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睡到自然醒，黎蘇翻身發現林夕已經不在身邊，她小聲叫她的名字，不在房間。擡手看了腕表，已經是十點半。

洗漱好下樓，在鏤空的回旋樓梯口，黎蘇一低頭，就看見林夕坐在與一樓清吧一門相隔的後院花圃邊緣的一架雙人秋千上。

院子不大，同前面一樣，用花苗圍了一圈，中間有一個涼亭，四周散著絲絲縷縷的浪漫白紗，花圃圍著涼亭四面，只留了兩條交錯的可以讓一人走過的碎石小道。

花圃邊緣各架著一只雙人木秋千，林夕坐的那一架，正好靠近小樓一樓清吧，上邊爬滿了綠油油的藤蔓植物，像是爬山虎。

黎蘇一步步走下旋梯，視線卻一刻也不舍從那人身上移開，林夕低垂著頭，在看一本書，陽光透過秋千架上的藤蔓枝葉星星點點的灑在她的栗色的卷發上，灑在她白色齊踝的長裙上，也同時灑在她牛奶般嫩白的肌膚上，那一刻的林夕，靜謐的像只飄落人間的精靈。黎蘇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林夕，她發現，不管是酒宴上為愛豪放吞酒的林夕，還是在病床上痛的全身縮成一團還倔強的不吭一聲的林夕，抑或是被歹人盯上用驚人意志堅持到最後的林夕，又或者是現在這樣靜坐著對外界沒有多餘反應的林夕，哪一個，都讓她的心微微發疼，那種酸酸漲漲的憐惜，黎蘇稱之為，愛情。

快步走到林夕身後，彎腰，黎蘇將她撈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視線落在她捧著的雜志上“這麽好看麽？看的這麽入迷？”

林夕被黎蘇突然拉進懷裏，並沒有受到驚嚇的模樣，她只是微微仰起頭，望了一眼垂著臉看自己的黎蘇，合上手裏的書，擡手覆在黎蘇環在她脖子上的手腕“睡醒了？”她沒有直接回答黎蘇的問題，而是問了黎蘇另外一個問題。

黎蘇認真的望進林夕的雙眸，緩緩低下頭，仔細的親吻她的眉心，眼角“每次望著你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要親一親你。”

林夕笑，斑駁的光點在她暈著笑的臉上跳動。她指了指斜對面。

黎蘇順著林夕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那邊剛剛沒人的秋千架上不知什麽時候坐著的一對小年輕正看著自己這邊咧著嘴笑。

“(°_°)…”黎蘇摸了摸臉，背對著那兩人以與林夕一人向前一人向後的背對方向坐在她身邊，側身勾著林夕的腰，小聲埋怨“你早就知道她們在那裏，怎麽也不提醒我一下？”

林夕眨了眨眼睛，笑的一臉無辜“黎主管，你莫要冤枉好人，你親我之前，給我機會提醒你了嗎？”

“……”黎蘇無言，放在林夕腰上的手作怪的抓了抓，得到林夕敏感的嗔了她一眼又忙不疊的躲避作為反饋之後總算覺得心裏舒暢了些，摸了摸肚子說“餓了。”

林夕站起身，帶頭往前走“走吧，吃午餐。早上老板去附近的海鮮市場，我托她買了一只龍蝦，還有一條肥肥的石斑魚，剛你下來之前都讓老板蒸了，對了，皮皮蝦你吃麽？雖然不好剝但是來潿洲島，都是要吃皮皮蝦的。”

黎蘇跟在她身後往前走了兩步，聽的口水直冒，不由得加快腳步“吃，我什麽都吃，超級好養。”

林夕頓住腳，轉身擡著笑眼睨著黎蘇，表情玩味。

黎蘇一臉莫名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怎麽了嗎？我的臉花了嗎？”

