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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龍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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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霖尚未作答,便聽聞隔壁一聲嚶嚀,蒼霽欲轉頭,卻被凈霖手擋住面。

“鈴鐺聲。”凈霖及時岔開,離開蒼霽的束縛,“劉承德來了。”

蒼霽還在楞神,沒防備讓凈霖逃了。他將畫卷遞回瓶中,側耳在如潮雜亂的聲音中尋找鈴鐺。隔壁耐人尋味的喘息聲漸重,那又濕又熱的感覺勾子一般搔在蒼霽耳朵裏,打斷他的尋找。

“太吵了。”蒼霽起身撥開面向臺子的珠簾,嗅覺在脂粉中也喪失了作用,他掃視一圈,“他若是藏在二樓,也尋不到。”

更何況這樓中也有蠻兒,腳踝上的銀鈴隨著波浪般的搖晃蕩起來,搖得人入骨酥麻。銅鈴既不醒耳,也不突兀,迅速被埋沒其中,消失不見。

“他就在樓中。”凈霖翻手扣過茶盞,茶水潑在桌面,但見石頭小人拾起茶葉,拼成幾個小茶葉人,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臺上正在擊鼓踏樂,蒼霽突然退了幾步,忍著脂香辨別道:“千鈺!”

“何處?”凈霖問。

“樓上。”蒼霽掀簾而出。

廊間還正擁擠,經香散得極快,如不趕緊,便追不上了。蒼霽撥人前行,不遠處三樓木梯被堵了個結實,胭脂水粉撲得他噴嚏不斷。誰知石頭又忽然跑回來,茶葉小人跳上蒼霽的肩頭,用力指向二樓一間房。

這他媽還都擠在一起了!

“我去樓上。”凈霖已被擠湧向前,踩上了木梯,“你……”

蒼霽隔著人頭牽夠著他的衣袖,被噴嚏整得雙眼通紅,對凈霖說:“不許跑!”凈霖還未答話,蒼霽便松開了手,“等著我稍後便去捉你。”

兩個人霎時被沖開,凈霖看他片刻,轉身上了樓。蒼霽搓搓指尖,滑掉星點的瑩光。他回身跟著茶葉的指揮,已經擠到了劉承德的門前,他伸手掀簾,豈料指尖一陣灼燙,倏忽現出個怒目而視的鎮門神。

鎮門神手提馬鞭,對蒼霽斥道:“小妖且退!”

背後人潮一沖,蒼霽已近了一步。鎮門神立刻變色,劈手就打,竟不管不顧這滿廊的凡人。

凈霖上了樓,人少了許多。他在適才的擠身中擠出了汗,瞧著面色微紅,額間汗點,倒像是飲了酒。他才打量周遭,迎面便快步來了個女孩兒,對凈霖跺腳嬌嗔:“還飲酒了是不是?你這混賬,明知今日是什麽日子,還要貪人那幾口酒水?快來快來,那邊正候著呢!”

說完不分青紅皂白牽起凈霖的衣便走,凈霖順著她的方向聞到了一絲經香,便一言不發的隨她去。路上掠過許多面門,或開或閉,裏邊皆是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正在上妝換衣,看著要登臺的樣子。

“千囑咐萬囑咐叫你快些!你就非要喝!”女孩兒回頭扇了扇手,睨凈霖一眼,“幸好沒混著一身臭酒味!不然晚上少不了稟告媽媽給你一頓打!底下那些金呀銀呀算什麽好貨色?值得你眼皮子淺到這個地步!快去換衣,捯飭捯飭,馬上就來人接。你往後的好日子,可都押在今晚了!”

說罷女孩兒推開一扇門,裏邊已對鏡坐了一人。女孩兒輕推凈霖一把,對裏邊的人細聲說:“鈺姐姐,人來了,您給看著收拾收拾,我就在門外候著。”

門“啪”的合上,凈霖從鏡中見得那狐貍回頭,虛境中的嬉笑歡態具鎖在陰郁之下,連帶著那一身女兒打扮也顯出詭秘的美感。

千鈺將凈霖的身量看了,說:“怎地換人了?”不待凈霖答話,他便起身,牽著條珠玉鏈繞凈霖一圈,說,“倒比原先的那個成色好。時不待人,脫吧。”

凈霖說:“左清晝的屍身你藏起來了嗎?”

