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我怕我沒有機會,對你說一聲再見

關燈
比假期結束更準時的,就是券商的腳步。

早上九點的飛機落了地,就馬不停蹄的奔到公司開始了調研。這邊廂收購案的事情還沒有忙完,那邊券商又在不停的提出問題。鐘千藝覺得自己分兩半也完全不夠用。部門裏基本上全是女員工,太晚回去實在是不安全,一般九點剛過,他就打發大家回家了。於是基本上,這一星期他都忙到後半夜。

恰巧杜明燦帶著生產部出差去了廣州,調研子品牌面料儲備的問題。沒有人陪著,此時偌大的辦公區,顯得陰森冷清。

剛剛做完一個表格,點擊保存,就看見直接推門而入的沈陸,手裏拿著一個盒子。

“鐘總監還加班那?”也不好好坐著,擡腿就坐在了鐘千藝的辦公桌上。

“都十一點了,你怎麽還沒走?”大概是連軸轉了太久,鐘千藝從下午開始又犯了老毛病,開始低燒,眼下堅持到現在,更是感覺五臟六腑好像都挪了位置,沒有一個地方舒服。

“就...陪你啊...”沈陸把盒子放桌上,“忙完了看看啊,從香港帶回來的。你忙著吧,我去買點宵夜回來。”

“哎,沈爺...”鐘千藝連忙叫住他,“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吧。我忙一會兒也走了...”

過往的日子裏,都是鐘千藝死乞白賴的使喚著沈陸去買吃的,今天送上門的福利都不要,沈陸被鐘千藝搞得一頭霧水。

其實也沒什麽。只是鐘千藝陷在兩難的糾纏中,不知如何自處了。一方面,現實在不停的把他推離沈陸的身邊,另一方面,他內心的執念倔強又在負隅頑抗的把他倆的距離縮短。

就像一根本來堅不可摧的橡皮筋,在經年的陽光暴曬中失去了韌性,而後經過不停的拉拽撕扯,不知會不會有一天,就那麽突然“啪”的一聲,四分五裂,無跡可尋。

“那我等你一會兒吧,等你忙完我們出去吃。”沈陸轉身又進了房間。

“我不餓,不想吃東西。”鐘千藝從一堆文件中擡起頭,看了沈陸一會兒,吸了吸鼻子悶悶的說道,“要不沈爺你陪我坐一會兒吧,一個人,確實挺冷清的。”

沈陸聽話的拉了把椅子坐下。

鐘千藝覆又埋首工作,雙手劈裏啪啦敲著鍵盤,不時擡眼看一眼旁邊楞神盯著自己的沈陸,仿佛回到不久之前,兩人都不曾心存芥蒂的時候,頓時心裏五味雜陳。

有些東西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香港好玩麽?”鐘千藝偷閑擡眼看了沈陸,問道。

“啊...”沈陸從呆楞狀態回了神,“就那樣,主要是小外甥吵著去迪士尼。老太太買東西買的很high。我倒還好,全程當司機。”

鐘千藝“哦”了一聲,努力讓自己忽略今早上娛樂版頭條那些八卦新聞。

鐘千藝其實不太關註娛樂新聞的,可是上班第一天剛剛走進辦公室,就聽見屋子裏那些女人們嘰嘰喳喳不停的聲音。他在心裏不住的感嘆,女人真是麻煩的動物。可是好巧不巧的,沈陸的名字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看樣子咱家沈陸總監跟宋大明星的事情是真的了...你看著照片拍的...”

“那還有假啊?兩人肩並肩的樣子就差牽手了好嗎?”

