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最終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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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是固定的經營例會時間,今天沈陸需要在會上做經營分析,所以他來的比往常要早。打開電腦和投影儀,把U盤插上,各項工作都準備好,才百無聊賴的去接咖啡。

期間路過財務分管總經理的辦公室,突然就從裏面飄出來鐘千藝的名字,沒來由的就勾起了沈陸的好奇心,停住了腳步。

裏面是兩位老總說話的聲音,不甚清晰的傳來。

“以前有小藝盯著,沒感覺有這麽多事兒。眼下他這一病,底下的幾個又不是太成氣候,我這裏壓力可大了去了。”財務分管總的聲音有些疲憊。

“話說他情況怎麽樣了啊?你之前不是去看過他?”

“哎,情況不怎麽樂觀啊。我去的時候一直發著燒那,人瘦的都沒樣了。”

沈陸手裏的咖啡突然就掉到了地上,濺起來的液體弄臟了他的鞋子。他顧不上一切的推開了領導的辦公室門,用著自以為最平淡的語氣說道,“你們剛才說...鐘千藝他...怎麽了?”

明明聲音已經抖得聽不出來了,卻還要騙自己肯定是聽錯了。

領導們吃了一驚,看著眼前驚慌失措的沈陸,反應了一會兒才知道他問的是鐘千藝,“你和鐘千藝關系不挺好嗎?他都沒告訴你?”

沈陸想起那天鐘千藝最後跟他告別時的情形,想起那次杜明燦跟他說“無論怎樣,鐘千藝都希望你好好的”時候的表情,想起杜明燦躲在吸煙區一包包抽煙的樣子。

沒想到這樣的一個現實,最終經由這樣的方式傳到我的耳朵。

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是個傻子。

鐘千藝你怎麽能如此對我?

他飛快的撥通那一串號碼,他要好好的問問那個人,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不是他想念很久的那個聲音。

“餵,沈陸,我是明燦。”

“鐘千藝呢?”

“他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有事嗎?”明燦的聲音有些沙啞。

“叫鐘千藝接電話,我有事情要問他。”沈陸終於不耐煩的吼出來,似乎要把心裏那些不斷蔓延滋長的恐懼都喝退。

“很抱歉,他現在真的不方便。有事可以先告訴我,如果沒事,我先掛了。”

“杜明燦!”沈陸突然對著電話吼,“你和鐘千藝,你們一群騙子,你們準備要瞞我多久?”

電話那邊的明燦楞住。

“我都知道了。。,明燦...我求你,讓他接電話。”沈陸在電話裏,控制不住的泣不成聲。

過了很久,久到沈陸以為對面的明燦已經掛了電話,才聽到通過話筒傳過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帶著嗚咽的,杜明燦的聲音。

“沈陸,你要想見他,來人民醫院吧。他現在...真的不方便接電話...”

一股不祥的預感直沖沈陸的腦海,他想也沒想的,就沖了出去。

醫院裏,掛了電話的明燦走進病房,看著床上一動不動睡著的愛人,淚水一滴滴的順著臉頰滑落,像是在訴說綿延無盡的絕望。

鐘千藝已經昏睡了整整一個星期了。濃濃的不安感圍繞著杜明燦。他不知道他的小藝什麽時候醒,或者,還會不會醒。

“我真的快堅持不住了,小藝,我之前一直在強撐,我跟我自己說我不能太難過,我跟我自己說我要給你做榜樣,做個堅強的榜樣,讓你撐下去,可是我真的...真的堅持不住了...小藝...我害怕,我害怕的要瘋了。”

從得知鐘千藝的病情的那一刻,杜明燦就已經要瘋了。

“小藝。。你起來,你起來好不好?我求求你...鐘千藝...你起來啊...”杜明燦抓起鐘千藝骨節突出的手,斷斷續續的訴說著。

他斷斷續續訴說著心裏無限的恐慌,他知道他的小藝如果聽得他的聲音,就不會舍得如此輕易的離開他。於是他一刻不停的絮叨著,過往,當下,未來。

這一切的一切,他怎麽可以如此輕易的就拂袖而去。

不多久門口響起了廖同勳的聲音,似乎在爭吵,杜明燦不想理會,

“你走吧沈陸,我哥他不想見你。”廖同勳一手撐著墻,擋住了沈陸的路。

“廖同勳你讓開,我有話要問他。”

“他現在回答不了你,可能以後......也回答不了你了......”