千鈺猛作色變,凈霖聽樓下鈴鐺晃得亂,便知蒼霽那頭必起變故。他一步上前,問千鈺:“你若就此罷手,還有轉機。左清晝命雖已喪,魂卻未散。”

千鈺指間的珠玉鏈斷得粉碎,他退一步,撐桌說:“你、你……”

“京中藏的這個人,非你之力能夠撼動。”凈霖擡望房間,“九天境下來的人,換作華裳也不敢正面交鋒。你何苦再繼續。”

“但劉承德一介凡人!”千鈺冷聲,“這老畜生枉費左郎多年敬崇,如今還想靠著神仙繼續逍遙?我必先要他斷子絕孫!九族皆喪!”

“劉承德不過一顆不值當的棋子,殺左清晝的真兇另有其人,你想必已有猜想。你如執意繼續,休說屍骨難存,就連魂也難保。”凈霖說道。

千鈺淚翻湧而上,他忍說:“既然是神,何苦為難左郎。”

凈霖啞然,只能說:“你為何來此?華裳正在客棧中待你。”

千鈺聽得了華裳,便知他不是外人。他說:“劉承德明為朝官,實則身負搜刮美色的任務。只是我尚且不知,他到底是為人做事,還是為神,所以來此就他一番,欲意看看背後到底是誰。”

“不必去了。”凈霖聽樓梯間已經傳來腳步,便問,“美色?他找什麽美色?”

“形貌極美的男女……”

千鈺話音未落,門口的女孩兒已經與人寒暄起來,熱切道:“來得早啊劉爺,裏邊還沒……誒!”

千鈺開窗,欲讓凈霖逃,哪知凈霖劈手砸在他後頸,敲昏了狐貍。隨後青光幾繞,將千鈺捆了個結實,滾地塞進床下。

門“哐當”被砸開,劉承德疾步而止,目光一凝。

但見那床沿坐著個女子,眉眼冷冷,卻無端生出股撒火的艷色,美得晃眼。

女孩兒合掌陪笑:“您看看,這個還成嗎?”

凈霖分外冷漠,將掌間一把珠玉撒了。他越冷,這貌就越見勾魂奪魄。

劉承德喉間溢了幾聲笑:“這倒是……別具風味。”

這老色鬼還不及誇幾句,腳下就猛震一下。二樓的柱被砸斷一根,眼見鎮門神已攔不住蒼霽,劉承德唯恐事情有變回去不好交代,便急聲:“將人擡上轎!速速離開!”

“想跑!”

下邊的蒼霽一臂勾欄,就要翻上來。豈料腳踝一緊,那已經被打破的鎮門神都成了紙糊的了,還不忘一鞭拽回蒼霽的身。蒼霽猛力墜身,聽得三樓圍欄“劈啪”一並爆斷,整個房間都傾斜起來。

劉承德狼狽撐身,欲拽凈霖,凈霖錯步到了窗邊,但不及他動身,整個臨窗墻板“砰”的被下邊砸爛,凈霖在臺上人躲閃的驚慌中冷不妨地摔了下去。

蒼霽一眼見得那白影墜下來,哪還管鎮門神!勾著鞭陡然摔開阻攔,身已經從二樓躥出去。

凈霖倏地墜進蒼霽臂彎,蒼霽將他後腦一把摁在胸口,擋臂在臺上翻滾一圈穩穩停下,搏了個滿堂彩!

“可叫我捉住了啊。”蒼霽低頭,突然一滯,連話都說不清了,“……凈凈、凈……”

凈霖丟掉珠釵,面上還殘著妝,唇間照千鈺的模樣留了一點紅,分明是通身脂粉氣,卻又在冷眉時溢出滔天殺意。

“凈個頭。”凈霖說,“劉承德帶著人!”

