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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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知道陳飛揚在外面蹲了一宿,蕭敬然在鐵石心腸也有點不落忍,陳飛揚買早飯的時候他就在家裏琢磨,差不多就算了,畢竟現在也是跟人家家裏住著,陳飛揚也就是一平頭老百姓,教育教育也就拉倒了。

於是等到陳飛揚拎著早飯回來時,蕭敬然也打算不再難為他,以後日子照常過,只要他以後乖乖聽話,他不會再收拾他。

吃飯的時候,陳飛揚特自動自覺就蹲到了茶幾對面,蕭敬然剛咬了兩口包子,擡眼瞧瞧他,就拍拍自己身邊,意思是讓他坐過來和他一起吃。

陳飛揚很聽話就過來了,可是沒成想人家沒坐他旁邊,竟然就是往他跟前一蹲,還仰著頭看著他,雙手順兩腿中間放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蕭敬然一楞,就也垂著目光盯住陳飛揚,要是放在平時,他這麽看陳飛揚一眼,陳飛揚早就瞟著天花板眼珠子亂竄、就是不敢對上他的目光了。

可是今天陳飛揚沒有,蕭敬然都轉過臉來看著他了,他竟然還迎上了他的目光,也說不上帶有什麽反抗情緒,就是直勾勾的,沒情緒。

蕭敬然瞧了他一會兒,忽然一樂。

行啊,怎麽著,想接著當狗是吧?

那你就當吧。

然後蕭敬然就撿起一個包子,掰開一小牙,還吹吹,然後餵到陳飛揚嘴邊兒。陳飛揚倍兒都沒打,張嘴就吃了,然後還直勾勾地繼續盯著他瞧。

蕭敬然瞇了瞇眼睛,又掰開一小牙包子,繼續餵陳飛揚,陳飛揚就繼續吃,吃完繼續等著,倆人就這麽一餵一吃,一口氣吃了三個包子。

過程中包子裏的餡兒蹭到陳飛揚嘴角了,蕭敬然還用大拇指幫他蹭蹭,然後正蹭著呢,陳飛揚目光一垂,舔了一下蕭敬然的手指。

蕭敬然楞了一下,目光忽然暗了下去,順勢把手指伸進了陳飛揚的嘴裏攪啊攪啊,然後突然揪著陳飛揚的衣服給他拎到自己跟前兒。

陳飛揚一下就怯懦了,眼角都耷拉了下去,可憐兮兮地望著蕭敬然,還直往後縮著脖子,像是怕他打他似得。

……臭小子。

蕭敬然咬了咬牙,一把陳飛揚扔到地上,起身走開了。

而陳飛揚就自己一個人兒坐地上,還擡起胳膊拄在腿上撐著下巴,靜靜地打量著蕭敬然離去的背影,然後從腰後拿出一把水果刀,往茶幾下層那個雜物筐裏一扔。

陳飛揚這兩天有點明顯的不對勁兒。

要說哪裏不對勁吧,也說不上來,整天就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聽話的很。

就是比之前要蔫了許多,比之前那幾天要更蔫一點,不是那種無精打采的蔫,是神情特別恍惚那種,呆著沒事眼神兒就總發直,叫他好幾聲也沒有反應,等到好不容易回過頭了吧,那小目光還特空洞,就跟癔癥了似得。

蕭敬然沒當回事,雖然他很不喜歡現在的陳飛揚,好像都失去了那種機靈勁兒,唯唯諾諾跟個三孫子似得,讓他心情沒由來的煩躁。

可是蕭敬然又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煩躁的,反正他要的不也就是這樣麽,聽話點、乖一點,好壞怎麽樣跟他有什麽關系,反正等他傷好離開這裏、再回去東山再起以後,多給他點補償不就好了,他又不會欠他的。

這麽想完蕭敬然就不在意了,反而還瞧著陳飛揚樂呵,這人看來是真廢了。

晚上一個人的時候,蕭敬然坐床上研究著腿上的傷,半個月過去了,針眼的位置越來越腫,最近不碰都針紮似得疼,好像要發炎。

第二天睡醒以後,他就讓陳飛揚去買點碘酒和紗布,回來又讓陳飛揚幫他把身上的繃帶都拆了,只說老這麽捂著不愛好。

“怎麽樣?”

寬敞的客廳裏,還是那張沙發上。

大哥看不見後面,就只能問陳飛揚。

陳飛揚坐在他的身後,看著那縱橫交錯、縫的跟蜈蚣似得三道長長的大刀疤,感覺自己肉皮子都疼,尤其是再看見右肩膀那猙獰可怖的槍傷時,就感覺自己肩膀碎了。

蕭敬然見他沒聲兒,回過頭瞟了他一眼,笑道,“怎麽,嚇著了?”