鐘千藝頓時失了笑容,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徑直走進辦公室,坐下之後立馬拿出筆記本電腦放到了辦公桌上。

開機,打開瀏覽器,百度,輸入“沈陸,宋海川。”

於是滿屏幕的照片和文字幾乎刺瞎了他的雙眼。

“人氣明星戀情再添新證,緋聞對象沈陸攜家人共游香港,宋海川全程陪同。”

彼時剛剛得知消息的鐘千藝猛地合上了筆記本,失落難過憤怒交雜在心,可此時聽到沈陸避重就輕一句帶過的介紹,心裏滿滿的卻都是釋然。

他很想跟他討一個解釋,可是他自知,他沒有這個身份,沈陸,也沒有解釋的必要。

他不是他的愛人,也一早就被剝奪了成為他的愛人的權利,所以他無權質問;可他還做不到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單純的關心,置身事外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分析利弊。

現實很難,可他知道,他需要邁出這一步,不再卡在朋友與戀人中間的尷尬地帶。既然無法前進,那就索性後退。

“沈爺,”鐘千藝擡頭看一眼沈陸,“我收收尾,咱們走吧。”

兩人一起到地下車庫,沈陸剛想開車,鐘千藝卻拉住了他拿鑰匙的手。

“沈爺你困嗎?可以陪我去個地方嗎?”

“你不累嗎?工作到這麽晚?”

鐘千藝抿嘴笑著搖搖頭,酒窩忽隱忽現,

沈陸不明白,鐘千藝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他告別。即使那些年的暗戀讓他哭過,痛過,卻也笑過,甜過。他始終是那個最希望沈陸幸福的人,即使幸福,與他無關。

鐘千藝帶著沈陸驅車一個小時到了他們住了五年的老房子。老房子幾年前拆遷了,沈陸一家拿了拆遷款在別處又買了一間房子給老太太住,起初沈陸還跟老人一起,後來他攢了點錢就又按揭貸款買了一套小戶型,自己出去單住。

這老街老巷的,沈陸到真是好久沒來了。

原來低矮的樓房已經替換成了林立的高樓。曾經擁擠的菜市場也被整齊的綠化帶規劃的井井有條,幾處以往經常光臨的小店也被整齊的商鋪所取代。總之,沒有了一點舊時的影子。

沈陸實在是不明白鐘千藝大晚上為什麽要到這裏來。

鐘千藝把沈陸帶到了高樓的後面,一座假山在夜色掩映下,露出了身影。

老房子拆除之後,這座假山卻鬼使神差的保留下來。可是經過幾年的變遷,實在是與周圍的景色格格不入,於是不久之後,它也將被移往他處。

在歲月的長河裏,除了記憶可以停留,封存,其他的許多都被迫著或者自願的跟隨著時間的推移,潛移默化,或者瞬息萬變。

物是人非固然可悲,物非人非更添悲涼。

“沈爺,你記不記得,那年我們去揚州出差?”

他怎麽可能不記得。

彼時兩個人還不是總監,沈陸只是市場部一個小小的運營主管,負責跟平臺催收貨款,鐘千藝也只是財務部一個小會計。他們去揚州,是為了催收一筆拖欠了近一年的應收賬款。本來這趟差不用鐘千藝,可是對方公司近段時間的名聲不怎麽好,經常變著法的走付款漏洞,鐘千藝怕沈陸自己去吃暗虧,於是自告奮勇陪他去。

據說那家公司多少有點沾黑,境外好幾筆款都曾經過他們總經理的私人賬戶,轉了一圈又出去,大概是用來放在明面上洗錢的皮包公司。

“你擔心啥呀,大不了到時候我抗把刀跟他辦公室門口一坐,吃喝拉撒全在那解決,爺爺我不信他不乖乖把錢交出來。”

“就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沒等坐那呢,人就五花大綁把你扔出去了。”鐘千藝笑他。

揚州多園林,去的那家公司的辦公地點,就在一個典雅別致的園子裏。長廊,亭子,池水,假山,雖是人工修葺,卻也十分清雅秀麗。

“有錢買這樣好的園子,裝修的這麽好看,倒沒錢付貨款,這不成心的麽。”沈陸搖頭說道,內心的氣憤暴漲。

說明了來意,對方果然百般推諉,一會兒說領導不在,做不了主,一會兒說賬上資金不夠,得過段時間。沈陸不吃這套,一言不合,從包裏掏出棍子來就要開打。

鐘千藝從身上拿了隨身帶的削皮刀,七轉八轉的繞到總經理室,踹開門就把刀架總經理脖子上。

“開支票,馬上,否則今天我就跟你同歸於盡了。”