沈陸感覺渾身都僵住了,過了好久,才不死心的問道,“廖同勳,你...你什麽意思?”

“沈陸哥...小藝哥他...他已經昏迷了一個星期了...”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我救不了他...”廖同勳用手狠狠的捶著墻,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他不想你知道,他怕你擔心,他怕...他怕你不幸福...”

“你不要讓他擔心了好不好,你讓他安安心心的,好不好?他可能...他可能...”

沈陸再也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他不敢想所謂的“他可能”之後,接上的是什麽。

“我都放棄了,我不在強求他跟我在一起了,只要他好好的,他喜歡杜明燦我也認了,只要他能好好的...”廖同勳也脫力般的坐在了地上,繼續前言不搭後語的說著。

“我只有這點願望了,為什麽...為什麽都不可以滿足...”

不爭也不搶了,只要他好好的。我願意賭上我這一輩子的好運氣,哪怕從此陋室藏身,食不果腹,夜不安寢,生無蓋,死無穴。我也願他能好好的。

“讓我看看他吧,就一眼,一眼我就走。就當...就當我從不知道這件事...”

良久,病房的門打開了,

“進來吧,小藝他在等你。”

說話的是杜明燦,就在剛剛,鐘千藝悄然的睜開了眼睛。

當他睜開雙眼看著眼前形容枯槁的愛人,鐘千藝真的以為,他已經同他行至耄耋。

我有一個與你白發漁樵的夢,如果無法實現,至少讓我親口跟你揮手再見。

沈陸坐在鐘千藝的病床前,看著眼前自己愛了許久的人。

清瘦蒼白的面頰,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骨瘦如柴的雙手。眼前的鐘千藝,他一點也不喜歡。

“要是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這幅樣子,我肯定不會看上你的。”沈陸突然搖搖頭說道。

鐘千藝無力的咧了咧嘴角,他還沒有力氣說太多的話。

“我知道你剛剛醒,沒有力氣,你不需要說話,你聽我說就好。”沈陸把頭靠近了鐘千藝一點,“小藝,你放心,我會好好的,踏踏實實跟宋海川在一塊兒,好好上班,努力賺錢。我呢,想要做你一輩子最好的哥們,沒事出來一起喝酒唱歌的那種。可不是廖同勳身邊那種酒肉朋友啊。就是可以談談心,排解排解煩惱的那種。”

鐘千藝輕輕的點了點頭。聽沈陸繼續說。

“要是你和杜明燦鬧不愉快了...當然他那麽順著你基本上可能性不大啊...我可以和你一起罵他,或者打他都成。你看看你個頭沒人家高,要是真打起來,還是得要我幫忙的...”

鐘千藝噗嗤笑了一聲。

“還有啊...”沈陸吸了一下鼻子,不自然的回頭把眼角的眼淚擦掉,游離著眼神不看鐘千藝,怕他看到自己已經通紅的眼眶,“今兒早上大boss還念叨你來著,說你可是財務部一枝花啊,頂梁柱啊。你下頭那些人可是撐不起臺面來。我也覺得跟他們溝通起來很費勁啊。你什麽時候回歸啊...”

鐘千藝盯著沈陸強忍眼淚的樣子,終是有些不忍,伸出手拉住他,“沈陸...對不起。”

沈陸聽到了他久違的聲音,可是從前那麽好聽的聲音,如今聽起來卻氣若游絲。

眼淚,終於耐不住寂寞,順勢滑落。

“對不起可不足以彌補你對我的傷害,鐘千藝,”沈陸吸了吸鼻子,用手抹了把眼淚,故意擺出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你好了以後我要你挑個黃道吉日宴請四方賓客給我當面致歉。你以為說句對不起就掩蓋了你不告而別還故意騙我的罪狀了?”