“……疼嗎?”

“你試試?嘶……你別摸它啊,”蕭敬然倒抽口冷氣,“讓你買的東西呢,趕緊的。”

“哦。”

陳飛揚收回戳著傷口的手指,開始為大哥擦碘酒。

傷口紅腫,針眼裂開了小小的洞,明顯是起了線頭反應,沾著碘酒的棉布每擦過一下傷口,都像有一萬根針刺著那麽痛。蕭敬然皺著眉頭瞧著大腿上的傷,琢磨了一會兒,自己拿起小剪子把縫合用的線頭剪斷,然後又用鑷子扯著另一邊一拽,就這麽一下接一下的給自己拆了個線。

差不多就得了,再這麽托著等到拆線時間還不得感染。

蕭敬然舒了口氣,又開始犯愁背上的傷,轉過頭審視了陳飛揚一會兒,還是覺得這人不靠譜,得去小診所。

“下手也太狠了。”

這麽想著,正在擦拭背部傷口的陳飛揚突然嘟囔了一句。

蕭敬然沒當回事,“要命嘛,還能討價還價啊?”

“……多大仇,至於要命?”

蕭敬然想了想,沒說話。

昏黃的燈光下,碎發遮住了額頭,蕭敬然低著頭,看不清那明滅的目光裏掩藏了多少深邃。

“要跑嗎?”

忽然,身後的陳飛揚又這麽問他。

蕭敬然側過頭,“跑?”

“傷好了以後,就跑啊,”陳飛揚玩著手裏的紗布,“要是我的話,肯定會跑吧,找個沒人的地方藏起來,保命啊。”

“所以你只能當個出來賣的小鴨子,”蕭敬然不屑一笑,轉念也挺無奈,“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再說……”

再說已經為他死了幾個弟兄了?

如果他不回去討個結果,別說跟自己死去的弟兄交代不過去,他跟他自己都交代不過去。

蕭敬然咬了咬嘴唇,眉頭一皺,又不耐煩地交代陳飛揚這幾天抽空帶他去趟診所。

陳飛揚乖乖答應了,然後托著下巴瞧著大哥這滿背的傷,眼睛瞇地細細的,不知道在琢磨著些什麽。

結果蕭敬然沒能如願去拆線。

陳飛揚這兩天有點不對勁,每次他催他趕緊帶他去診所時,陳飛揚都嘴上答應好好的,然後就突然消失不見,等到蕭敬然氣的又想整他時,陳飛揚便自動自覺地跑到一邊做蹲起、俯臥撐。

而且沒過兩天,陳飛揚還不去上班了,問他怎麽了,他就光在那兒“嘿嘿嘿嘿”沖他傻笑。

蕭敬然看的特來氣,可是剛一瞪眼睛,陳飛揚就趕緊憋住笑容,然後嘴唇顫動幾下,哭了。

這就讓蕭敬然有點懵了。

一開始他還有點火,以為陳飛揚就是又在這兒跟他找事呢,不就是這幾天教育教育他、板板他那些個不著調的臭毛病麽,至於麽,多大點事,一沒動手二沒踹的,比他訓手下的時候強多了。

那行吧,既然給臉不要臉,那他就陪他玩,看他能玩出什麽花樣。

可是萬萬沒想到陳飛揚情況更糟了,情緒變得越來越不穩定,時好時壞,一會兒跟從沒發生過“恐嚇事件”之前那樣活蹦亂跳,跟失憶了似得;一會兒又特正常,讓他當狗就當狗,讓他幹嘛就幹嘛;然後一會兒又好像突然想起蕭敬然有槍了,唯唯諾諾地往旮旯裏一呆,蕭敬然咋叫他都不過來,給蕭敬然氣的“拍案而起”時,又委委屈屈地轉過身縮到墻角裏開始抹眼淚。

那樣子就跟被亡命徒劫持的人質似得,真是受盡了屈辱和虐待的感覺。

這讓蕭敬然不知道說啥好了,本來一開始他就覺得陳飛揚好像神經病,現在搞到這個份上,陳飛揚好像真他媽的精神不太正常。

本來白天就夠煩了吧,晚上睡覺就更鬧心了。

有一次蕭敬然在睡夢中轉醒過來,就感覺臉上老有什麽東西劃他,結果一睜開眼睛就看一黑布隆冬的人影站床邊看他呢,給蕭敬然嚇得一激靈,直接甩枕頭就照那人影一頓抽。

等到發現是陳飛揚以後,蕭敬然簡直要破口大罵了,“你他媽瘋了吧?老子崩了你信不信?!放好日子不過是吧?!”

陳飛揚被枕頭砸的坐地上不敢起來,就抱著膝蓋坐那兒哭。

蕭敬然氣沒治了,拿著槍直扶額,“你他媽要是有病就吃藥去!”