等財務開了支票,沈陸一把搶了過來。他臉上掛了點彩,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看的鐘千藝怒火中燒,

“沈爺,你帶個人去把支票存上,我怕他們耍花樣。”

沈陸不放心鐘千藝,可也只能快去快回。等他把支票存上回來的時候,鐘千藝正在總經理耳朵旁呢喃著說些什麽。

總經理面色凝重,過會兒,沖著嚴陣以待的幾個下屬無奈的說了句,“放他倆走。”

等兩人出了園林的大門,打上了車,沈陸才放松似的長舒了一口氣,汗水已經把頭發黏在了額頭上。

“我去,鐘千藝,我以為我夠大膽了,沒想到你比我更不要命啊,直接上刀子了。”沈陸轉頭盯著鐘千藝搖搖頭,“要個錢而已,要不要把命搭進去啊…”

其實沈陸不過是一時沖動,對方一副我就不付款你能奈我何的欠扁樣子,每一個眼神都在刺激他已經出離憤怒的神經,仿佛料定了倆細皮嫩肉,奶還沒斷幹凈的小崽子不敢作出啥出格的事兒,雖然嘴裏說的都是些能放到臺面上的說辭,可是口氣卻及其囂張。

可他們畢竟小看了沈陸。雖然長了張清秀的臉蛋,皮光柔滑的看起來像個小姑娘,可是骨子裏卻有著一個北方純爺們的糙漢心,哪受得了這幅仗勢欺人的嘴臉,於是一沖動,家夥就直接掏上了。

沒成想他鐘千藝更猛,動了刀子直接準備擒賊先擒王了。

“你還好意思說啊,要不是你,我至於出此下策嗎?”鐘千藝也渾身冷汗,後怕的不行,“你抄起家夥來就準備以一敵十了,就咱倆這樣的,估計得被他們活活打死,我能不動手麽?你瞅瞅你這樣……”

鐘千藝心疼的盯著沈陸受傷的臉,輕輕捧著給他吹了吹,“我沈哥的花容月貌,就這麽給破了相了,我真後悔沒開了那家夥的瓢。”

沈陸擺擺手,吸吸鼻子掩蓋自己略紅的臉龐,轉而甩了甩頭發故作瀟灑的說,“這點傷算個屁,你沈哥我打架可是從來沒喊過疼……不過話說回來,你到底跟那老頭說了什麽?能讓他這麽輕易的就放我們走?”

其實鐘千藝也沒有把握。只是湊巧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張外匯憑證的覆印件,可是鐘千藝明明記得這家公司並沒有對外業務往來,聯想業界那些傳聞,鐘千藝決定賭一賭。

一個專註於洗白的皮包公司,是肯定不希望事情鬧大的。他們所欠的貨款跟那筆外匯憑證上的金額相比,簡直可以劃入小數點後兩位,直接忽略不計。他猜想,這些拖欠貨款的行當,有可能是他們總經理為了中飽私囊,瞞著他們最上級偷偷做的。

所以鐘千藝只是告訴他,自己和沈陸出來的時候都已經跟領導說好了,如果他們回不去,以他們公司的影響力,事情,是肯定會鬧大的。

兩人驚魂甫定,沈陸突然抓著鐘千藝的手,“下次有這種情況你他媽給我麻溜躲起來,別跟我這充英雄昂,還拿刀子,經你這麽一說他們都是些亡命之徒,你還敢跟他們揮刀子不要命了你…”

“當時你和他們打得不可開交的,我哪想的了那麽多,就想著反正你不能出事兒,拼了命也不能讓你出事兒。”

那時花木扶疏,叢山掩映的園林建築,沒有給兩人留下絲毫的好印象,反而成了兩人的心理陰影。可是沒成想,不久後家附近也修葺了一座假山,每每路過,那段記憶,就會又浮上眼前。

