟著她偏頭在她耳根處親了親，低聲在她耳邊說“睡吧，我在呢。”

靠在黎蘇懷裏的林夕聽了這句話，原本淚痕已經幹涸的緊閉的眼角邊，忽然又滾出眼淚，她還是閉著眼睛，往黎蘇懷裏再靠近了一分，雙手握緊了黎蘇合在自己小腹前的手，任由溫熱的淚爬了滿臉。

有淚滴在手背上，黎蘇抱著林夕的手抖了一下，她緩緩擡起手，指腹在林夕臉上被沾濕。

林夕倔強的落淚無聲，讓她的心疼驟然翻倍，她把頭重重的埋進林夕肩窩，用壓抑的嘶吼，聲嘶力竭的問“妖精！妖精！你明明在這樣折磨我，而我卻還固執的認為，你其實…… 像我愛你一樣，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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