蒼霽後頸削風,他立刻埋頭,不忘在凈霖頸間輕嗅一下,說:“美人好香。”

凈霖推他前胸,蒼霽頓時松手。兩人一瞬分開,蒼霽騰出的手“砰”地接住自上而下的重砸,腳下臺面豁然震裂,擡首一看,張牙舞爪的群妖們一擁而來!

蒼霽朗笑幾聲,索性張臂而待。

“這麽著急當你爺爺的下酒菜。”他利牙微露,“老子就給你們一個機會。”

各色妖物蜂擁遮蓋,只聽令人牙酸的“嘎嘣”聲不絕入耳,卻看不清裏邊的情形。

凈霖知他來者不拒,便環視四周,尋找被自己塞進床底的千鈺。滿樓的凡人們爭先恐後地跑,凈霖見劉承德的身形在護送下疾步往外,扛的正是千鈺。

蒼霽的靈海沖蕩不休,他原先一貫的粗納皆在凈霖的牽引下變成細吞。錦鯉在靈海間似漲一倍,顏色越發深,暗紅色隨著它的擺動游走在鱗片上,兩凸越頂越明顯。

蒼霽拇指拭了嘴角,此時臺上已徹底暗下去,破樓半垮,劉承德放出來的一窩妖怪皆只剩渣。蒼霽渾身舒暢,莫名燥熱,便說:“他怎放了一群妖怪,若是……”

方才還立著人的地方空空,蒼霽咬牙怒道:“凈霖!”

凈霖晃在飛馳的轎中,邊上靠壁倚著還在昏迷的千鈺。凈霖的指腹從轎窗上刮下一層薄薄的灰,終於覺察出劉承德這一行人的詭異感是出自哪裏了。

他們神妖參半,混雜一處。

既能給劉承德一只鎮門神保身,又能喚一眾妖物跟著劉承德唯命是從,這個背後之神神秘莫測,倒叫人想起了東君。

太巧了。

凈霖一路仿的是東君,這個人也在仿照東君麽?

九天境中酣睡的東君陡然坐起,扯帕打了個噴嚏。他踢了踢殿前門人,說:“君上還不肯見我?”

守門神抱臂無奈:“您再睡一覺,君上也是不見的。”

“那還真奇怪。”東君抄了扇子呼扇,“他平日最愛我了,怎麽突然就冷落了人家?我不依的嘛。”

守門神被他激出雞皮疙瘩,頭痛道:“君上入眠不許人擾……”

“噢。”東君扇敲額角,言不盡意。

這邊蒼霽撒腿就追,他在凈霖袖上蹭了自己的瑩光,當下在夜中可以看見星點漂浮。他跑了沒幾步,便聽一聲大喝,那攪屎棍似的梧嬰持鞭立於屋上,正正的擋了蒼霽的去路。

“好狗不擋道。”蒼霽說,“滾。”

梧嬰鞭抽淩空,背後浮現一眾軍將。他高高在上,冷聲說:“此妖勾結狐妖禍亂京都,我特奉九天命前來捉人。拿下他,生死不論!”

“你主子是誰。”蒼霽臂覆鱗片,他寒聲說,“繞了這麽大一圈,當我真不明白他在引誰?”

梧嬰說:“憑爾修為,連我主子的名也不配聽。”

“窺探我的人。”蒼霽在驟風中殺意翻湧,“我管他是人是狗,一概老子拳下見!”

京中長街頓震徹夜,梧嬰的軍將拔刀翻落,迅疾沖來。蒼霽接鞭滑臂,甩起梧嬰,一步踏地,猛掀浪濤。屋舍轟然迸碎,震退眾將。他妖氣沸騰,以氣吞山河之勢喊道: “讓路!”

磚瓦坍塌,群妖伏顫。

華裳睜眼時九尾已現,她翻身下榻,推開窗望了出去。喜言已被嚇得化成了小狐貍,可勁地發著抖。華裳一手捂胸,聽得自己聲音艱澀。

“……可是龍嘯?我聽錯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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