林夕上下打量了一下黎蘇，直到黎蘇表情變得更加懵了才幽幽的說“嗯，這麽瘦，想必胃口也大不到哪兒去。吃點海鮮的錢，我還是可以支付的。所以黎主管，用不著強調自己好養活，顯得委屈巴巴的。”

黎蘇這才恍然，想起剛剛自然而然到說出來完全沒覺得哪裏有問題的那句話，燒紅了臉結結巴巴的說“那個啥，林夕，我，我養你！”

林夕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從背後丟給黎蘇帶著濃濃笑意的幾個字“好呀，剛好海鮮還沒給錢，一會兒你結賬。”

黎蘇忍不住揚起笑，快步跟上去，與林夕並肩的時候，托住她的手拉著一起放到自己後腰，側過頭在她耳邊說“你真好。”

林夕並不做回答，她依然正對著前方，目不斜視，僅留給黎蘇一張唇角弧度緩緩擴大的側臉。

林夕的手機在吃飯期間進了電話，黎蘇伸手夾皮皮蝦的時候，看見她瞥了一眼手機屏幕，眼神暗了暗，擦擦手，拿起電話對自己做了個眼神示意，就起身走開了。

黎蘇在林夕背對著她的時候垂下眸子，眸光暗淡下來。她記得那個號碼，洛凡的。嘴裏的鮮美的蟹肉變得粗糙難以下咽，黎蘇勉強吞下，喝了一杯白水。

這個電話林夕接了很久，她站在苗圃中間的涼亭裏，偶爾會左右踱步，有時又拿手揉揉太陽穴。後來，她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繼續講，這次沒有繼續踱步。

黎蘇很難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等的過程有些難熬。洛凡，同林夕走過了七年之癢的女人，她從來都不敢去想，她在林夕心裏，占著多重的分量，因為她知道，不管這個分量多大或者多小，自己都會吃味會難過。

然而理智遇到情感，她終究還是感性了些，沒有得到的時候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得到了，就浮上面來，人總歸還是貪心的。

黎蘇嘆息一聲，在林夕收線掛電話的時候收回視線，夾了一只皮皮蝦放在面前的碟子裏剝起來。

林夕回到座位，放下手機，看著自己碗裏的蝦肉，對黎蘇笑了笑夾起放進嘴裏。

“好吃嗎？你得多吃點，林總。你並不胖。”黎蘇擡頭看著她，幫她夾菜“小段家的貓，胃口都比你好呢。”

“你和她走的很近？”林夕擡眉放下手裏的筷子，端起水杯。

黎蘇眉心一顫，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笑著打馬虎眼“她是我助理，每天都走得近。”

林夕扯了扯唇角，拉長了聲音發出一個音節“哦？”

黎蘇點頭，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個什麽勁，趕緊轉移話題“那個，誰給你打電話？”話一問出口，又覺得舌根閃了。這可真是會聊天了。可是話都問了，她又開始期待林夕的答案。

“秘書。”林夕幾乎沒有做絲毫猶豫就吐出了這兩個字，她看了黎蘇一眼，輕咳了一聲，話音頓了頓才繼續說“公司有點事，我下午要先回去了，船票和機票都定好了。”

黎蘇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林夕臉上，她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點說謊內疚的痕跡，卻從頭到尾只看到她輕咳那一聲時皺了皺眉，她垂下眼，應了一聲“知道了。”

林夕把手探到黎蘇身前，握住她的放在桌上的手輕輕拍了拍“抱歉。”

心底泛起苦澀的漣漪，黎蘇搖搖頭，對林夕笑，故作輕松的答“沒關系，你本來就是來出差的嘛。工作重要。你不是說秘書昨天就來了嗎？你的工作別耽誤了。”

林夕點頭，沒有多做解釋，她看著黎蘇，微微嘆了一口氣“嗯。”