鐘千藝咧嘴一笑,“成,只要不是讓我挑個黃道吉日宴請四方賓客娶你,怎麽都成...”

“鐘......千......藝......”

我不是醫生,治不了你病痛折磨,不是神明,護不了你喜樂平安,不是愛侶,守不了你日日夜夜。我只是你身旁那個牽掛惦念你的朋友,只想在不遠不近的距離,給你最恰當的愛護。

像夜晚的星辰,明明相去甚遠,卻仍然遙遙可見。

我們都是,天邊小小的星辰。

每次鐘千藝從睡夢中艱難的醒過來,都仿佛切換了大象的胃口。

因著醫生著重強調,鐘千藝這次死裏逃生之後各項器官變得十分羸弱,只能吃米粥掛面之類的清淡好消化的食物,於是廖同勳特意跑回家用自己欠點火候的廚藝給鐘千藝連煮了三天清湯面。清湯寡水的不說,那外貌,實在是有礙觀瞻。

第四天杜明燦終於忍不下去了,不得已放廖同勳在這盯著鐘千藝,自己回家給他做好吃的。

廖同勳撅嘴賭氣,埋怨鐘千藝沒良心,自己辛辛苦苦下廚房還落人嫌棄。

鐘千藝笑笑不說話,轉身在床頭拿出一個東西,遞給廖同勳。

“這是什麽?”

“你自己看看啊。讓你知道你哥我是不是真沒良心。”

是鐘千藝那個房子的房產證,而持證人的名字,赫然寫著廖同勳。

“人家都說長兄如父,我雖然不是你親哥哥,但我可是真把你當親弟弟。你以後結婚,我怎麽也得隨一份大禮……畢竟……我欠你……和你姐姐這麽大一份情……”鐘千藝撓撓頭,“你現在雖然不缺錢,但是哥知道,娛樂圈這碗飯不好吃,你要是哪天受不了壓力了,不想幹了,好歹有個地方住……”

廖同勳楞楞的盯著眼前的小本本,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鐘千藝你什麽意思?開始交代後事了是吧?你把沈陸安排好,把我安排好,把杜明燦安排好,你就了無牽掛了準備等死了是吧?”

“同勳你誤會了,其實這房子,早晚是你的,我現在給你,總比以後給你…要好…”

他說的很含蓄,可是廖同勳一下子就明白什麽意思了。

很好,鐘千藝可真是了解什麽話最傷人,最會拿刀子往人心窩裏捅。

“是啊,死過人的房子,誰還願意住?你他媽是這個意思吧?”廖同勳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我跟你說鐘千藝,你別老是自作主張,我以後哪怕身無分文凍死在大街上,我也不要你立什麽狗屁遺囑,我不是你弟弟,也從來沒把你當哥哥……”

“同勳...”

“我需要的是什麽,你不知道嗎?”

他怎麽能不知道。可是人力太微小,他怕他需要的,他最終還是做不到。所以只能撿了最容易做到的,來減輕自己對他無法還清的虧欠。

鐘千藝心疼的表情刺痛了廖同勳的眼睛,他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

還計較什麽呢?眼下那個人都已經病成這幅樣子了,他喜歡安排什麽就安排什麽吧,他喜歡做些什麽就做些什麽吧,他又能隨心所欲多久呢。

“好了小藝哥,我聽你的。你說什麽,我都聽。我們不爭了,也不吵了。”廖同勳上前抱住鐘千藝,鼻涕眼淚一股腦的落在了他的病號服上。

鐘千藝回抱住他,安慰的拍了拍他的後背,病痛的身體,也好像舒服了很多。

大抵這個是他能為廖同勳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哪怕有些殘忍,鐘千藝也希望他能接受。

他欠他的,欠了一輩子。

過了不久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廖同勳紅著眼睛去開了門,想著應該是做好了飯過來的杜明燦,於是低著頭怕被他看到自己丟人的樣子。

沒想到卻是一鐘陌生的面孔。

“你誰啊?”

“啊...你這小孩兒,應該就是...廖同勳吧。”來人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熟稔的拍拍廖同勳的肩膀,“常聽小藝哥提起你來啊...果然...很可愛啊...”