“不吃藥、不吃藥……”

沒想到一聽這話陳飛揚更慌了,撲住蕭敬然大腿就開始求他,像個小孩子似得,“不吃藥不吃藥,小時候就總吃藥,現在不吃藥……媽媽!媽媽!媽媽你綁著我吧媽媽!綁著我,綁著我也不吃藥,不吃藥,就不吃藥,吃藥想睡覺,不吃藥,苦……”

蕭敬然一下抿住了嘴巴。

他剛才說什麽來著?小時候就總吃藥?不吃藥就綁著?

蕭敬然猶疑地望了陳飛揚一會兒,忽然蹲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臉,“我不是你媽媽,我是你爸爸,叫爸爸。”

陳飛揚瞪著黑溜溜的眼珠子瞧了他一會兒,突然開口叫道,“爸爸!”

蕭敬然瞇了瞇眼睛,不說話了。

第二天,恢覆正常的陳飛揚蹲茶幾對面給蕭敬然擺吃的,蕭敬然就一直默默地坐在沙發上打量他,等到飯都擺好了以後,他就問陳飛揚記不記得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陳飛揚瞇著眼睛看了看蕭敬然,表示他沒聽懂大哥是什麽意思。

蕭敬然沈默了一會兒,“我問你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回答我。”

陳飛揚認真點頭,“大哥你問。”

“你……小時候是不是有什麽病啊?”

陳飛揚一聽這話,臉色刷就白了,就好像暴露了什麽隱藏多年的秘密一樣。

“沒、沒啊……”

“我讓你說實話。”

“真沒有,”陳飛揚冷汗都要留下來了,眼珠子亂竄,臉上還帶著訕笑,“大哥,你怎麽這麽問,有什麽病,出水痘啊?”

蕭敬然盯著陳飛揚不說話,陳飛揚受不了了,趕緊假裝要去洗水果。

“你……”

“我沒病!”

結果還沒等蕭敬然說完,陳飛揚就回頭沖他嚷了這麽一句,眼珠子瞪滴溜圓,額間青筋都冒了出來,特別的歇斯底裏。

一瞬間,房間安靜的出奇。

陳飛揚瞪了一會兒蕭敬然,轉瞬又趕緊收起怒意,還像是很害怕似得垂下頭,“對、對不起,我、我去洗水果。”

說完就轉身跑了。

蕭敬然瞧了瞧陳飛揚站廚房裏的背影,從煙盒裏掏出根煙點上,半笑不笑地吐了口煙。

當天晚上,陳飛揚又犯病了。

這次蕭敬然沒睡,陳飛揚也不是偷襲。

小神經病就抱著枕頭站門口,唯唯諾諾地望著床上的蕭敬然,“爸爸,我今天能和你一起睡嗎?”

蕭敬然笑了,躺在床上揉了會兒眼睛,然後拍拍自己身邊,“來吧。”

陳飛揚抱著枕頭跳到床上,老老實實躺到蕭敬然身邊,還跟他講話。

“爸爸,媽媽呢?”

“媽媽啊……我也沒找著呢。”

“哦,我沒有媽媽嗎?”

蕭敬然突然翻身壓了過來,盯著陳飛揚的眼睛仔細對他說道,“你給自己當媽媽怎麽樣?爸爸教你怎麽當媽媽啊。”

陳飛揚登時就有點懵,可是還不等他說話,蕭敬然已經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重新躺了回去,閉上了眼睛。

一夜安眠,再沒有任何聒噪。

那晚蕭敬然睡的很好,不但沒做任何噩夢,還在夢到了當初重傷時,在夢裏拽住過的那只手,溫溫的,握起來很舒服。

只是早上莫名醒的有點早,閉著眼睛把手伸進枕頭下,他猛地睜開眼睛,只見陳飛揚坐在床邊兒上,手裏正拿著那把槍對著自己的太陽穴在那兒比劃。

“瘋了啊你!”

蕭敬然起身就想把槍奪下來,卻不想陳飛揚忽然端著槍頂住了他的眉心。

“呵,怎麽著,不裝瘋賣傻了?”

蕭敬然笑了,像是早就料到了會有現在這一幕。

“演技不錯啊,我差點都當真了。”

“大哥也不賴啊,陪我玩了這麽久。”

陳飛揚目光清明,面無表情地盯著蕭敬然。

“開槍啊,等什麽呢?”

蕭敬然盯著陳飛揚挑挑眉毛,“殺了我你也好不了。”

陳飛揚咬著嘴唇,跳起來把蕭敬然壓到床上,用槍緊緊地頂著他的頭,眼珠子都急紅了。

“好不了就好不了,老子早他媽不想活了,今天咱倆就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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