送林夕去碼頭的時候，黎蘇一句話也沒講，開車的短發女子見兩人表情都不如來時那般輕松，也不多說話，只穩穩的把車往前開。

林夕依然側頭望著窗外的香蕉林，空氣幹燥而又沈默。

上船之前，林夕轉身，太陽鏡下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黎蘇偽裝的很不成功的掛著笑意的臉。她拉過她的手，在手心扣緊，再扣緊，唇角動了動“黎蘇，抱歉。”

黎蘇被林夕手上的力量感染，竟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低下頭，踢了踢腳，不明白林夕連續幾次的抱歉到底是因為不能作陪伴了，還是因為其他。她想問，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所以，她只能小聲說“拜拜。”

黎蘇不想把兩個人在一起後第一次短暫分開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雖然她知道前途多變，林夕因為洛凡提前回去，會發生什麽，誰也說不好。

說不擔心，那都是假的，可是她不能問，甚至，提都不能提。她同林夕在一起不過兩天，並且這所謂的在一起，也是她個人認為的，她不過和林夕擁有了一段短暫美好卻像夢一般的旅行，從頭到尾，她們兩個人都沒有提過，如今這樣的相處模式，是什麽意思。是如同水到渠成的感情有了歸宿，還是，就像在麗江，不過換了個地方，有了新的□□愉。

而洛凡同林夕，九年。她們共同經歷的歡樂苦痛，也許讓人寫成十本小說都還有剩餘的故事。這樣的認知，讓黎蘇的心情陷入了持續低潮。

感情雖然不由時間長短來決定深淺，但是黎蘇知道，她這嫩芽般的愛情，還需要好好呵護，經不得任何風吹雨打。

林夕點了點頭，擡手摸了摸黎蘇的臉“我走了。嗯？”

黎蘇點了點頭，視線落在腳下，沒有去看林夕，她怕自己一看見林夕的臉，覆雜的感情就湧出來。

林夕等了片刻，依然不見她擡頭，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她勾著黎蘇的脖子自己傾身過去抱了抱她，臉垂下貼在黎蘇肩上，擁抱越發的用力起來，直到碼頭廣播站開始催促游客登船，她才松開黎蘇，微微偏過頭，在她耳邊說“對不起。”話一說完，就轉身走了。

伸出去來不及拉住林夕的手被她拋在身後，視線落在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唇瓣開合，她無聲的對著那個方向問“對不起，什麽？”

直到林夕走遠了，黎蘇才擡起頭，視線落在她離開的背影上，一路穿過路人游客，看她很快的走到碼頭盡頭，又轉身把船票遞給工作人員，登船，她從頭到尾，沒有再回頭看過一眼，留給黎蘇的，只有她登船前最後一刻被海風吹起的卷曲長發。

黎蘇眨了眨眼，視線有些模糊的潮濕，她早就分不清此刻眼底的酸漲，到底是在單純的舍不得她此刻的離開，還是在憂傷洛凡一個電話，她就不遠千裏，奔赴而去，又或者，是因為林夕剛剛那句對不起，讓她想到了更難以承受的情景。

回去的路上，短發女子見她情緒不佳，講了幾個冷笑話，黎蘇勉強扯了扯嘴角捧場，並不多言。

手機傳來短信提示，她低下頭，以為是林夕的信息。卻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號碼，短信內容更是莫名：所以，你以為你是誰？

黎蘇閉上眼睛，沒有心思去理會這條不知道是誰發錯到自己手機上卻正好和自己情緒有些匹配的短信。

她鎖了手機屏幕，對著窗外呼了一口氣，同來那一天一樣的帶著鹹味的空氣和陽光，帶給她的，卻已經不是歡呼愉悅的心境。她想林夕了，在她的船開走十分鐘後，這種想念，並沒有夾雜著其他諸如洛凡這樣外界因素，單純，卻又讓黎蘇突然產生一種恐懼，她對林夕的感情，發展的速度快到她有些無法控制了。

還果真是，沒得到的時候不敢想，得到了就變貪心呢。她這麽想，有些無奈，又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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