說罷,還愛不釋手的捏上了廖同勳的臉頰,其實明明他自己也跟廖同勳差不多大小。

廖同勳反應極快的拍掉了他的手,“誰誰誰...誰可愛啊...你把話說清楚啊...你是誰啊你...我們很熟嗎...幹嘛捏我的臉?”我明明是帥氣好嗎?劍眉星目,棱角分明,皓齒明眸,這些才是形容我的形容詞好嗎?可愛,可愛是個什麽鬼?

“不熟啊,可我和床上那人熟啊。”來人側身走進病房,沖病床上的鐘千藝走過去。

“歡!”鐘千藝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在床上張開手臂準備給那人一個擁抱,不成想那人卻被廖同勳眼疾手快的拉走了。

“哎哎哎你離我哥遠一點,當心壓著他。”

來人也不惱,上前握了握鐘千藝的手,坐在了他的床邊,仔仔細細的打量了鐘千藝一番,才撇了嘴皺了眉,擰巴著臉一臉難過的問道,“小藝哥,你怎麽瘦了那麽多...”

鐘千藝看著他皺吧的臉,沒忍住笑出了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說正事兒。”

“你交代我的事兒,辦好了。高歡這才想起來這趟的主要目的,嘆了口氣說道。

鐘千藝高興的探起身來,一點也不像生病了的樣子,“東西在哪呢?”

“看你著急的樣子,”高歡白了他一眼,“明天給送過來,我這不心急先過來看看你嗎。”

鐘千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廖同勳看著他有些害羞的笑,心想這又是哪飛出來的幺蛾子啊?他小藝哥這不是移情別戀了吧?難道打算甩了杜明燦了?甩了杜明燦他當然高興啊,可是,不能便宜了這黑鬼啊?他哪根蔥啊?

“謝謝你了啊,歡。”

“你可得好好謝謝我,你知道我為了你這事兒,美男計都用上了。廢了我多少事啊。”

可是為了你最後小小的願望,披荊斬棘我也不怕。

正巧杜明燦此時帶了飯過來,於是鐘千藝打發著高歡抓緊回酒店倒時差,順便支使廖同勳帶高歡去附近吃點當地特色美食。

而鐘千藝呢,正吃了愛人做的甜蜜午餐,美美的睡了。

杜明燦躡手躡腳的走出病房,輕輕的給鐘千藝關上了門,往他主治醫師的辦公室走去。

剛剛送飯來的時候,打了個照面。醫生看著他隨身帶的飯盒,知道是給鐘千藝送飯,於是囑咐了他,等鐘千藝吃完了,過來找他。

“趙醫生,”杜明燦輕輕叩門。

“杜先生。”年近半百的醫院主人從病例中擡頭,“來,過來坐。”

杜明燦推門進入,在趙醫生旁邊坐下。

“您找我來有什麽事情?是不是小藝的病情...”

“杜先生,是這樣的。今天小藝來找過我,跟我說了很多…”趙醫生為杜明燦倒了杯水,放到他的面前,“跟小藝認識了這麽多年,我們之間並不僅僅是醫生和病人的關系,更像是兩個忘年之交… “

杜明燦點點頭。

“昨天你不在的時候,我們聊了聊,以最理性的方式,聊了聊。”趙醫生斟酌著措辭,害怕太過激的語言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就給眼前的男人致命一擊,“你知道的,杜先生,我是醫生,我最了解我的病人,而小藝呢,對自己的情況,也是知根知底。有些事實,他怕你們承受不住,所以裝作相安無事,可是我們其實都清楚,他這次死裏逃生,根本就是個奇跡。我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下一次,也不能保證,如果有下一次他還會不會像這次一樣,逢兇化吉,但是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天,他最後的日子,是在醫院度過的,他會不會很惋惜?”