第一次見,他說,這假山,怎麽跟揚州那地兒的特別像…他說,哎呦餵沈爺,你能不能別提揚州,別提假山。

第二次見,他說,我能學愚公把這山移了麽?我看見他別扭。他說,移不了還躲不了麽,別走這,我們繞道。

後來見的多了,他說,爺都不怕了,爺免疫了。他說,是啊,我們那可是為國捐軀,光榮偉大,我們是人民的英雄。

再後來他們搬走了,走之前又來了一次,他說,以後見不到它,我們會不會忘了那段光輝歲月啊?他說,幸好,我們兩個,還在一起。

如今,幾年過去了,老房子拆了,這假山也即將被移走,沈陸從往事中抽身,上前摸了摸黑夜裏不甚清晰的石頭,想象著上面青苔的痕跡,仿佛時光留下的淚痕,斑斑駁駁,嵌入石頭的每一絲紋路。細枝末節,像是樹的根須一般,蔓延進了心裏。

他們曾經以為那段記憶代表了驚心動魄,代表了死裏逃生,是夢魘,可是時移世易,時過境遷之後才發現,那段記憶,代表了患難與共,代表了互相扶持,是歷練,是支撐,是成長。

過程固然是驚心動魄的,可是因為是彼此,這驚心動魄的程度,有了成倍的增加。

他在心裏說,有些記憶,刻在心裏,就永遠不會忘記。

他也在心裏說,有些人,卻終將要告別了。

甚至都不需要豎起食指輕輕的說一句“噓……”,因為沒有人聽得見,沒有人會知道。

“我送你回家吧,沈爺。”良久,鐘千藝開口。

送下沈陸之後,鐘千藝驅車來到了爸媽還在時三人一起居住的地方。許久不來,老房子又平添了許多滄桑,在市中心林林總總的高樓的遮蔽下,愈加孤單落寞。

可這裏有他童年無數的回憶。

他走到房子後面一塊空地,從墻角開始,一步一步的走,每走一步,數一下。

走了大約五十步的時候,他蹲下身來,用隨身帶著的鏟子輕輕的鏟了起來。

裏面的是一個方方正正的鐵盒子,銹跡斑駁。打開來,是一張張面額不大的人民幣,老版的,新版的,紙幣,硬幣,都有。

那是他剛剛可以看到這個世界不久,無意間聽見沈陸說起,他想要一套限量版的變形金剛,卻因為不菲的價格和考砸了的期末考,被爸爸媽媽無情的否決了。

彼時的鐘千藝是沒有那個財力當他的聖誕老人的,於是下定決心有朝一日一定存夠了錢買給他。可是當時他沒有收入,平日裏還需要沈陸的爸爸媽媽照顧,甚至後來還有了廖同勳需要接濟,那時候的他根本沒有什麽能力攢下那麽一大筆錢。

所以他只能更加的克扣自己,邊邊角角的,省下來,然後在老房子後面,從墻角開始,數一百步,然後埋下自己的小願望。

後來漸漸長大了,一百步漸漸變成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當鐘千藝真的攢夠了這筆錢的時候,沈陸已經不癡迷於那套可有可無的玩具了,可是這像秘密一樣的地方,卻在鐘千藝心裏,成了他愛過他的證據。

可是人是會變的呀,鐘千藝笑自己。

彼時需要數一百步,如今卻只需要五十步。彼時的老版人民幣,如今已經退出了流通市場。

以及,彼時只有彼此的鐘千藝和沈陸,生命了又有了不同的人來人往。

所以我只能笑著和過去說再見,和你說再見,和愛你的我,說再見。

我哭了?並沒有,我只是不舍得...

從此以後,我可以跟你插科打諢,可以跟你無話不談,卻只是身邊,最好的朋友。那顆曾經滿滿都是你的心,如今,要清空幹凈,為未來的某個人騰出空間。

可是那麽多年的暗戀深埋在心,不曾親口對他說,會不會遺憾?

會啊,可是誰能成全我?讓我可以徹徹底底的告訴他,不愛了?

沒想到最終成全了他這小小遺憾的契機,來的如此猝不及防,任何人,都沒有在這突如其來的事件中回過神來,就已經物是人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