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從失去了一只眼睛後，我就開始厭惡黑暗。我在山川吞噬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芒時開始休眠，一直到烈日當頭，風神廟的每一個窗格都灌入金色陽光時，才睜開眼睛。

因為我想逃避相信自己的殘缺，我希望我的世界還能像從前一樣亮麗鮮艷。

我逼迫自己長久地沈睡，即使已經早早蘇醒，我也緊緊地閉著眼睛，直到確信太陽已經升起。

可惜我只能睜開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睛裏的無盡黑暗讓我不得不面對現實，讓我無處逃遁。

我不喜歡見人，也沒有人來見我——自從我失去那只眼睛後，我的神力也逐漸消失了。沒有人再來風神廟祈禱，蕭墻頹圮，梁上蛛網遍結，玉帛錦帶泛白垂墜，香爐裏燒盡了的香燭只剩下褪色的木簽。

我依稀記得屋檐上的瓦片，曾擁有精致的雕花。昨天夜裏下了一場大雨，我緊閉著眼睛一直熬到雨聲漸息。我看見風神廟門前一地的碎瓦，我把它們都撿起來，拼好。我這才發現，瓦片上的雕花早已因長期的風雨沖刷而模糊。

每一片上的花紋都是那樣模糊。

每一片。

我想起，明天就是平安京的燈會了。

我想再去一次，最後一次。

我想跟這個世界說聲再見。

2、

我放下頭發來，遮住了那只黯淡無光的眼睛。我希望我最後的記憶裏，能保存這個世界最美好的樣子。我也希望我最後留給這個世界的，是盡量好的自己。

我原本還擔心會在人前暴露自己的缺陷，只是我沒想到自己的頭發已經那麽長了，能夠完完全全地遮住那只病眼。

想想也是，我都好久沒有打理過自己了。

3、

今天晚上的平安京很熱鬧。萬家燈火，街上熙熙攘攘，四處都是歡樂的樂聲，到處都是擠著人群跳竄奔跑的孩子。

我低著頭，一個人走。那些與我擦肩而過的人，不過是我人生的過客，我也是他們的過客。

我突然聽到一個孩子的哭聲——那是一個半人半鹿的孩子，耷拉著兩只耳朵，抹著眼淚。一只漂亮的狐貍站在他面前，懷裏抱著自己的尾巴嗔道：“你這小孩子，怎麽隨便揪人的尾巴啊，你看看，毛都揪掉一塊。”

孩子哭得更大聲了，那只狐貍也亂了手腳，他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孩子的腦袋，說：“別哭啦，沒事沒事，揪掉就揪掉吧。”

4、

那個半人半鹿的孩子站在舞臺上，人們把他圍得水洩不通。我只能站在人群外遠遠地看著他。

他在舞臺中央快樂地打著鼓，“咚咚咚”的鼓聲清脆響亮，他笑得很開心——真是個孩子啊，剛才還在抹著眼淚哭泣呢。

今夜的平安京有煙花，我想看看再走。我坐在河邊，等著煙花。河裏飄著隱隱滅滅的蓮花燈，緩緩漂過的漁船上結了彩緞琉璃燈，船裏隱約傳來飄渺的歌聲。我放空了心思看著天空發呆時，一個孩子坐到了我的身邊。

是那個半人半鹿的孩子，他的小鼓還別在腰間。他的耳朵一動一動的，似乎很高興。

他問我：“您是風神大人嗎？”

“也許吧。”我回答道。

我是風神，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吧。我早已失去了庇佑這片土地的能力，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被稱作風神。

“您住在哪裏呀？”那個孩子笑嘻嘻的。

“風神廟。”

他笑了，他拉住我的衣袖說：“我就知道，風神大人一定還在。他們都說風神不在了。”

我問他：“你為什麽相信風神還在？”

“因為風神大人會保護我們，您一定不會扔下我們不管的對吧？”

“也許吧。”我擡頭看著空曠無一物的天，我害怕撞上那個孩子天真無邪的眼睛。

“大人，您是不是不常來呀，我晚上老是在這兒打鼓，都沒怎麽見過您。”

“我不喜歡黑暗。”

他安靜了好一會兒，突然伸出手輕輕地摸著我的頭發。我沒躲開。

“您的頭發真好看。”

“都白了。”

“您的角也好看，要是我長大也能這樣就好了——您看我的尾巴，這麽小，我本來還以為能長得跟三尾狐姨姨一樣呢，可是大人們說，我是鹿，不會有長尾巴的。大人您說，我的角會長得跟您的一樣漂亮嗎？”

我不知道，但我依然說：“會的吧。”

我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陣響聲，繽紛的煙花接連綻放。那個孩子很高興，他在河岸邊跳來跳去的，小尾巴晃個不停。

我轉過身，撥開人群走了。

我突然想離開這兒，去更遠的地方看一看。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或許還有許多很精彩的事、很可愛的人，是我沒有遇見過的。

就像這個孩子一樣。

5、

這些年，我走了太多地方。

我走過了無數山川峽谷，看過了山河湖海四季輪回。我在深海裏俘獲了一條龍，它從海面上竄起，勁美的長尾掀起水花，它在空中盤旋，金色的陽光躍動在鱗片之上，閃閃發光。

我收服了它，因為我總是隱隱覺得，有人會喜歡它。

6、

我走到風神廟的山腳下時，太陽正好落山。

是，我走了很多年，走了很多地方，可我依然懼怕黑暗。

我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走著，雖然是當年再熟悉不過的路，但黑暗增加了我的恐懼。我幾次摔倒在地上，樹枝割破了我的衣服。至於我的龍，它只能盤旋在空中，幫不上一點忙。

我突然看見遠處有一團綠色的熒光在緩緩地靠近，可我不記得這座山上有螢火蟲。我瞇著眼睛努力看著，直到那團光移到我的面前，我才看清那是一群綠色的靈蝶。

它們引著我一路走，這正是通往風神廟的路。我已經許久不來了，它們竟記得比我清楚。

7、

我在風神廟裏看見了那個孩子——不，他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他已經長大了。

不過他的性情一如往常，他看見我，雀躍著撲上來抱住了我的脖子。

他說：“大人，我就知道您會回來的。”

我問道：“你等了我多久了？”

他說：“不久不久。您說您不喜歡黑，我就養了一群蝴蝶想送給您，不過您出門了——就是那時候開始，我就等在這兒了。”

我仔細地看著他——現在的他有長長的犄角，雪白的長發，如同當年他期望的一樣，甚至比那更美。只是他依然長不出狐貍一樣的長尾巴。

8、

我和他去看了日出。

我不習慣在天還沒亮的時候走路，不過他既然說了，又有靈蝶，我就答應了。那天淩晨，他很興奮，一蹦一跳地引著蝴蝶們走在前面。

我似乎不怕黑暗了。

9、

這個孩子啊，他根本沒長大。他還和當年一樣的忘性大。

明明是他自己說要來看日出的，卻在日出之前忙著和龍玩鬧，最後在我的懷裏睡著了。我一個人看著金色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光芒從遠處慢慢延伸開來，照亮我腳下的整個平安京。

他在我懷裏睡得很熟。他一手攥著我的衣角，一手還搭在龍的尾巴上。

真是個孩子。

誰能不喜歡這樣的孩子呢。

10、

龍：媽的智……

一目連：嗯？

龍：……慧樹上智慧果。

作者有話要說：

本篇是不從屬於《非洲晴明和他的明星公司》的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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