“您是說...讓我們出院?”杜明燦顫抖著聲音問。

“如果以一個醫生的角度,我絕對會拒絕你們出院,哪怕是昨天,在他找我之前,任何有關讓他出院的想法都會被我義正辭嚴的拒絕,”趙醫生微微有些哽咽,話語中透著濃濃的鼻音,“可是你知道嗎,哪怕是作為一個臨床經驗數十年的醫生,我對於病情的感應與了解,是永遠抵不上病人的一分一毫的…”

“我曾經以為,科學是治療病痛的唯一手段,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可是昨天我發現,我錯了…小藝他現在很痛苦,真的非常痛苦,病痛的折磨,治療的折磨,以及看不到希望的折磨,都在不停的摧殘他。可是他不能跟你說,也不能跟另外那幾個孩子說,如果不是認識了他這麽長時間,他恐怕,連我也不能說…”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杜明燦緊緊攥著雙拳,指節泛白。

“其實現在治療對於他來說,只是被動的維持生命體征。然而為此,他卻要承受諸多治療所帶來的副作用。其實我們心裏都清楚,這樣被動的拖日子,只是再把他的痛苦延長,根本無法解決本質問題。”

“真的…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杜明燦楞了很久,繼而艱難的吞咽了一口口水,沙啞著嗓音問。

趙醫生為難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其實昨天小藝找了我之後,我很矛盾,很為難,一方面,醫生的職業操守不允許我跟你說這些,眼下他的情況,出院,實在是太危險…可是…可是那孩子年紀輕輕,我實在是不忍心,讓他這最後一段時間,就白白浪費在了醫院裏…”

杜明燦聽了,楞楞的坐了很久,繼而踉蹌著身子站起來,沖趙醫生點了點頭,微微鞠躬,就直接開門走了出去。

他的腦子裏充斥著兩種聲音,在不停的周旋。

是不顧一切追求片刻的歡愉,還是按部就班死守不可期的救贖?是放棄,還是堅持?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放棄。

如果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鐘千藝這個人,那些回憶那些愛戀那些對未來的遐想,如何安放?

杜明燦逃似的跑出了住院樓,在花園的角落裏,泣不成聲。

不遠處他的身後,顧澤陽看著杜明燦因為低泣而抽動的身影,猶豫了好久,最終上前,從身後抱住了他,輕聲喚他的名字,告訴他,明燦,是我。

我在你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你卻從來沒有看我一眼。

杜明燦帶顧澤陽去病房探望了鐘千藝,他剛剛得知鐘千藝生病的消息,立馬飛回了國,放下行李就趕了過來。鐘千藝嚷著要吃火龍果,於是喊著杜明燦去買,其實只是想單獨跟顧澤陽說兩句話。

鐘千藝見到他很開心,指了指床邊的凳子讓他坐。

闊別許久的第一次見面,竟然是在醫院裏,不禁讓兩人都有些唏噓。顧澤陽癟了嘴,想抱抱他,卻被旁邊的點滴架弄的不知如何下手,只好輕輕握了握他空著的那只手。

“小藝哥……”顧澤陽心裏難過,開了口卻不知說些什麽。

“冒失鬼,這次行李沒丟吧?”鐘千藝揶揄他,“每次下了飛機都往醫院趕,你還真是把這當家了啊。”

“你還好意思說?把這當家的我看是你吧,隔三差五的就進來住住。你也學學人杜明燦,或者學學我也成啊,壯的和頭牛似的,生下來就是為了斷醫院財路的。不跟你似的,年老體弱,成天給醫院做貢獻。”

鐘千藝笑他,瘦的那樣的,還像牛一樣,充其量就是個蝸牛。

還是個縮頭蝸牛。

“其實我挺羨慕你的,澤陽。”

“啊?”顧澤陽正低頭給他剝桔子,聞言擡頭看他一眼。

“其實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當初太不堅定,也許你和明燦都能得到幸福,我也不用像現在一樣,膽怯,害怕,像是個鴕鳥一樣,不敢往前走。”

“說什麽呢你……”顧澤陽停下手中的動作,皺起眉頭。

“我的情況其實一開始我就心裏有數,所以我才不敢冒冒然開始一段感情。我就是害怕到了今天這種情況,兩個人都沒有辦法灑脫的抽身而退。我媽走的時候……我爸有多崩潰,我很清楚。當時要不是有了我,我估計我爸都撐不了那麽久……”

顧澤陽沒說話,低下頭忍住心裏的悲傷。

“明燦是個感性的人,平日裏總是笑嘻嘻的樣子,可是越是外表陽光燦爛,越是容易把情緒埋在心裏。這些日子我看著他一天天明明憔悴不堪卻還要笑著面對我的樣子,我都心疼的不行……”

“小藝哥,你要堅持下去,為了明燦,你也得堅持下去……你們兩個還有很長的路要一起走,你別放手,你不能放手……”

“澤陽,”鐘千藝搖搖頭,突然就流下淚來,“你知道嗎,我其實特別舍不得,特別不甘心。我其實曾經在心裏規劃過好多我們要一起做的事情,我其實特別想跟他一直一直走下去。我其實特別小肚雞腸,我不想任何人接近他,不想任何人喜歡他,我想他就只有我一個人,就只有我知道他有多好,我其實特別羨慕你,特別嫉妒你,為什麽你可以跟他在一起那麽長時間,為什麽你可以跟他繼續跟他在一起,可以看著他,陪著他,哪怕不是愛人,只是朋友,可我……可我……就只能在他生命裏一閃而過,不久之後,連影子都不留……”

“可是看到他強顏歡笑的樣子,我所有的想法都只是,如果我不認識他該多好,如果沒有開始該多好,如果他身邊的那個人,是你,該多好……”

“我知道我特別自私,我從來都不曾替你考慮一分一毫,可是澤陽,就當哥唯一的一個請求,你陪著他,替我好好的愛他,把我給不了他的都給他,好不好?”

顧澤陽克制不了內心巨大的痛苦,起身坐在鐘千藝的病床上,環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胸前,把他臉上紛亂的淚痕抹在自己的衣服上,淚水止不住撲簌簌往下掉。

“別說了,鐘千藝,沒有人能幫你看著他,你自己的人,你自己看好了,睜大眼睛待在他身邊好好的看好了……我沒那能力沒那精力沒那份心替你照顧他,你必須得好好的,你聽見沒有,你不能就這麽把他扔給我了,我不要你把他讓給我,我要是喜歡我會自己搶,會跟你爭,你別自作聰明把他扔給我,我不要……鐘千藝,你聽到了嗎,我不要……”

門外,杜明燦跌坐在走廊地板上,哽咽著咬住嘴唇,生生的咬出血來,止住了即將噴薄出口的痛哭。時至今日,鐘千藝的心,他才完完全全的懂個真切。

為什麽他會遲遲不肯接受自己的感情,為什麽他會在看電影的時候突然淚流滿面,為什麽他會有意無意的把自己往外推,為什麽他總是患得患失。

他一直覺得在這段感情中,他對鐘千藝的付出的愛,要比得到的多太多了,屬於愛情中的自私,占有欲,只存在於他單方面,卻沒想到,鐘千藝其實也在同等的愛著他,那顆自私的,霸道的,獨占他杜明燦的心,只是被他對未來的擔憂層層圍住了,杜明燦看不到,也猜不透。只留他孤立無援的一個人,默默承受。

因為太愛,所以不敢愛。

可是鐘千藝你知道嗎,你不用羨慕,不用嫉妒,不用不舍,不用不甘,不用讓任何人替你看著我,不用擔心不能陪著我走過而立,不惑,知天命,古稀,不用擔心我分開後我會忘了你。。

因為我只需要你,我也只擁有你,因為我根本就不會離開你,也真的無法離開你,

無論你去哪裏,我都跟著你。你小肚雞腸,你自私,所以除了你我不能讓任何人接近我,不能有別人喜歡我,更不可能有別人陪著我。

我是你的杜明燦,只是你一個人的。

時隔三個多月,鐘千藝又如願以償的回到了家裏。不知道為什麽杜明燦突然靈魂開竅同意他出院了,不過他腦容量暫時想不過來那麽多,姑且饒過自己得過且過。眼下嗅著家裏熟悉的氣味,看著杜明燦為他精心打造的一切,活著的感覺才又找回了一些。

除了相伴的時間短一些,其實,他沒有遺憾了。

“明燦,你給我畫一幅畫吧。”鐘千藝拉了他的手說。

杜明燦笑著應了,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害怕,想通了的他,反而釋然了。

出院也好,畫畫也好,鐘千藝想什麽,都遂了他的意。只要能夠不分開,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麽鬼魅魍魎牛鬼蛇神能夠打倒他們。

“明燦我們去旅行吧,拍好多好多好多的照片~”

“好啊,你不是一直吵著要去沖浪嗎。”

去機場的路上,鐘千藝在後座已經沈沈的睡過去,杜明燦一邊開車一邊不時回頭看看他。

他知道自己答應帶鐘千藝出來,根本是一個賭。不會贏的賭。

鐘千藝心心念念的地方,他說不去會抱憾終生的地方,他說下輩子要留在那裏的地方。

那時那刻美好的回憶歷歷在目,卻成了此時刺在心頭的一把刀。

“沒有沖浪,沒有一起掛名牌,沒有在日出時親吻,沒有在海底撿到雙生貝。杜明燦我們還有好多事沒做那。”

“明年我們再來,把沒做的統統補上。”

“一言為定!”

這個美麗的海島小城被賦予了太多的愛,濃的讓人不忍離開。

鐘千藝,你不可以離開。

飛機顛簸三個小時,鐘千藝就趴在杜明燦的肩膀上繼續補眠。眼下的他已經沒有太多力氣保持清醒,一天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昏睡中。可是他還要撐著自己,因為有好多與杜明燦的約定,還沒有完成。

如果長相廝守是一個註定無法實現的諾言,只能在離開之前,讓他的回憶更美一些。

“小藝,醒醒,我們到了。”杜明燦叫醒睡得不安穩的愛人。

“這裏是哪裏?”鐘千藝揉揉惺忪的睡眼,環顧著黑黢黢的四周。

“黎明塔。你不是心心念念的要來看日出。”

“是啊,好期待。”說著,鐘千藝就準備往塔上走。

杜明燦伸手拉住他。轉而走到他的身前,輕輕彎下腰。

“我背你上去。”

也對,這塔那麽高,鐘千藝現在的情況,是斷然無法自己爬上去的。

鐘千藝輕輕趴到杜明燦身上,環住他的脖子。“你體力靠譜嗎?能背的動我?”

杜明燦苦笑,明明他已經輕的仿佛沒有一點重量。

拾級而上,每一層階梯,都回蕩著空洞的回響。

鐘千藝把頭搭在杜明燦的肩膀上,感覺著他平穩的步伐。一步一步帶著他爬到頂,仿佛走到天堂。

初秋的塔頂,多少有些涼意,杜明燦脫了外套給鐘千藝披上,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累了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兒,日出時我叫你。”

“好,記得叫醒我。”

杜明燦側頭盯著愛人的睡顏,越看,那種帶著恐懼的幸福感就越強烈。強烈到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克制不住放肆的發洩出來。

遠處有崇山峻嶺,而他和鐘千藝偏安一隅。就這樣相守著,等著撥雲見日的時分。

我明明很幸福的,可是我害怕這幸福如此短暫,白駒過隙,我就已然抓不住手中的他。

時光你等等我,等我好好愛他。久一點,再久一點。

“小藝,醒醒...”

“日出了?”

“恩,你看,多漂亮...”

“明燦...”鐘千藝盯著眼前漸漸升上地平面的太陽,回身看他,“以後看到日出的時候,記得我愛你。”

他擡頭,吻上了他的唇。

他們在第二天下午去了當地有名的姻緣山,山上有一間古杜雅致的樓閣。裏面住著一對近百歲高齡的老夫妻。他們在這座山上住了一輩子,子孫滿堂,恩恩愛愛,相濡以沫。閣子後面有一棵近百年的古樹,是老夫妻幼年的時候一起種下的,樹上掛滿了善男信女的姻緣簽,簽字上大都是乞求美滿良緣的。如果趕著老夫妻心情好,還可以寫了名字讓他倆給制成香囊,香囊上刻著的兩個人可以生生世世相攜到老。

杜明燦拿著手裏的簽子,鄭重的寫下了兩個人的名字,還幼稚的在名字中間畫了一顆心。

“杜明燦鐘千藝,攜手到老。”

回身看鐘千藝正在偷偷摸摸的往竹簽上寫些什麽,不禁有些好奇。剛準備探頭看,就被鐘千藝收起藏進了懷裏。

“你寫了些什麽啊,還不讓我看。”

“就不給你看,讓你這個好奇寶寶自己猜去吧。”

“不過就是些‘杜明燦愛鐘千藝一輩子啊’‘永結同心’啊,‘白頭偕老’啊之類的。用腳趾頭猜也猜得到。”

鐘千藝不置可否,笑笑沒回答。

“明燦,我們去做個香囊吧。”

“好。”

蹙金妃子小花囊,銷耗胸前結舊香。誰為君王重解得,一生遺恨系心腸。

我有點小小私心,想讓你一直記得我。可是我又有點怕,怕你終究忘不了我。

“心願完成啦,我們下山吧。”鐘千藝把香囊仔仔細細的掛在自己和杜明燦的衣服上,好似吃到了糖果的小孩子。興高采烈的拉了愛人的手。

“好。”杜明燦順勢把他攬入懷裏,抱緊。

起風了,杜明燦感覺到懷裏的人冷的抖了一下,於是從背包裏取了厚衣服幫他披上,仔仔細細的把扣子一顆顆的扣好,才互相扶持著走向下山的擺渡車。

風吹起了樹上那支剛剛掛上的竹簽,鐘千藝清秀的筆跡躍然於上。

願天下所有的神明,眷顧我的愛人,無病無災,日歲長安。

呆在小島上的最後一天,他們又去看了上次沒有看完的蒼穹。因著身體的原因,鐘千藝心心念念的沖浪,最終是沒能成行。

“以後你替我去啊。”鐘千藝安慰有些沮喪的杜明燦。

杜明燦兀自推著輪椅,一言不發。

“明燦...”鐘千藝扭頭看向後面推著自己的愛人,“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山上的簽子上寫的什麽嗎?”

“哦,你肯透漏了?”

“啊,因為我覺得,我可能得有求於你了。”

杜明燦“哦”了一聲,停住了推車子的腳步,側身繞到鐘千藝身前,蹲下身擡頭看著他。

“還有我們鐘總監有求於人的時候啊?說來聽聽。”

鐘千藝從隨身攜帶的背包裏,取出了一本厚厚的A4紙小冊子,遞給杜明燦。

“這是人家說世界上最美的五十個地方,我從電腦上考下來的圖片,旁邊放了些文字介紹。另外我自己寫了點攻略。當然都是在網上找的啊。你...替我去看看唄?”

杜明燦登時就明白了鐘千藝什麽意思,瞬間心裏仿佛撕裂一般的疼。那個他們一直避諱談及的問題,最終還是被時間無情的提上了日程。

“哦,好啊。等下次有機會,我們一起去。”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沒有辦法成行的話,你一定替我完成好不好?”

鐘千藝是怕自己一旦離開,杜明燦恐怕會失了活下去的希望。他總要找個可以讓他堅持下去的理由,然後讓他的那些執念,在一天天的時光流逝中,淡忘。

杜明燦怎麽可能不懂他的意思。

可是他不能,他做不到,他跟自己立下的約定,他在心裏對小藝的承諾,不可以就這麽被拋棄,他說過要一直一直陪著他,他怎麽能被上這茍活下去的枷鎖,從此在思念的墓冢裏,不得安息?

“別這樣對我,小藝。”杜明燦牽了他的手,“我受不了的...我真的...會瘋的...”

“就當為了我,堅持下去,好不好?”鐘千藝反握住他的手,伸手撫摸他也愈加清減的臉龐,眼睛裏盡是心疼。“這世界上美好的東西太多了,你不能放棄,你也不會放棄的對不對?”

杜明燦的眼淚無聲的流了下來,久久久久,無法回話。

這世界上有很多磅礴的名山大川,瑰麗的晚霞朝陽,悠久的歷史文化,壯闊的大海藍天。

可是沒有你,山川無春,日月無輝,歷史無根,大海無源。我,也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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